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業覺得這一天過得好快,一整天都是在對話中,除了看電影的時候說的話少,其他時間嘴巴幾乎沒有合上,電影放映結束,最後屏幕上有一句話:願你所熱愛的都能圓滿殺青。殺青,他覺得更應該殺青的是自己,他早不想繼續活在拍攝中,早點領盒飯是他最急切的事情。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日歷上寫著是農歷的十四,明天就是十五了,月亮會格外的圓。他突然想到了父母,想要在明天死之前和父母吃個團圓飯,這樣至少他自己死後沒有什麽牽掛,他覺得自己還是很孝順的。於是他給他的父母發了各一條微信消息:爸(媽),明天十五,我回家,咱們團圓。在天台邊兒上,朝著樓下吐了口唾沫,心裡默念:去他媽的世界。然後朝著天空踢了一腳,心裡罵道:明天別他媽的還陰天,老子還要看月亮。然後回到屋子裡,上床睡了。睡覺之前,心裡竊喜,明天肯定能死成。還寫了一首詩,取了魯迅集子的名字,《呐喊》:
我想熄滅所有的燈
關上所有的窗戶
再拉下窗簾
躺在床上
然後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身體
我想在夢裡
尋找安靜
我看不慣世人百變的臉色
也聽不慣那些虛假的聲音
我要與世界為敵
做最真實的自己
是生是死
都與世界毫無關系
我堅信
黑夜才更適合勞動
在十萬裡的地下
才有更適合呼吸的空氣
也許世人覺得我荒謬
蠻橫不講理
我與世界為敵
為了大多數人而已睜開眼睛,穿上衣服,走出房門,張大業被眼前的一幕嚇到了,他一時不能斷定這是驚嚇還是驚喜。於是搖了搖腦袋,吐了口唾沫在手上,然後往臉上一擦,確定自己是清醒的,然後狠狠掐了一下胳膊,能真切感受得到疼痛,不是在夢裡。張大業的父母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喝茶嗑瓜子看電視,看到張大業走出臥室,張大業的母親起身,大業,你醒啦,睡得怎麽樣,我去你臥室的時候,你被子都沒蓋好,我給你蓋上的。張大業有些懵,睡的還好,做了場夢,忘記是啥了,不過一做夢,醒了就很累,你們怎麽來了,我本來打算今天睡醒了,收拾收拾就回家看你們呢,今天是十五,想跟你們團聚一下,這沒想到,一睜眼,你們就來我家了,你們啥時候來的呀,不對呀,我記得從來沒有給過你們我租的這個房子的鑰匙啊,你們是怎麽打開的門啊?張大業的父母忽略了張大業的說的話,他們覺得張大業之所以說這些胡話,是因為昨晚沒睡好,腦瓜子還不清醒。張大業父親張成功站起來了,臉上顏色不好,無光,發青,整個人輕飄飄的,看到張大業就大吼,你這整得什麽,這幾個月你去哪了,去哪裡瘋了,昨天晚上你們學校校長給我打電話,人家還擔心的問你怎麽了,他們說你已經三個多月沒有去學校上課了,一直找了其他老師給你替課,嚴重影響了教學進程,給你打電話,也沒有人接,發微信,也沒有人回,學校裡當時派人來你租的房子找你,總是沒人應,甚至每天晚上你連燈都沒有開過,問了問鄰居,鄰居說你已經好久沒回來了,房東都不知道你的去向,學校還把你欠的房租給補上了,要不是你爹我跟校長有關系,你這樣子早就被辭退了,我知道你不喜歡這份工作,我知道你對我不滿,爸爸當時讓你選擇這份工作,就是給你留後路,
鐵飯碗,這麽穩定,不用愁吃喝,但是你已經無路可走了,既然已經從事了這份職業,你怎麽也得尊重一下這份職業,一聲不吭地從學生面前消失,從學校裡消失,從身邊的朋友前消失,甚至從父母面前消失,你這是整什麽,氣死我了。張大業心裡浮現出無數的問號,老師?消失?我明明大學畢業之後在報社工作啊,我做的是編輯啊,不是老師,我什麽時候做過老師啊?三個月不上班,怎麽可能,雖然後來出了事故,被報社辭退了,我也不至於三個月沒有出現在大眾視野啊?我昨天還跟馬鐵龍出去了,吃了飯,看了電影,而且每天晚上我都開著燈?