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心遇到李可樂之後，越想越不對，他始終沒有辦法弄明白一個人裡面怎麽會有兩個靈魂和平共處，在他的認知裡面，即使是附身術也只能短暫地維持靈魂共存一段時間。

　　因為這個疑問，他一直打算回一趟地府找人問一問，但一直沒有空出合適的時間。這些天他意外地發現這個未明市遊魂還蠻多，多到他覺得一定是未明市的人平常喜歡燒香拜佛做好人好事才迄今沒出什麽群體性事故。連續在人間忙了好多天，終於有了要回地府的想法。

　　只見他站在中心大街的紅綠燈上，川流不息的車輛從他身下駛過，他卻沒有看一眼。坐了一會兒便從口袋裡拿出一塊和送給李可樂那塊一模一樣的漆黑色方木牌，用手在上面劃了幾下，不一會兒方塊上面就出現了一個發光的白色的三角形符號。這是地府成員之間專有的“撥號”方式。

　　“啥事?”白色三角符號閃爍了幾下，傳來了一個女聲，是他的搭檔林若若。

　　“林妹妹，有沒有想我?”竹心說道，臉上的表情要多色就有多色。

　　停頓了幾秒，白色符號又開始閃爍了起來。

　　“你如果不能說出一個非找我不可的事，我保證你回去會死得很難看。”

　　“別別別，”竹心趕緊說道，“我就想問問你知不知道今天的’門’是?”

　　“你有沒有搞錯啊?”林若若的語氣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你作為黑無常怎麽會不知道‘門’在哪?”

　　竹心有些不好意思，說道:“別這麽說，最近真的是忙瘋了，一直沒回去，而且我確實沒有收到’門’的消息，之前來的‘門’已經換掉了。”

　　“那你怎麽不自己問防衛司啊?”

　　“我這不是不認識防衛司的人麽?”竹心回答道。

　　對面林若若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就這一次下不為例啊。”

　　“嘿嘿嘿，一定一定。”

　　過了一會兒，白色符號再次閃爍。

　　“我剛翻了一下，門在一個下水道裡，地址已經發給你了。我也問了防衛司那邊，他們確實給你漏發了。”

　　“你看看，我就說我沒有收到嘛。”

　　“我跟他們說了，下次再漏發的話我一定會去監察司那邊投訴他們，不過——”林若若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雖然你不知道防衛司的聯系方式也算情有可原，但是你要想想為什麽漏發的只有你?”

　　“我怎麽知道為什麽漏發的只有我?難道——”竹心突然想到沈驚鴻，辦手續那天可沒少做一些小手腳。估計這次防衛司漏發和那個黃毛脫不了乾系，竹心心裡暗戳戳地想道。

　　“難道什麽啊?你不會還想說你這樣的無常有人故意要害你吧。”

　　“當然不會，最多會有那麽一兩個無關的閑雜人等而已，不值一提。”

　　沈驚鴻要是知道竹心說他不值一提，估計當場又能氣炸。

　　林若若不打算再繼續聊下去，她打斷道:“哎我還忙不跟你說了，你別以為你現在雙倍計魂這個月KPI就可以高枕無憂了，萬一咱們還墊底那可就真的臉上無光，和你分在一組我壓力也很大的。”

　　“嘿嘿嘿，謝謝妹妹的關心。”

　　竹心話還沒說完，白色符號就已經黯淡下去，變回了漆黑的顏色，林若若主動切斷了和竹心的閑聊。

　　他有些舍不得得摸了摸木牌，隨後放進了兜裡，縱身向下一躍，消失在了黑夜中。

　　竹心作為黑無常，

和其他地府諸多的黑白無常一樣，在人間的規矩就是對外只能叫黑無常，不能提起自己的姓名。而相互不認識的無常之間如果要區分的話，手中那塊名為方天玄木的木牌便是唯一憑證，每一個無常的木牌都有專屬的代碼和標記。　　每個無常都會有兩塊方天玄木，兩塊木牌相互能感應連通。按無常司的說法，備用一個防止丟失。

　　一般其他無常都會選擇將備用的木牌交給搭檔或者對自己很重要的人，遇到急事以防萬一。竹心原本也想要將他的黑牌給他同一組的白無常林若若，但是被對方拒絕了。林若若也未將她的備用牌交給竹心，也沒有告訴竹心她給了誰。

