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洪梅帶著紀同來到一處海灘上的食肆,在離海邊較近的一張桌子上坐了下來。
夕陽的余暉還印著天邊的雲霞,換了一身運動短裝的洪梅顯得格外精神。
“今天晚上不喝酒啊,”洪梅一邊在菜單上勾畫著,一邊對紀同說。
“嗯,不喝酒。”紀同語氣裡帶著一點戲謔。
“你少拿你的醫生腦袋亂想,”洪梅抬起頭,有點嬌嗔地對紀同說。然後扭轉頭,對老板大聲喊到:“老板,菜點好了。另外先拿兩瓶冰可樂。”
紀同的臉有點發熱:“你這丫頭,鬼機靈的。”
“你別忘記了,我也是水瓶座。”洪梅笑道,“都是第六感超強的。”
兩個人各自倒上了可樂,洪梅舉起杯:“第一杯還是給你接風啊。”紀同笑著碰了杯。
“菜沒上,我還是先簡單說一下工作的情況吧,”洪梅乾淨利落地打開了話題。
“好吧。”紀同對洪梅這種公私分明的風格一向非常的欣賞。
“三年前我到公司,做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跟著紀總做的公司認證。那個時候,紀總你帶著我和幾個同事一起乾的,我對工作流程的熟悉程度,紀總是知道的。”
紀同點點頭,並沒有打斷洪梅的話。
“公司認證完以後的質量管理工作,也一直都是我負責,直到差不多一年前,我來海南打前站。”
“是啊,你是海南人,讓你來打前站,方便一些。”紀同喝了一口飲料,接著聽洪梅說。
“回海南的這幾個月。新公司所有的文件、表格,我都按原來公司的標準全部做了一套。倉庫、硬件設備和有關部門我也都跑了一遍,和原來認證的流程基本上都差不多。我已經做好了文件,明天紀總審核一遍,需要實地去看的,我們一起去看,紀總最後拍板。”
“是,這個全國是統一標準。就是個別細節要看來檢查的工作人員的態度了。”
“嗯,”洪梅點點頭,突然笑了起來,:“向你匯報一個情況。”
“什麽?”紀同又點訝異。
“我看倉庫的時候,正好有兩家公司準備認證。我和它們的負責人聊天,這兩家公司都很小,就是幾個人。他們聽說我有執業藥師證,就拉我給他們做質量負責人,幫他們參加認證。”
“你都參加了?”
“是啊,”洪梅笑了:“我想著一來都是熟門熟路的事;二來可以看看海南的檢查,在細節上和以前在湘城做的有什麽區別;三來嘛,給自己的銀行卡充充值。”
“好啊,你居然背著公司接私活。”紀同臉上依然是輕松的表情。他知道,老家海南的洪梅,家裡經濟條件不是太好。來公司以後,一直做的質量管理工作,收入不高。更何況能夠了解當地工作人員在檢查時的實際情況,對新公司是很有幫助的。
“人家這不是老老實實向領導匯報了嘛。”洪梅有些撒嬌地看著紀同。
紀同抿嘴一笑,端起盛著可樂的杯子,伸向洪梅:“這幾個月,你一個人在海口,辛苦了。”
洪梅會心的一笑,和紀同碰了杯:“那工作,我就匯報到這裡了,明天紀總到我那裡,看下一步具體怎麽安排了?”
“好的。”兩個人碰了杯,各自又喝了一口可樂。菜也陸續上了桌。
“洪梅啊,你老家是海南儋州?”紀同放松了下來,開始享受椰風海韻的寶島氣氛。
“是啊,早聽說你古書讀得多,
考考你,哪位名人到過儋州?”談完工作,洪梅很自然地放松了下來,對紀同也改了稱呼。 “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紀同有點傲嬌地回答到:“你說的是蘇東坡,對吧?”
“牛人,”洪梅語氣裡帶了些欽佩。
“洪梅啊,好像儋州的經濟不是很好。你小時候,還是吃了不少苦吧?”
洪梅看向不遠處的大海,沉默了片刻,扭頭看著紀同,沒有接著紀同的話題:“你說的對,蘇東坡到了儋州,海南才真正開始了文化興盛的時代。”
紀同點點頭。
“黃州、惠州,儋州,”洪梅接著說了下去:“蘇東坡被貶到離中原越來越遠的地方。你知道他也有恐懼的時候嗎?”
“是,烏台詩案的時候,”紀同對歷史確實是有些了解的:“他和弟弟約定,如果皇帝要殺他,弟弟蘇轍給他送飯到監牢的時候,就送一條魚做的菜。結果,有次蘇轍出去了,托一位朋友給哥哥送飯。那位朋友不知道兄弟倆有這個約定,就送了一道魚做的菜。蘇軾看見魚,以為自己要被殺了,非常害怕。”
“是啊,”洪梅又看向大海,:“蘇軾也有害怕的時候,可從那以後,雖然生活越來越艱苦,可他的意志卻越來越豁達,堅強。”
“是,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紀同不禁吟誦起蘇東坡的詞。
“紀同,你看我們海南的棕櫚樹,樹葉和湘城的樹葉是不一樣的。你知道為什麽嗎?”
紀同看了一眼海灘另一側馬路邊上的棕櫚樹,心裡一動,沒有說話。
“因為我們海南的風很大,如果樹葉像湘城的那樣寬大,這些樹就會把大風折斷,所以,它們就長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讓風可以穿過樹葉,就不會那麽容易被吹倒了。”洪梅接著說道:
“我上大學的時候,就明白一個道理:不管我的原生家庭怎麽樣,我都是一個成年人了,我要對自己的一切負責。所以,我好好讀書,好好工作。努力做好自己的事。至於結果,只要我努力了,順其自然。”洪梅語氣逐漸變得平靜、沉穩起來。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紀同的第六感讓他對洪梅更親近了一些,興致也逐漸興奮起來。
“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洪梅接著紀同念了下去,“其實,我也喜歡讀歷史書。人的遭遇本來就不同。如果說原生家庭,劉禪的爹是劉備,乾爹是諸葛亮,夠厲害了吧?又怎麽樣呢?還是亡了國,當個安樂公。”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洪梅的情緒有點激動起來,“辛棄疾的這首詞,寫得真好,出身不好的劉裕還不是打下了自己的江山。”
聽到這裡,紀同忍不住向洪梅的方向伸了伸手,中途又收了回來。
“我們那個時候,大學已經擴招,工作難找。可我覺得,小孩子餓了可以哭鬧,大家可以理解;要是成年人沒飯吃,也大哭大鬧,就是自己有問題了。”洪梅看向紀同。
“過了十八歲,大家就是成年人了。再去想原生家庭好或者不好,就是沒長大的孩子,挺不得體的。雖然讀書的時候,經濟上還可能依賴家庭,但精神上應該對自己負責了。”
說完,洪梅指向路邊的棕櫚樹:“沒有一棵樹會給自己定一個目標,我要長多少米高才算成功;也沒有一棵樹會抱怨自己為什麽生活在這個經常有台風、暴雨的地方,它們只是努力扎下自己的根、吸收陽光,至於能長多高,它們不會計較的。”
“紀同,你覺得我說的對嗎?”洪梅的眼神裡露出一絲堅毅。
看著洪梅的眼神,紀同的心卻一下子柔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