張大業媽媽說,孩子啊,你都這麽大了,不要讓爸爸媽媽操心了,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你討厭這份工作,知道你們沒有從事你喜歡的工作,你知道這麽多年,你一直怪爸爸媽媽,但是現在既然從事著,咱們就好好的努力,如果你想做別的工作的話,那等協議期限結束以後再去做,一起都來得及,你還年輕著呢,更何況就剩三年了,已經過去一半了,可不要出什麽亂子,再把工作丟了,得不償失啊,來,嘗嘗媽媽給你做的肉絲面,先把早飯吃了。張大業看了看餐桌,發現他的父母已經給他做好了早飯,他坐下大口吃起了面條,不再聽父母的言語,因為他感覺他跟父母是兩個世界的人,父母說了一些令他很迷惑的話。吃完了以後,他跟父母說,今天晚上咱們吃火鍋,我下樓去超市買點兒食材和調料,你們兩個在樓上先看著電視。 走出單元門,張大業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舒暢了許多。他對父母的行為和言語很不解,他掏出手機給馬鐵龍發了一條消息,邀請他今晚來家裡吃火鍋。他可不想一個人面對父母,否則今晚的話題都是剛剛那一些,馬鐵龍來了之後,父母的焦點和話題就會轉向馬鐵龍。不過馬鐵龍沒有回復,或許在忙。張大業到了超市,買好了蔬菜和肉,準備去買鍋底和蘸料,這時候馬鐵龍回復了,兄弟,你是不是在搞笑,我也想去你們家吃火鍋,可是我在美國,去不了啊,不過能收到你的消息,我還是很歡喜的,我以為你把我刪了,以為咱倆以後再也沒法聯系了呢,吃個火鍋還能想起我來,兄弟很感動,對了,告訴你個事情,我結婚了,在美國,對象是美國白人,很漂亮,等會兒我給你發個照片,我剛剛在忙,現在還沒忙完,我繼續去忙了,等以後回國,我請你吃大餐。張大業收到了馬鐵龍和妻子的合照,看了一眼,這姑娘不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但是他現在關心的問題不是這個,他疑惑昨天還跟他吃飯看電影的馬鐵龍怎麽今天就去了美國,後來他又想了想,這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現在交通那麽方便,“嗖”一下就飛過去了,不過這小子昨天說剛回國之後就來找他了,看來是說的反話,應該是臨走的時候才想起來跟我吃飯。買完了剩下的材料,張大業提著大包小包走出了超市。經過老樓區的時候,張大業選擇進去瞧瞧,這是他發小趙續住的地方,他已經許多年沒來了。
張大業上次來老樓區,是三年前,那個時候的老樓區還不叫老樓區,叫溫馨家園,由於當時建築施工質量方面的問題,老樓區的樓皮都在這十多年被降水衝刷壞了,甚至牆面某些位置還出現了隱約的裂紋。建築雖然老化,不過這裡的人他還清晰記著,人是沒怎麽變樣。三年前,趙大爺在公園的兩個相鄰槐樹中間弄上了一個吊床,除了糟糕的天氣或者寒冷的冬天,平常吃完早飯他就躺在這個吊床,享受著樹蔭帶來的陰涼,聽著收音機裡戲班子唱的南腔,一躺下就是一整天,生活有滋有味。張大業的這天,趙大爺如往常一樣躺在吊床上哼小曲。張大業突然的一聲趙叔卻把趙大爺一下子從吊床上驚了起來,趙大爺猛地一轉身,從上面摔了下來。趙大爺左手捂著腰,右手扶著地面,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白了張大業一眼,你來做什麽,這裡不歡迎你。張大業笑了笑,趙叔,你怎麽這麽多年了還這麽幽默,老喜歡說反話,可不好喲,我還就不能來看看你了嗎,三年沒來了,今天我爸媽來我住的地方了,晚上準備吃火鍋,特地過來邀請你跟趙續一起,給不給侄子我一個面子。趙大爺冷笑,你的面子很大,我可受不起,我和趙續就不去過吃了,不過你的心意我領了,你抓緊回去吧。張大業說,太客氣了,太客氣了,那好,既然趙叔,你抽不開身,我就不再多讓了,這幾年趙續怎麽樣,我跟他好久也沒聯系了,三年前來的時候也沒見到他,他接了你的武館嗎?趙大爺不言。
