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淒淒,離開了望鄉台
晃悠悠,按院署中冤魂來
血和淚,銘心刻骨三長載
……”
月光,冰冷地籠罩著整個望月城。
雪,肆無忌憚地砸向地面。
戲曲,斷斷續續地回蕩在城中的每個角落。
句句催人淚。
是時候了。
陌上羽立在雪中,心中暗想。
唱戲的人,哪怕台下只有一位聽眾,也要把戲唱完,但是如果台下連一個觀眾都沒有呢,那這場戲,也就沒有再唱下去的必要了吧。
三歲開始學戲,六歲登台表演,八歲加入望月城最有名的戲班子——雪染苑,十五歲已名滿整個望月城,成為望月城最有名的花旦,不得不說,陌上羽是一個百年難遇的天才。
然而,天才總是會讓別人嫉妒的。
那一夜,陌上羽怎麽也不會忘記:
那一夜的月光和今晚的一樣明亮,但是那一夜的月光並沒有今夜的冰冷,反而是有些柔和。陌上羽獨自在雪染苑中踱步,苑中到處都是梨花的清香,演出了一天,陌上羽有些累了,但是他特別的開心,因為他的唱功又提高了不少,對於他來說,再也沒有任何事情能比這更令他開心了。
“咻!”
正當陌上羽還沉浸在這份喜悅中時,一個利器劃破空氣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還未等陌上羽反應過來,他的臉上便多了一道口子。
“誰!”
陌上羽下意識地捂著自己臉上的傷口,轉過身去,然而連一個人影也沒有發現,黑色的血順著他的指縫流出。
暗器上面塗了毒藥!
看到自己臉上流出的血是黑色的,陌上羽更加慌了,之所以他能夠成為望月城最為著名的花旦,靠的並不僅僅只有他那動人心弦的嗓音,還有他那比女子還要俊俏幾分的臉龐,如果只是一道傷口的話,用一些好點的藥還可以把傷疤消除,但是有毒的話……陌上羽不敢繼續想下去。
“啊!來人!”
陌上羽的臉變得腫大起來,劇烈的疼痛使得他不由得叫了一聲,緊接著,他的臉開始腐爛。
陌上羽一下子跪在了地上,他張了張口,可是喉嚨已經嘶啞,發不出任何的聲音,他的意識也逐漸變得模糊起來,終於,他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趴在了地上,昏了過去。
“……
三長載,仇恨未報心兒碎
回首看,雲鎖霧埋陰陽界
側耳聽,鼓漏聲聲把人催
……”
等陌上羽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之後。
緩緩睜開雙眼,陌上羽首先看到的竟是自己的師妹花襲翎。
“師兄,你醒啦?”看到陌上羽醒了過來,花襲翎急忙擔心地問道。
陌上羽看到花襲翎,內心五味陳雜,他已經暗戀了這個小自己一歲的師妹十年了,但是這個師妹並不喜歡自己。陌上羽一睜開眼就能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師妹,內心不由得有些欣慰,但是他又想到了自己,內心又有些緊張,他不知道自己的臉是不是還和以前一樣完美無瑕。
“鏡子。”陌上羽坐了起來,聲音有些嘶啞。
花襲翎有些猶豫,但是她還是將一面銅鏡遞給了陌上羽。
陌上羽顫抖著接過了那面銅鏡。
“咣當!”
銅鏡落地。
整個右臉都被毒藥腐蝕掉了,黑色的臉上還隱隱約約能看到露出的白骨,樣子極為可怖。
陌上羽實在是不敢相信,鏡子裡的人就是自己,這樣子,叫他以後如何上台演出?
