化為陰影的周愷並沒有回家,黑暗的1205室裡靜悄悄的一片。韓淵小心地伸頭探了探,腳剛踏進門,便踩爆了一塊杯子的碎片。
“啪嘰。”
碎片化為齏粉的聲音吸引了韓淵的注意力,他打開手機燈光一照——原本應該是電視機殘骸的地方變成了一堆摔碎的餐具,而電視機現在正完好無損地呆在牆上。
【這個屋子裡的東西變了。】
被摔壞的電視恢復原狀,未出現過的碗碟卻碎在門口。
韓淵猜想現在的場景是當年事件的還原。
【沒想到我還能用這種方式重回犯罪現場。】
在認知世界勘察現場,不需要像現實中那樣謹小慎微,韓淵沒有穿戴手套鞋套,內心也毫無壓力。
不過保險起見,他還是先到廚房拿了一把菜刀,然後從架子上的醫務箱裡抽出一整盒板藍根揣在兜裡。
【要是周愷突然回來,我就削了他。要是削不過,我就磕兩袋板藍根跳樓,等我掉到地上,板藍根也化了,區區骨折應該恢復得很快,正好方便我逃走。】
這當然是開玩笑,不過不得不說,包治百病的板藍根給了他很大的力量。
大致地搜索了一圈,1205房內並沒有主婦的蹤影。一股惡臭從自己躲藏過的臥室裡飄出來,韓淵捏著鼻子推開門,發現那個人偶般的老頭,已經化成了輪椅上的一枚焦黑的人影。
油脂和炭灰的殘渣凝固在天花板上,死亡的痕跡一路向下蔓延,到了距離地面大約一米的位置,才開始逐漸消失。老人坐著的輪椅被熏黑,旁邊立著的白木衣櫃也被烘得發黃,但床鋪和地板則沒有被燃燒的痕跡。
韓淵小的時候閑著無聊,常常翻看外公收藏的案卷和書籍,對這種“人體自燃”的現象有一定的了解。
受害者身上脂肪豐富的部位會被充分燃燒,但肢節的部位很可能有所保留。
他打著燈在地上搜尋了一陣,果然在床底下發現了幾根被燒剩下的手指,證實了猜想。
靠這個可以判斷出死者的身份,警方沒有弄錯人的可能。
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他又在衣櫃附近發現了一根煙頭。
【報道上說,周微是抽煙的時候睡著了,煙頭掉到地上,點燃了他蓋的毯子。】
但是韓淵記得自己躲起來的時候,老頭身上並未蓋著毯子。
同樣是證物,煙頭顯然比手指要平易近人得多。
韓淵伸手把煙頭撿起來仔細端詳。
【確實是有人抽過的,就是不知道它是什麽牌子的香煙。】
【話說回來,我今晚配送的煙去了哪裡?】
推開房門的時候,韓淵把紙袋和煙都留在了房裡,既然那是林何香指明要派送的東西,想必不會簡單地消失。
懷著這個念頭,韓淵又將整個家搜索了個遍,最終一無所獲。
【這就奇怪了,周愷且不說,周微殘留的那幾根手指微微發黃,一看就是老煙槍。就算他在這裡是人偶,真凶也不會讓這個家裡到處都找不到煙,因為那不符合印象。除非……】
一個古怪的念頭浮現在韓淵的腦中。
【除非凶手知道案發的時候,這個現場沒有其他煙。】
埋藏於人心中的深層記憶,會如實地反應一個人的想法,不存在作假的可能。凶手對這一點印象如此深刻,那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周微就是死在‘他’的手上。】
【這根燒死老人的煙,
是真凶為他點的。】 當時,林何香早已墜樓而死,她的丈夫周愷正在警察局接受警方的調查。老人獨居在家,行動不便,如果有認識的人願意過來照顧,很難想象他會拒絕對方的好意。
【如果我是凶手,我會確保周微在睡夢中,毫無反抗地去死。】
一念及此,韓淵又到醫務箱和洗手間鏡台後搜尋了一番,果然找到了一瓶助眠的藥。
在神經衰弱,睡眠不良的老人家裡,這是一種極為常見的藥,就算警察知道他死前吃過,也不會多做懷疑。
【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話嗎,阿香?】
……
韓淵坐在空無一人的客廳,獨自思考著。
說實在的,他不是很理解林何香這樣做的意義。
周微在兒子家暴她的時候,從未製止過這樣的暴行,而且從歷史記錄來看,周愷之所以會養成那種雙極的性格,也和周微過去家暴周愷的母親有關。
外面的暴雨在肆虐了兩個多小時之後,終於有了轉弱的勢頭。晚風將輕柔的雨絲吹進客廳,韓淵這才發覺,陽台的落地窗沒關,窗簾早已被淋得狼藉一片。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富滿城中間套的規格和富滿園一樣,次臥的窗戶是連著客廳陽台的。】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想去陽台上探查一番,還沒走出兩步,外面忽然亮起一道啞雷,將整個屋子照亮。
林何香青色的臉一瞬間出現在韓淵視線裡,她雙目只有眼白,臉上布滿了黑色的血跡,全身的關節不自然地扭曲著,就像一個被魚線吊著的破布娃娃。
有些事情的原理,理解歸理解,怕歸怕,兩者有機調和,並不矛盾。
所以,韓淵倒抽了一口涼氣,重新又坐回了沙發。
他不知道骨骼盡碎的人要怎麽走路,但林何香顯然有自己的辦法。
在沉默的閃光之中,那浸透著絕望和悲傷的身影逐漸向韓淵靠近,黑色的血液從她蒼白的眼眶裡淌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眼看著那雙柔弱無骨的手就要伸到自己面前,韓淵眼睛一閉,豁了出去。
“我無法切身體會你的痛苦,但我為你的遭遇感到同情和憤怒。如果我和你是同一個年代的人,在看到那兩個人這樣對你的時候,我肯定不會選擇袖手旁觀。”
他說著,高高地揚起了自己為揍周愷而負傷的手。
接著冒起一身冷汗——板藍根的效果太好,手上的傷已經沒了。
好在這個舉動還是觸動了林何香的回憶,她停下了逼近韓淵的腳步,淌血的眼睛端詳著那隻手,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壓抑著心中的恐懼,韓淵繼續著他的嘗試。
“我是你的‘余溫配送員’,我最大的心願,就是服務好每一個給我下單的客戶。我相信你今天叫我來到這裡,一定有你的理由。不論你的心願是什麽,我都會為你配送,這是我的使命。”
“我的……心願……”
林何香的聲音在韓淵耳邊響了起來,和催單時電話裡的聲音一模一樣。
她淌血的眼睛輕輕眨了一下,接著,烏青的嘴角勾起了一個微笑。
“謝……謝……我差點……又忘記了……”
面前的氣息驟然消失。
韓淵茫然地環顧了一下客廳。
“林……呃……阿香?”
風吹動窗簾,陽台外的空調天井上,一個白色的身影出現在韓淵視線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