趙續,生在武學世家,他爸爸他爺爺甚至祖爺爺以上,全都是練武的,趙大爺就是趙續的父親趙繼,趙續上完小學,沒有繼續往下讀,初中沒上,直接去了趙繼的武館學拳,他的父親很看好他,打算等趙續長大了,讓他接手武館,可是趙續從小被趙繼過分寵溺,品行素質不太好,現在在泰安做了黑社會,在道上小有名氣。張大業,生在普通家庭,他的祖輩是當地的大地主,後來家產被他曾爺爺敗壞光了,然後後輩都是窮光蛋,也都沒有什麽成就,如果說趙續的名字續是繼承延續,代表著他父親和武館的期望,那麽張大業的名字,就是父母想讓他未來可以成就大業,張大業小學的時候在路上撿到了一本舊的金庸的《天龍八部》,從此就喜歡上了讀書,熱愛文學,後來成功考上了上海戲劇學院,學的編導,畢業後成了一名導演。在趙續的眼中,張大業就是文化人,文質彬彬,學習的料,而且他覺得張大業以後肯定出人頭地,因為老年人的都說,只有讀書才有出路。在張大業的眼裡,趙續是他的靠山,趙續的拳打的很不錯,他以後遇到什麽困難,趙續都可以保護他罩著他。可是後來卻因為張大業父親的原因,他們兩個走的越來越遠。張大業的父母跟趙續的父母關系特別好,趙續的童年記憶是張大業,張大業童年的記憶是趙續,他們一起上了幼兒園,又上了同一所小學,後來張大業上了初中,趙續走向了社會,兩個人之間就有了隔膜,追求了的不同,三觀的差異,必定會有交流的困難,維系是他們兩個的就是兄弟情。後來唯一的紐帶也沒了。張大業的父親張成功因為一些原因出賣了趙繼,害得趙家丟了名譽,賠了好多錢,張成功也沒有道過歉,也沒有給什麽明確的說法,從那之後,趙繼就不跟張成功往來了。張大業覺得,父輩的事情沒必要牽扯到他們這一代,張成功和趙繼有過節,那他跟趙叔可沒有過節,他和趙續也沒有過節,所以趙繼和趙續也不應該跟他有什麽仇恨。但是趙續並不這樣認為,他的心很狹隘,他覺得張大業跟他父親張成功是一類人,有其父必有其子,今天他父親給趙續父親捅上一刀,明天張大業也會給趙續戳個口子,世界上沒有永恆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他看不起張大業,並且恨透了張成功。
四年前,趙大爺的兒子趙續開車載著他去上海治病。出發那天,趙續在東嶽大街某十字路口轉彎處撞了正拄著拐杖過馬路的張成功。趙續是故意的,後來張成功沒有搶救過來。出了事故後,趙大爺為了保全自己的兒子,跟警方交代是自己開的車,開車前喝了酒,轉彎的時候沒有減速,高速行駛,最後他替兒子承擔了責任,被判了八年有期徒刑。你很恨我吧,我撞死了你爸,沉默了些時間的趙繼開口了。張大業直接笑出了聲,趙叔你怎麽還在演戲,我知道你幽默,可是我都看出來了,你就沒必要再演下去了,我爸好好的,怎麽會死呢,你這玩笑開的有點大啊,今天早上我爸媽來我家了,我爸好好的在那呢,今晚我們還要吃火鍋嘞。趙繼突然有些懺悔,這不僅是自我懺悔,更代他的兒子趙續懺悔,他突然想明白了,他跟張大業父親的事情,為什麽要涉及到他們兩個。張大業父親去世這麽大的事情,張大業現在面對仇人還能笑得出來,而且似乎不知道這個事情一樣,他覺得是不是當時張成功的死,給張大業的打擊很大,他的精神受到了刺激,突然對自己曾經的表侄兒同情起來。大業,對不起,我覺得今天有必要跟你說一下四年前那場車禍的真實情況,如果你有什麽不滿,你可以隨時提出來,但是不要毀了趙續的未來,有什麽都衝我來吧,四年前,撞死你爸的不是我,是趙續,當時轉彎的時候沒注意,然後車開的也不怎麽樣,轉彎的時候把油門當刹車了,沒想到你爸正在過馬路,剛好和我們撞上了。但是老天爺懲罰我了,我替趙續承擔了罪惡以後,他變成了地痞流氓的樣子,我覺得他後半輩子都是這個樣子了,我養了這麽久的孩子,最後變成了這個樣子。張大業開始問自己今天怎麽了,早上父母的言行,馬鐵龍的言行以及現在趙叔的言行,都讓他費解,讓他感覺到很複雜,也很矛盾,他覺得趙繼老了腦子不好使了,說的這些都是胡言亂語。於是跟趙繼說,趙叔,我先回家了,下次再來看你,別忘了替我跟趙續問個好,好多年沒見了,我挺想他的。