“吱呀”一聲,房門打開,一位頭髮花白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父親!”“師父。”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陌上羽的師父,花襲翎的父親,同時也是雪染苑的創辦人花落塵。
花落塵沒有理會花襲翎,一進門就看著陌上羽,良久才輕輕歎了一口氣,道:“上羽,我今日來是想跟你說一件事,希望你能想開點。”
聽了花落塵的話,陌上羽心頭微微一震,他已經知道花落塵要說的是什麽了,但他還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經過我們一晚上的商議,決定以後花旦的角色還是讓襲翎來,至於你……”看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徒弟,花落塵終究還是不忍心說出口。由於花襲翎母親過世太早,所以花落塵膝下只有花襲翎一個女兒,花落塵早就將陌上羽當成了自己的親兒子,他還想著陌上羽可以繼承自己的衣缽,誰料陌上羽竟變成了這副樣子。
“我懂。”陌上羽的聲音有些哽咽,或許,自己後半輩子都和戲曲無緣了吧。
花落塵深深地看了陌上羽一眼,歎了一口氣,便走開了,花襲翎也跟著離開了這裡,此時,房間中只剩下了陌上羽孤零零一人。
“……
一聲端雲思念重,萬語千言兩行淚
悄悄兒,月照東牆花移影
霧蒙蒙,寒風刺骨透心冷
……”
在房間內待了幾天,除了自己的師父每天過來看望自己以外,這房間內再沒有出現第三個人。終於,陌上羽還是接受了這個讓他難以接受的事實。
這天夜裡,陌上羽披上外衣,走出了房門。自從陌上羽醒來之後,這還是他第一次下床。
梨花,似乎也不那麽香了。
看著天上的月光,陌上羽內心一陣淒涼,對於他來說,不能上台演出,活著還有什麽意義呢?
陌上羽無奈地歎了一口氣,突然,他發現師父花落塵的房間內還亮著燈,以往這個時候花落早就睡去了,今天竟然沒有睡。陌上羽見此,就想找花落塵交談一下,順便給花落塵請安。
陌上羽剛到門口,發現門是虛掩著的,正準備敲門,花落塵的聲音便從房間內傳來。
“你大晚上的不去睡覺,來我這裡做甚?”
陌上羽還以為花落塵是在說自己,欲要開口,又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了出來。
“爹爹,我……”
就這麽三個字,但是陌上羽還是一下子就認出來了,是他的心心念念的師妹花襲翎。
“沒別的事就去睡覺吧,再不然準備準備你明天的戲,我正煩著呢。”
花落塵的聲音再次傳了出來。
陌上羽立在門口,一動也不動,良久,花襲翎的聲音才再次傳出來。
“沒事就不能找你了?”花襲翎的聲音有些激動。
“煩,你還能煩什麽,不就是我那個沒爹沒娘的師兄嗎?你搞清楚,我才是你的親生女兒,親生女兒!自從我娘去世之後,你就沒有正眼看過我一次,卻對那個沒爹沒娘的雜種那麽好,憑什麽?憑什麽!”
“他現在已經毀容了,也上不了台,整個戲班子都不同意他繼續留在這裡,你卻偏偏還護著他,仿佛他才是你親生的一樣!”
“你不是護著他嗎?我告訴你,陷害陌上羽的人是我找的,我……”
“啪!”
一個清脆的巴掌聲打斷了花襲翎。
“混帳!”花落塵恨鐵不成鋼地吼道。
“你……你竟然為了他打我!”花襲翎的聲音更加激動了。
只聽“砰”地一聲,花襲翎摔門而出,然而她剛出門便看到了陌上羽,身體微微一愣,隨即冷哼一聲,什麽也沒說,轉身離開了這裡。
陌上羽呆呆地站在那裡,剛剛花襲翎和花落塵的對話他也聽到了,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的暗戀了十年的師妹,竟然是陷害自己的罪魁禍首!他不知道接下來要幹什麽了,大腦一片空白,他更沒有注意到花襲翎從他身邊經過時臉上的笑容,得意、嘲諷、嫌棄……
直到花落塵房間內的燈光熄滅,陌上羽才緩緩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內,短短十幾步的距離,陌上羽感覺卻是那樣的漫長。
陷害自己的人,竟然是花襲翎,陌上羽接受不了,也不可能會接受。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陌上羽心裡一遍遍地詢問著自己,但是無論他問自己多少遍,他始終還是不明白,上天為什麽要如此捉弄自己。
眼淚再也止不住,順著他的眼角,劃過他殘缺的面部,一滴滴落在了地上。
陌上羽癱倒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他越想越氣,終於,他做出了一個決定——報官!
“咚!咚!咚!咚……”
第二天一早,城中衙門門前,一陣鼓聲響起,附近的人聽到鼓聲,也都圍了過來。
只見擊鼓之人身穿一襲黑衣,臉上還帶著一個黑色面具,一頭白色長發披在肩上,是的,白色的頭髮,昨天還是黑絲,今天就變成了白發。
周圍的人開始議論起來:
“這個人是誰啊,穿著這麽奇怪?”
