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鶴走出醫院的時候,公司辦公室裡,紀同和鍾伊的談話還在進行著。
望著鍾伊憔悴的臉龐,紀同心中實實在在地感到不忍,但他也知道,到了說實話的時候了。
“是的,鍾伊,蔡總的病很危險。”
“會有生命危險嗎?”
“是的。的確有生命危險。”
“那能有多長時間呢?”鍾伊的聲音已經開始哽咽。
“怎麽說呢?”紀同停頓了一下,考慮了一下措辭:“如果真的有生命危險,時間不會太長。當然,如果蔡總能熬過這一關,那就沒大問題了。”
紀同看著鍾伊滴落的淚水,把自己面前的紙巾盒朝著鍾伊的面前推近了一點。
紀同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這種時候,他無意表現自己的紳士風度,只是保持了日常的禮貌。
鍾伊抽出紙巾,擦幹了眼淚,抬起頭看向紀同:“紀哥,公司的情況你是知道的。如果蔡總有個萬一,以阿宏的性格,我怕他管理不好公司。”
紀同沒有說話。
“阿宏是個善良的人,可他的能力和性格,你是知道的,”鍾伊繼續說道:“阿宏和公司是蔡總一生的心血,如果蔡總真有萬一,我一定要替他保護好阿宏和公司。”
紀同抬起頭,他看見鍾伊的眼神已經從剛才的悲傷轉變成一種堅定。
“紀哥,我知道辦好公司最難的是管好人,你讀書多,你能告訴我,為什麽管好人那麽難?”鍾伊放下紙巾,看向紀同。
紀同咬了一下嘴唇,沉吟了片刻。面前這個年輕的女人剛才的話,已經讓紀同產生了一種既同情又帶點欽佩的感覺。但面對這個讀書並不太多的年輕人,紀同需要考慮一下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鍾伊,我只能說說我的想法,”紀同終於開口了:“你看過三國演義嗎?”
“看過一點點電視劇,我一個女人,對這樣的故事沒有太大興趣。”鍾伊很直接的回答。
“那我來講講吧,”紀同喝了一口水,“三國裡曹丕取代的漢獻帝的位置,當上了皇帝。他取代的過程叫做禪讓,就是前一個人把皇帝的位置讓給後面的一個人。”
“嗯”鍾伊認真的聽著。
“在曹丕接受禪讓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我今天知道堯舜的事'了。堯舜,你知道嗎?”
“堯舜我知道,中學的時候學過,堯舜禹。”
“對,堯舜禹,這是傳說中中國早期的統治者,他們三個人之間就是通過禪讓的方式完成了權力的交替。”
“課本上說堯舜禹都是道德高尚的人,他們這樣做不是很好嗎?”鍾伊問道。
“是很好,沒有血腥的爭鬥,”紀同停頓了一下,“後來,儒家的孟子說了一句話:人皆可以為堯舜。”
“這樣的好人不是很容易管理嗎?”鍾伊露出疑惑的表情。
“是,人皆可以為堯舜,是鼓勵每個人都可以做堯舜這樣的聖人、好人;可是,這句話也可以做另外一種解釋。”
“怎麽解釋呢?”
“這句話既可以鼓勵每個人都爭取成為堯舜那樣的聖人、好人;也可以鼓勵每個人都去成為堯舜那樣的最高權力者。”紀同看向鍾伊,:“所以曹丕從漢獻帝手上奪過皇位的時候,才會說他知道堯舜的事了。”
“就是說,在這些人心目裡,爭奪權力是合理的,是這個意思嗎?”鍾伊看向紀同。
“對,就是這個意思,歷史上受過教育的人,
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來解讀這句話:或者鼓勵自己做一個道德高尚的人,或者讓自己覺得奪取最高權力是合理的。” 鍾伊陷入了沉思。
停留了片刻,紀同繼續說道:“至於那些沒有讀什麽書的人, 你中學肯定學過陳勝、吳廣的故事吧?”
“是,這個是學過的,秦朝末年的農民起義。”
“對,那你記得陳勝起義之前說過一句什麽話嗎?”
“不太記得了。”鍾伊有點羞澀地回答。
“陳勝說了一句話,叫做: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意思是那些權力大的人不是天生的,誰都可以爭取成為擁有權力的人。”
鍾伊似懂非懂地看著紀同。
紀同又咬了一下嘴唇:“這兩個故事就是說,中國歷史上無論是受過教育的人,還是沒有受過什麽教育的人,都可能認為自己有擁有權力的資格。”
鍾伊眼睛裡閃了一下光:“紀哥,你的意思是說,公司的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應該有更大的權力,甚至是最大的權力,所以,他們在心裡不是心甘情願地服從公司管理的。你是這個意思嗎?”
“不是每個人都會這樣想,但難免有人會有這樣的想法,如果公司的最高管理人不能管好有這種想法的人,就不好管公司了。”
“有這種想法的人,也分兩種情況:有能力的人和沒有能力的人。”因為說到了自己擅長的歷史領域,紀同的話開始變得有點滔滔不絕,
“如果沒能力,又不服從公司管理,大不了請他辭職;但有能力的人,就比較麻煩,讓他們辭職,對公司是人才的損失;把他們留在公司,又會造成管理上的麻煩。”
“嗯,紀哥,我明白了。”
鍾伊抬頭看了紀同一眼,然後把目光看向窗外,不再朝著紀同,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