趙繼的手機響了,電話裡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趙館主,別來無恙啊,我是老范,你兒子在我手上,不知道你怎麽管教的你孩子,鬧事鬧到我頭上了,今天我替你好好教訓教訓他,你不用感謝我,區區小事,就不勞煩趙館主費心費力了,不過我現在還沒有想好怎麽弄這小子,我得考慮半小時,如果您要現場欣賞的話,就來六郎墳的廢舊工廠這裡,到時候我給您沏茶。說完這些話,對方就掛了。趙繼的臉上瞬間緊張起來,眼淚也跟著緊張出來了,他馬上跪在張大業面前,大業,雖然我和趙續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我知道你父親的事對你打擊很大,但是我可以替他彌補,可是現在續兒遇到問題了,我怕他出事情,我現在的身子骨很差,之前的病也沒治好,你們倆小時候那麽好,你幫我個忙可以嗎,趙叔求你了,救救趙續吧。張大業爽快地同意了,反問要不要乾架,是不是很危險。趙繼說不用擔心,你去開元小區三號樓找馬雷,報我的名字,跟他講趙續有危險,讓他帶拳館的弟兄去六郎墳。張大業開心極了,看來必定有一場血雨腥風,他正愁今天該怎麽去死,現在都不用費腦子,這次換一種死法,被人揍死,確實很刺激,人固有一死,為了救人正義地死去,也算是死的有價值。
張大業和馬雷帶著一群抄著家夥的人走進了六郎墳的破工廠,這個工廠裡都是生鏽損壞了的汽車零件,還有些被遺棄的麵包車。張大業看到趙續的時候,在他面前站著一群人,都紋著身,不是些好人,像是黑社會。趙續的脖子被人從後面掐著,雙手雙腳被繩子老牢牢綁著,看到馬雷,他大喊:馬叔救我!有個戴著墨鏡梳著背頭的胖子,拍著手從椅子上站起來,來了啊,怎麽還帶了這麽多人,趙館長這人,太注重儀式了,這太隆重了,我替他教育兒子,準許他過來欣賞,沒想到本人沒來,請了這麽多人一起來看,真的是,我等會兒倘若不教育得精彩些就對不起趙館長的態度。馬雷急了,范正直,抓緊把趙續放了,否則別怪我們不給你留面子。范正直笑得很大聲,老馬啊,一點小事,何必舞刀弄槍,兵戎相見呢。他指著身邊兩個壯漢,你倆給馬哥沏茶,搬個椅子過去。馬雷被嘲諷的恨不得把范正直鑲的大金牙薅出來,兩個壯漢把椅子拿過去的時候,他一腳把椅子踢的破爛。然後兩邊的人就動起手來,場面很激烈也很混亂。張大業回憶小時候在電視劇裡看的武俠動作,瞬間像是習得無數本武功秘籍,可是他的花拳繡腿終究不是實在功夫,還沒出手,就被一個瘦漢子一拳撂倒了。他從地上爬著,想趁亂溜到趙續旁邊給他解綁,但是趙續身邊有幾個人守著,實在沒有機會。場上已經有很多人掛了彩,有的連血都出來了,倒下了很多人,在地上掙扎。范正直端起茶杯,喝一口茶,看著打鬥的場面,怡然自得,還不停的鼓掌。趁他和身邊的保鏢不注意,張大業一腳就把他從椅子上踢飛下來,范正直重重摔在地上。這時候他身邊的保鏢才轉過神,全部鎖定了張大業。張大業有些猖狂,好哥們,你們別用拳頭,拿刀砍我,有槍也行,把我崩了,直接點。還沒等他說完,他們就發起了進攻,張大業撒腿就跑,去廢車那裡找了個零件作為武器。范正直站起來,從腰間掏出手槍,他媽的,敢踹我,我今天崩了你。“嘭”的一聲,子彈從槍口裡射出來,軌跡清晰可見,正衝著張大業的額頭,這范正直槍法精準,正中靶心。子彈穿過張大業的腦袋,他垂直倒下去,臉上掛著微笑。終於解脫了。
就這麽死了,還沒吃火鍋呢,張大業不滿,覺得這次死的不痛快,還有事情沒完成,不圓滿。他站在天台上,看了看樓下,真高,他有恐高症,心慌慌的,接著看了看天,估摸著已經過了十二點,現在吃火鍋還來得及,於是走進屋子,看到客廳裡擺著鴛鴦鍋,碗筷還沒有收拾,這火鍋看來已經吃過了,但他沒有啥印象,他從垃圾箱拿出裝菜的袋子,看了看上面的標簽,是他今天買的,看了看鍋底和蘸料的包裝,也是他選的那一種,他父母也不在客廳裡了,一定是吃完火鍋回家了,他給他的父母各發了一條消息,爸(媽),晚安。他準備明天醒了再收拾桌子,於是洗漱完了上床睡了。睡著了嘴裡還在叨念,他奶奶的,一槍爆頭我都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