“擊鼓鳴冤,為了什麽啊?”
“怎麽回事啊,大早上的就來申冤。”
“這是要狀告誰啊?”
……
然而陌上羽並不理會他們,手中的鼓槌用力地砸向鼓面,力道越來越大,鼓聲也越來越響。
“何人清晨擊鼓!”衙門中走出兩名衙役,齊聲喝道。
聽到衙役的聲音,陌上羽放下手中的鼓槌,走到了差役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賤民有冤要告!”
“所告何人?”
“賤民狀告雪染苑花襲翎,殺害同門,枉作為人!”
此言一出,周圍看熱鬧的人討論更加激烈了。
“花襲翎?不是花落塵的女兒嗎?”
“是啊,花落塵的女兒怎麽會殺害同門呢?”
“不是真的吧。”
……
“升堂!”
“威武——”
公堂之上,望月城知府劉青坐在那裡,他屁股下面的椅子吱呀作響,仿佛已支撐不住這肥胖的身軀,身上的肉也在不斷的顫抖著,在他手上還有著吃了一半的橘子,看起來沒有一點知府的樣子,著實配不上威武這二字。
“帶報案人入堂!”劉青清了清嗓子,說道。
話音剛落,陌上羽就被兩個衙役帶到了公堂。
“堂下之人,為何擊鼓鳴冤?”劉青瞥了陌上羽一眼,問道,說完還不忘掰一瓣橘子送到自己嘴中。
“賤民陌上羽見過劉大人!賤民本是雪染苑中一名戲子,不久之前一個晚上,遭同門師妹花襲翎陷害,導致毀容,望劉大人為賤民申冤!”陌上羽跪在地上,一邊說著,一邊將自己面部的白色面具摘了下來,露出他臉上那慘不忍睹的傷疤。
看到陌上羽的相貌,劉青被嚇了一跳,活人能長成這個樣子?
“咳咳,你說你被陷害,可有證據?”劉青尷尬地咳了兩聲,然後說道。
陌上羽跪在那裡,雙眼注視著劉青,說道:“是她親口所說。”
“親口所說?”劉青冷笑了一下,說道:“沒有證據還想冤枉好人,來人,拖下去重大二十大板!”
“劉大人,劉大人!冤枉啊,我沒有冤枉好人,真的是她親口所說!”聽了劉青的話,陌上羽急忙說道。
然而,衙役可不管那麽多,直接將陌上羽拖了出去,劉青也不想管這麽多, 直接一聲“退堂”,就結束了這個案件。
被打了二十大板後,陌上羽再次昏了過去,再次醒來的時候,陌上羽趴在一個床上,床前,花落塵一臉焦急地坐在那裡,看到陌上羽醒了過來,花落塵急忙站起來,說道:“上羽。”
陌上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回應。
“這件事,確實是襲翎做的不對,你……”
“夠了!我不想再聽到關於她的任何事情,從今往後,我與雪染苑再無半點關系!”還未等花落塵說完,陌上羽直接打斷了他,然後準備下床。
由於被打了二十大板,劇烈的疼痛感使得陌上羽一個不小心摔在了地上。
“上羽你聽我說。”花落塵急忙上前,想要將陌上羽扶起來,然而陌上羽並不領情,一把將花落塵推開,自己一個人爬出了房間。
離開雪染苑之後,陌上羽也不知道去哪,獨自趴在大街上,時間也就這麽一天天過去了,除了每天會有好心人施舍他一些食物,以至於他不被餓死外,他每天也都會在這裡唱戲。雖說現在他的相貌沒有以前那麽好,但是他的唱功還在,所以時常會有人來這裡聽他唱戲,可是隨著天氣轉冷,來聽戲的人也越來越少,直至今日,已經有半個月沒有人來聽他唱戲了。
“……
陰陽界,難隔十年緣情
難隔十年緣情。”
唱完最後一句,陌上羽也停止了回憶,看著滿天飛雪,無奈的歎了一口氣,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把刀來。
沒有觀眾的戲子,也沒活下去的必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