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同看看手表，對廖凱說到:“才八點多，出去喝兩杯啤酒，怎麽樣?”

　　廖凱笑著站身起來，“好啊，紀哥，就算我給紀哥預先送個行。”

　　“你小子，這個點，能喝幾個錢。這麽就想把我打發了。”

　　兩個人都輕松地笑了起來。

　　很快，紀同就帶著廖凱到了自己家附近的一家大排檔，:“今天天氣不錯，就坐外面吧，舒服些。”

　　“好勒，”廖凱隨紀同在一張桌旁坐了下來，點了幾個菜，讓服務員端來啤酒。廖凱先敬了紀同一杯:“紀哥，還是先祝你一路順風。”

　　“行，這就算兄弟你給我的送行酒。等我回來的時候，再好好宰你一頓接風酒。”兩個人又都歡快地笑了起來。

　　幾杯酒下肚，紀同問廖凱:“老弟啊，你說，我們這都是本來可以當醫生的，改行來做銷售。前幾年還好，藥的品種少，基本都是醫生聽我們的，有什麽藥送到醫院，跟醫生說好費用，就不怎麽操心了。現在，品種多了，醫生也挑剔起來了，費用不滿意，醫生就不用。你覺得這變化是不是太快了?”

　　“是啊，紀哥，變化確實快。”廖凱喝了一口酒，

　　“現在醫保政策推開了，不在醫保目錄裡的藥，醫生都不太願意開。可醫保目錄裡的品種，畢竟只有那麽多。再加上這個藥品招標，慢慢從各個地區招標變成全省統一招標。一個品種只能三個生產企業的產品中標。要是沒中標，這一個省的醫院都基本上沒辦法做銷售了。”

　　紀同笑著接過廖凱的話:“這真是叫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

　　兩個人又碰了一下酒杯，紀同接著說到:“真是世事無常啊。我算入行比較早的了。前後算起來，自從外企把醫藥代表銷售這個模式帶進國內，也就十來年的時間。前幾天，我還碰見我們的大學長。”

　　“紀哥是說最早離開醫院進外企做銷售的那位學長?”

　　“是啊，我還是聽老主任說的，當年大學長從我們醫院辭職，進了號稱醫藥代表的黃埔軍校的那家外企做銷售。全院都覺得不可思議，哪有放棄公職去企業的?誰知道，沒兩年，大學長就開著車來醫院辦事了。弄得一群醫生都心裡癢癢的。”

　　“那像師兄這樣，也離開醫院的，多嗎?”

　　“也不是太多，”紀同在椅子上挪動了一下身體，“年級大的醫生就不說了，熬到一把年紀，雖然收入少一點，走出去面子還是有的;年紀輕一點的，大多數還是覺得醫院工作穩定，也都慢慢業務上路了，不願意放棄專業。”

　　“那師兄你呢?你為什麽就轉行了呢?”

　　“我呀?”紀同笑了起來，“你不知道我是水瓶座嗎?水瓶座是最不願意按部就班的，天天守時間上下班就已經不耐煩了，何況還有那麽多亂七八糟的事。”

　　“師兄這一步還是走對了。以師兄的能力，加上全省的各大醫院都有咱們學校的畢業生，師兄的同學也基本上都分配到醫院了，師兄做這個確實是方便多了。”

　　紀同聽到這，沉默了一會，對著面前的小師弟，他不願意提起，自己內心還是希望做個好醫生的。

　　“也不算對，也不算錯，”紀同又喝了一口啤酒，“只能算是機緣巧合，正好在那個時間，動了心思，趕上正是行業發展的好時期。不過，看看近幾年的變化，真是有世事無常的感覺啊。”

　　“師兄啊，”廖凱聽紀同說起世事無常，

皺了一下眉，壓低了一點聲音問:“我聽說蔡總的病情不是太好，是嗎?”　　“是啊，”紀同沒有回避這個問題，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確實比較麻煩。”

　　放下酒杯，紀同拿出香煙，遞給廖凱一支，自己點上，又把煙盒、打火機放在兩個人中間的位置。廖凱接過煙，也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放在桌上，又摸出打火機，點燃了香煙。透過兩個人之間的煙霧，紀同看向廖凱，慢慢地問:“師弟啊，你說，人賺這麽多錢，為了什麽呢?”

　　在酒精的作用下，廖凱也顯得放松了許多，:“師兄啊，不瞞你說。我和你不一樣，你是這個城市長大的。家裡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比起我這樣農村出來的，條件還是好得多。你讀大學不用學費，畢業還包分配;到了我讀書的時候，要交學費了，也不包分配了。要想在這個城市裡活下來，我就要掙錢啊。”

　　紀同點點頭:“你說的是，雖然我們只差兩歲年紀，確實遇到的環境太不一樣了。不過，我覺得，更重要的是這個時代變化太快了。”

　　廖凱帶著一絲疑問地看著紀同:“師兄是說這個藥品市場嗎?”

　　“不完全是藥品市場，是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紀同抬頭看了看天空，對廖凱接著說:“其實，我也遇到一段倒霉的時候，1999年前後，國企改革，我父母都是在企業工作的，兩個企業都關門了，父母都拿點生活費，公費醫療取消了，也沒有醫保，我又起步不久。父親得了一場重病，那個時候真的是覺得錢太重要了。”

　　廖凱有些詫異地看著紀同，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位師兄帶著一些傷感的口氣說話。

　　“回頭看這些年， 先是蔡總這樣沒什麽文化但敢做敢乾的富裕起來，然後是大學長那樣少數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下海，我算是跟著潮流混的，到你們，就成了普遍的選擇。人在變，時代變化更大，從前這座城市裡的很多企業都沒有了，廠區都改成了商品房小區。”

　　“再看醫藥行業，前些年是拿手術刀的不如拿剃頭刀的，現在沒人再說這話了吧?以前給醫生送什麽藥，醫生就用什麽藥;現在是醫生絕對說了算，不能讓醫生滿意，醫生就不用。”

　　“是啊，”廖凱點了點頭。

　　“你覺得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像什麽?”紀同看了廖凱一眼，沒有等廖凱回答，紀同一隻手端起旁邊一直沒有喝的茶杯，另一隻手捂住茶杯口，把茶杯稍稍用力地上下晃了一下。

　　“這個時代就像這個茶杯裡的茶。按重力的原則，茶葉分層次地沉在杯底的。茶杯被晃動以後，有的茶葉飄上來，有茶葉的落下去”，紀同一邊說著，一邊把茶杯放到廖凱面前:“我們每個人都是這個茶杯裡的一片茶葉，順應時代的就飄起來，不能順應的就落下去。”

　　“嗯”廖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紀同接著說了下去，“這個茶杯放在這裡，不再晃動了，最後會怎麽樣?”

　　廖凱看了一眼茶杯裡逐漸沉澱下來的茶葉，慢慢抬起頭，看著紀同，一字一頓:“會重新建立起新的層次。”

　　紀同非常滿意地看著面前這個聰明的小師弟，加上了一句話:“這個新層次還是會遵循和以前一樣的重力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