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點,紀同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上午他又去醫院看了一下蔡總,病情沒有什麽大的變化,但紀同知道,這不是什麽好事情。他越了鍾伊和蔡宏下午兩點在公司碰面。
看著時間還早,紀同從抽屜裡拿出漢末曹魏時期劉劭寫的《人物志》,翻到上次看到的《八觀》那一章,接著讀了起來。
這是紀同從小養成的習慣,每天都要讀歷史書或者古書。雖然這些年來,他讀了臨床醫學的本科,很早就拿到了MBA的文憑,現在藥學研究生的課程也馬上結束了,但讀古書和歷史書才是他的最愛。在讀這些書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在和睿智的先人對話,整個人也輕松起來。
讀到“敬之為道也,嚴而相離,其勢難久;愛之為道也,情親意厚,深而感物”這一句的時候,紀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放下書,望向窗外。腦袋裡突然想起昨天劉軍對自己說的那句話:“你還是個書生。”
想到這,紀同不禁笑了起來。
這些年,雖然做了銷售工作,紀同一直堅持學以致用的自我要求,沒有間斷過學習。
憑著自己的專業知識、同學的關系和勤學好問的精神,紀同挑選的銷售品種都非常具有競爭力,在銷售上又比行規稍微高出一點點,因此,產品銷售相當順利。紀同在工作上並不覺得吃力。
忽然,他又想起了那件導致他離職的事,輕輕咬了一下嘴唇。有一句話,他昨天沒有對劉軍說,自從經歷了那件事以後,紀同就給自己定了一個規矩:我可以主動對人好;但如果誰辜負了我的真誠,我一定不會再給他第二次機會;需要幫助的人很多,我盡可以去幫助其他人。
的確,作為1970年代出生、又在本市土生土長的紀同,既普通、又有些另類。父母雖然只是國營企業的普通幹部,還都趕上了最後一批的國企分房,家裡也就有了兩套房。作為獨子,大學畢業的時候,紀同就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一套房子。
紀同從小勤奮好學,成績優異,知識廣泛。因此,無論在物質還是精神上,他都是一個雖然普通,但又比絕大多數人享有更多自由的人。在心目中,他最喜歡莊子式的灑落和曹操的不羈與功業。在表面的沉穩、灑落之下,內心裡,紀同常常感受到一股渴望成就王霸之業的衝動。
轉眼兩點到了,蔡宏和鍾伊前後走進了紀同的辦公室。紀同對這點很滿意,雖然一個是老板的兒子、一個是老板的妻子,但這兩個年輕人在公司裡都沒有給人高高在上的感覺。蔡總雖然沒有讀過什麽書,卻是一個非常懂得人情世故的人,對員工基本上都保持著溫和的態度。這一點,這兩個年輕人學得很好。
紀同讓辦公室的秘書給兩人各倒了一杯水,然後關上門。
紀同看了一眼蔡宏,開口說道:“你們今天還沒有時間去醫院看蔡總吧?”
“我早上去看了一下爸爸,”蔡宏低聲回答。
“我早上去了三醫院,中午去了一趟醫院,值班醫生說情況還算穩定。”鍾伊接著蔡宏的話答道。
“嗯,是這樣的,”紀同看了一眼鍾伊,發現她的臉色露出一些憔悴,心裡不禁閃過一絲同情。這個女人確實對蔡總是真心在意的。
“我昨天和醫院的主任們一起談了蔡總的病情,”紀同又恢復了平常的狀態,畢竟作為一個受過醫生工作訓練的人,他能很快找到醫生必需的理智。
“蔡總的病,
醫生都很盡力。一來都是蔡總多年的朋友,二來,你們也知道,我是在這個科室工作過的,老主任,還有其他同事對我也是很好的,知道我和蔡總的關系,對蔡總也是很關心,治療、護理都是非常到位的。” “是,這個我們都看得出來,醫院對蔡總的治療確實很用心。”鍾伊回答的同時,眼神裡卻顯出驚恐,女性的敏感和多年來對紀元的了解,她感覺到面前這個一向沉穩的男人剛剛說的話只是一個鋪墊。
“你是要告訴我們蔡總的病情有些重,是嗎?”鍾伊急切地追問了一句。
紀同又看了一眼鍾伊,然後將眼光看向蔡宏,“醫生讓我轉告你們,蔡總的病情是很嚴重的。現在所有能夠使用的治療手段都已經用上了,但蔡總的身體反應不是很好,感染還是很嚴重,心肺功能也出現了衰竭的跡象。現在主要看蔡總自己的身體機能了。醫生希望你們家屬有些思想準備。”
紀同曾經很多次對病人家屬說過類似的話,但這次,對著面前的這兩個年輕人,紀同雖然語氣溫和而堅定,但內心卻感到一陣酸楚。
畢竟,這些年的交往, 紀同對蔡總和面前的這兩個年輕人都已經產生了感情,他也清楚地知道,如果蔡總真的發生意外,這兩個年輕人將面臨巨大的壓力。
“阿宏,你怎麽看?”紀同的話音剛落,鍾伊開口了。
“我,我”蔡宏的聲音裡透出無助,他看了一眼紀同,眼光又在鍾伊的臉上迅速地閃過,“我不懂這些。紀哥,還有嗯嗯,你們決定吧。我真的不懂。”
這些年來,蔡宏從來沒有給鍾伊一個正式的稱呼,在這個比自己小4歲、卻是父親妻子的女子面前,蔡宏總顯得緊張而靦腆。如果要說話,就是幾聲輕輕的“嗯嗯”,喚起鍾伊的注意,然後就直接說事。
“那好吧,阿宏,你先去忙吧,我和紀總再商量一下。有什麽特別的事,我們在一起商量。”鍾伊對於蔡宏的表現並不覺得奇怪,這些年來,她已經習慣了這個比自己大、卻老實得有些懦弱的男人。
蔡宏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紀同站起來,打開了辦公室的門。這是他的規矩,只要是和異性單獨在辦公室裡,一定開著房門。
鍾伊和全公司的人都知道紀同的這個習慣。但這次,鍾伊站了起來,走過去,對門旁邊的辦公室秘書說:“沒有非常特別的事,不要任何人來打擾我和紀總”。
說完,鍾伊輕輕關上了房門,走回紀同面前,坐了下來,盯著紀同的眼睛:“紀同,蔡總是我的的愛人。你是我多年的領導和兄長。請你對我說老實話,蔡總是不是過不了這一關了?”
說完這句話,鍾伊的眼裡已滿含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