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一楓家住在村子最北面,與其他人家相距較遠;竹籬瓦舍,是個典型的農家小院,所不同的是東廂房特別的長大一些。小院背後不遠處,一條小河蜿蜒而過,沿河兩邊都是油菜地。時值三月,油菜花開的正好,望過去滿眼金黃。
離家老遠就聽到一陣叮叮當當的打鐵聲。薑一楓父親是個鐵匠,名叫薑十七,大約四十歲左右,與薑一楓身高相若,身形瘦削,但舉手投足沉穩有力,兩鬢微見白發。薑十七此刻正在院子西邊辛勤勞作,靠牆角堆放著一些打好的鐵鏟鐵鋤鐵劍鐵斧之類。院子中間,一條半歲大的小黃狗不知何故與一隻大白鵝起了爭執,伏低躥高,你咬我鑽,好不熱鬧。突然,小黃狗跳出戰圈,側著頭楞了一會,撒丫子就往院子門口跑,一頭撲進薑一楓懷裡,尾巴狂搖,抱著小主人又親又舔,高興非常。
“小黃乖。”薑一楓親熱的摸摸小黃狗的頭,待它走了,擦了擦臉上的口水,將柴火放下,提著青銅器走到薑十七背後。
“爹。”薑一楓叉手問安。
薑十七回過頭,看著他笑了笑,嗯了一聲。隨即注意到他手上提的青銅器。
“這是?”薑十七問道。
薑一楓遂將今日村東頭樹林裡所發生之事大略講來,最後說:“這些青銅器,我想爹爹可能用得著,所以帶了幾件回來。”
薑十七接過去,仔細看了看,搖頭道:“青銅偏軟,上古時候有用,現在卻不堪大用。不過,扔了倒也可惜…”他再左右看了看,道,“不如就著這些材料,給你打一把短劍,作練習之用。”
薑一楓謝過父親,自去燒火做飯。
戌正,暮色四合。
薑一楓父子用過晚飯,薑一楓收拾停當,隨父親來到東廂房。東廂房長約五丈,寬約兩丈,乃是一整間大屋。主梁相去地面約一丈許,主梁上空有一些齒輪之類的機關,連著六七根鐵鏈,從主梁上直穿下去,長短不一。每條鐵鏈盡頭又居中系著一根徑約五寸的木頭,木頭長短不一,長的約一丈五尺,短的約七八尺,每根木頭下面,又系了五六條長短不一的細鐵鏈,細鐵鏈盡頭均有一小鐵球,約雞蛋大小。屋子四角各有一盞油燈,燈火如黃豆般大小,搖曳不定。
薑十七拿了一疊小紙條,走進屋去,選了十來個小球,將紙條貼在上面,然後走到牆角,打開機關,那六七根木頭便開始轉動,帶動細鐵鏈系著的小鐵球,有快有慢,有高有低,有些鐵球互相撞擊,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
薑一楓身著白衣,拿著一把木劍,將劍尖蘸了灰,靜靜的站在進口處。
薑十七沉聲道:“甲未,丙卯,己醜!”
話音剛落,薑一楓一躍而出,在小鐵球中間閃轉騰挪,曲折前行。借著燈火的微光,他劍出如電,刷刷刷三劍之後,閃身回來,複歸原位。
薑十七看了看牆角的水漏,四滴。這水漏乃是他自己所做,每一千滴水剛好一刻鍾。他將機括停掉,緩緩說道:“三球都擊中了。不過你在出第三劍之前,左肩被球擊中,所以你出手之際有些許遲滯。如若不然,你可以在三滴之內完成。”
薑一楓左肩上果然有一個灰點。原來小鐵球均為中空,內盛木灰,撞到人時便會在衣服上留下痕跡。
薑一楓垂首而立,待父親走出屋外,將木劍放下,從牆角拿了一張弓,跨上箭壺,走到院子後面。
小河蜿蜒流淌,微聞水聲;隨風不時送來陣陣油菜花的清香。
月正中天,銀輝滿地。 屋後到油菜地,中間有一片稀疏的小樹林,呈東西向,形如紡錘。大約百步開外,有六七棵樹上掛著一至三個一尺見方的靶子,數量不等,合計共十二個。靶中心有一紅點,如指甲蓋般大小。
薑一楓先走過去,將樹上的靶子都挪了挪位置,再回到原處。只見他張弓搭箭,屏氣凝神,連發十二箭。箭如流星,劃破月光。
射畢驗箭,八支正中紅心,三支偏了些許,另有一支偏了大概一寸。
薑一楓將箭收起,回身再練。
月光如水,院子的某個角落傳來悠悠的簫聲,低回婉轉,頗為淒愴。
薑一楓知道,這是父親在吹簫。這首曲子叫做《憶秦娥》,這些年來,不知道已聽了多少遍。
簫聲咽,
秦娥夢斷秦樓月。
秦樓月,
年年柳色,
灞陵傷別。
樂遊原上清秋節,
鹹陽古道音塵絕。
音塵絕,
西風殘照,
漢家陵闕。
自打薑一楓記事起,就未曾見過母親。他所有對母親的記憶,只有一張臉,一張絕美而充滿憐愛的臉。他曾經無數次的問過父親,可薑十七永遠只有一句話:你母親在一個很遠的地方,你現在必須好好練習弓劍,等你長大了自然會見到她;此外便是,永遠不許對外人提起自己的母親。
長大?我覺得我現在已經長大了。薑一楓想。
薑一楓收拾好弓箭,回到院子。薑十七正坐在石凳上吹簫。
“爹。”薑一楓走到父親身旁,猶豫片刻,道。
“嗯,楓兒何事?”薑十七停簫問道。
“我現在已經長大了,我想去尋母親。”薑一楓道。
薑十七沉吟片刻,道:“你今天四滴之內三中,速度還不夠快,待你三滴之內五中,且自己不被鐵球擊中,也許便差不多了。另外,”他頓了頓,道,“你今天第六箭,第二十二箭和第三十五箭氣息不勻,應該都差了寸許吧?”
薑一楓從未見過父親練武,也不知道父親是否會武功,但是,這十多年來,每次他練劍完畢,父親不用走過去查看,便知道他中與未中;每次射箭,父親根本不去看,但他說的總是不差分毫。
連日無話。這一日薑十七將打好的青銅劍交與薑一楓。劍長兩尺六寸,劍柄劍身一體打造,劍身布滿捶打留下的小坑,在月光下熠熠生輝,如群星閃耀,因此上薑十七取名“繁星”,刻於劍身。薑一楓把玩良久,愛不釋手。另有些許剩料,薑十七做了三個青銅箭頭,上面陰刻雲雷紋,一並交與薑一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