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同看著鍾伊傷感的臉龐,雖然有醫生的理性,還是忍不住心頭一緊。
紀同不知道的是,就在此時,在醫院的病房旁,一場將影響他人生的對話正在進行。
對話的雙方是病床上強打精神的蔡總和床邊一個五十歲出頭的男人——蔡總的小舅子王鶴。
雖然中國一直有小舅子不用的俗語,王鶴卻在蔡總的公司任職,還被任命為行政副總經理多年,負責公司的內務行政和人事管理。
王鶴原來和蔡總一樣,也在市藥品批發公司公司工作。整個80年代,由於一直實行國營藥品批發公司向醫院配送藥品的制度,而國內的藥品種類也不多,在藥品批發公司的人大多都很清閑,只需定期按醫院的需要送去藥品,定期結帳。
進入90年代以後,隨著藥品流通體制改革,大批民營藥品批發企業興起,漸漸取代了藥品批發公司的大部分藥品配送業務,藥品批發公司靠著早就擁有的在大量醫院的直接配送權,成為在醫院沒有配送權的民營公司的中轉站。這些民營公司通過藥品批發公司把藥品銷售到醫院,再通過藥品批發公司從醫院收回貨款。銷售工作和催收回款都由這些民營公司完成,藥品批發公司從中收取管理費,日子很是清閑,但收入卻遠遠比不上這些民營公司了。
王鶴是個頭腦靈活的人,看著姐夫的公司業務蒸蒸日上。他先是利用自己還在市藥品批發公司的身份,一邊替姐夫的公司在多家醫院打開了業務,一邊在公司內部幫忙,給了姐夫公司很多便利。
在姐夫公司逐漸成為湘城最大的民營藥品銷售公司以後,王鶴看著姐夫公司業務日益擴大,再看看自己在國營公司清閑但微薄的收入,就提出到姐夫公司的想法。
蔡總雖然也知道小舅子不能用的俗話,但這些年,小舅子對自己公司的幫助確實不少,更重要的是,蔡總從這個小舅子身上看到了精明的工作能力,就讓小舅子進了公司專門負責內部行政和人事方面的工作。
王鶴進公司不久,就似乎證明了小舅子不能用這句話是有理的——在公司裡對員工態度嚴厲,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每個人,稍有錯誤,或是嚴厲批評、或者向蔡總報告;對公司的行政費用也是卡得緊緊的,每筆錢都要親自簽字,惹得公司員工對他頗有怨言。私下裡,在公司辦公用品采購、辦公室建設、裝修方面私下也收了不少回扣。
蔡總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也知道王鶴在工作中間吃了不少回扣,卻一直不動聲色。蔡總明白這樣的回扣在公司裡是難以避免的,換個人來做,也是一樣,只要不給自己造成的太大損失,蔡總把這看做水清無魚,隻當做公司成本的一部分。
其實,蔡總更看重的是王鶴對公司員工的態度。因為王鶴的嚴厲,公司員工的紀律一向維持得不錯,也很少有人能乾出損害公司利益的事。另一方面,有些員工的處分、辭退,王鶴的毫不留情,也讓蔡總很滿意——因為不用親自出面處罰員工,蔡總在公司一直保持著對員工態度溫和的形象,很受公司員工的愛戴。
更重要的是,因為王鶴緊緊盯著每個員工,公司員工的小動作,蔡總大多都能很快從王鶴嘴裡知道,如果蔡總覺得必須處理,就交給王鶴去辦。對於能夠緊緊把握著公司,又一直保持良好形象的能力,蔡總一直在心裡對自己很是滿意。
這次生病以來,王鶴每天都會來醫院看蔡總,蔡總也會在精神好的時候,
聽王鶴對公司情況的匯報。雖然不在公司,但聽了王鶴匯報的公司情況,蔡總還是很放心的。 但今天,聽完王鶴對公司情況的匯報以後,蔡總卻沒有舒心的表情。因為不能飲食,嘴唇已經乾裂的他讓護工給用棉簽給自己濕潤了一下嘴唇,就把護工打發出了搶救室。然後轉向王鶴:“王鶴啊,你看我這次的病怎麽樣啊?”
“姐夫,你別擔心,沒事的。”雖然姐姐已經去世很多年,但王鶴在私下裡還是稱蔡總姐夫,也一直讓蔡宏叫自己小舅。蔡總對此也沒有什麽異議。畢竟,前妻陪自己吃了不少苦,卻沒能享到今天的福,蔡總心裡想起前妻時,還是常常覺得傷心,所以私事上,也還是把王鶴當做自己的家裡人看待。
“王鶴啊,這次,我恐怕是凶多吉少啊”,蔡總看了一眼王鶴,眼裡露出傷感和一些絕望。
人對自己的身體似乎有種特別的敏感,這次生病以後,蔡總心裡總是隱隱有些不祥的感覺。雖然這家醫院的水平在湘城市名列前茅, 自己和很多主任都已經相識多年,也知道他們會給自己最好的治療。但身體的某個地方,卻隱隱地讓自己感到不安。
休息了片刻,蔡總又強打起精神,“你不用安慰我,今天,我們說點實在的事”,蔡總接著對王鶴說道:
“要是我有個萬一。你說家裡,公司怎麽辦啊?蔡宏和鍾伊都只有這個年紀,也沒本市管好這個公司。公司內部,有你呢,我是放心的。公司的業務現在都靠紀同,雖然他讀我也算忠心,工作能力也確實強,可他正是乾事業的時候,萬一哪天他起了別的念頭。你說,怎麽辦呢?”
聽完蔡總的話,王鶴低下了頭。其實,他早和外科主任談過幾次,對姐夫的病情已經是非常了解。當然,對於公司裡蔡宏、鍾伊和紀同的情況,他更是早就心裡有數。這些天來,對於姐夫萬一有個好歹之後的事,王鶴已經考慮了很久。
“你別不說話啊,沒什麽,人啊,都有個命。要是我就是這個命,我也認了,我現在就是不放心家裡、公司將來怎麽辦。”
“姐夫,既然你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王鶴聽姐夫這樣說了,抬起來,看向病床上被病魔折磨得已經有些變形的蔡總,接著說到:
“姐夫,依我看,前期不是已經在籌備海南的公司了嗎?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把紀同派到海南去,專門辦海南公司籌備的事情。”
“還有呢?”蔡總語氣輕輕地問道。
王鶴眼裡露出一絲嚴厲:“讓銷售副總接替他的位置,免了紀同銷售總經理的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