　　自那次之後，被拒絕過一次的竹心再沒有提過這件事，兩個木牌都保留在自己的手裡。

　　一般情況下，黑白無常都是一組在一個地方執行任務，不允許單獨行動。但因為黑白無常數量並不總是成雙成對，且有的地方因為人口面積都較少，不需要安排多的無常，所以也會存在像之前李若甫一個人一組的情況。但現在竹心申請一個人調來未明市，雖然還是和林若若一組，但是實際上卻是分開執行任務了。

　　“本來想著撿個便宜呢，看來未明市沒有那麽簡單。”

　　竹心一想到自己這些天的經歷，就感覺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已經走出了“門”，下一秒他出現在了一個廣場上。

　　他環顧四周，開始辨認自己的所在位置。

　　“左邊好像是奈何橋。”竹心想，隨後朝著奈何橋的反方向走去，不一會兒走到了中央魂升梯口這邊等待，打算上次三島。

　　此時魂升梯是從下往上，但竹心所在的位置已經是下三島。也就是說，這個魂升梯是從岩漿下面的地獄升上來的。

　　等魂升梯升上來後，裡面已經站著一個身形魁梧高大的光頭黑無常。

　　魂升梯停止，只見這光頭就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同樣站在門口的竹心隻好側身繞過，靠裡站在了光頭的後面。兩人站在一起時，竹心顯得十分弱小。

　　待竹心站穩後，魂升梯開始往上。

　　“我聽說你調去未明市了。”光頭黑無常站在前面說道，沒有回頭，聽起來似乎兩人認識。

　　“嗯。不是聽說，前一陣放的通知。”竹心平靜地說道，“剛從下面上來?”

　　光頭黑無常“嗯”了一聲，補充道:“是個強奸犯。”

　　“幾層?”

　　“十，但是我偷偷帶去十一了。”光頭黑無常面無表情的說。

　　“你也不怕監察司那邊發現。”

　　“監察司那幫人才不管死透的人的死活。”光頭黑無常突然想起什麽，繼續問道:“也沒見你帶個人，突然回來有事?”

　　竹心想了想，總不能說自己來找人幫忙的吧，李可樂的事還是不要在地府傳比較好。他嘿嘿一笑，做了個“噓”的動作，說道:

　　“人間太無聊了，我溜回來玩玩，你可別告訴別人啊。”

　　“你小子……”光頭黑無常感到一絲無語，“希望下次我帶下去的人不是你。”

　　“叮咚”一聲，魂升梯到了，兩個人隨口道別後相繼往反方向走去。

　　……

　　在次三島的邊緣地帶，有一棟獨特的建築，名叫陰曹閣。

　　說是叫陰曹閣，但佔地面積也不小，建築風格還比較偏人間歐式莊園風。由於位置邊緣，無常們大多也不會經過那邊，不過無常們私底下都給那塊地方起了個名字，叫地府養老院。

　　因為陰曹閣裡的鬼，一個個年紀都是按千來算，壽命始終未滿又不願意去輪回，閻王也拿他們沒辦法，就設立了這個地方安置他們。

　　不過也正是因為陰曹閣裡的鬼壽命長，有些還曾經在地府擔任過一些重要職位，平均見識面廣，久而久之變成了智庫一般的存在，甚至傳聞有幾任閻王都來過陰曹閣請教過問題。

　　這是竹心第一次來陰曹閣。他一走進陰曹閣外面庭院的大門，就看到好幾十個無常們排隊已經排到了裡面大門的門口。他繞過隊伍剛走進大門，門邊一位看上去很年輕的小女生攔住了他:

　　“這位無常大人，若要找閣老門谘詢問題，還請這邊取號排隊。”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竹心看見了一台取號機。

　　“居然連這玩意也有了，地府也太與時俱進了。”竹心心裡感歎著，過去拿了個號，號上顯示前面還有30個無常在排隊。

　　他拿著手中的號走過去問門口那個小女孩道:

　　“幫忙看看這個還要等多久啊。”

　　“這個我也不清楚，有的大人快，有的慢，比如1號房那位是預約的號，早上進去到現在還沒出來。”

　　“行吧。”竹心無奈地說道。

　　此時他也不好再說些什麽，拿著號剛前往隊伍最後面準備排隊，剛準備走動，一個特別刺耳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喲，這不是傳聞中無常司的恥辱竹心麽?”

　　竹心循著聲音望過去，這才注意到沈驚鴻原來也在隊伍當中，一頭黃毛在隊伍中格外顯眼。一想到有他在背後推波助瀾導致自己沒有收到“門”的信息，差點困在人間就氣不打一處來。

　　不過論口舌之爭，他竹心可從來沒怕過。心想著既然碰巧遇到又自己送上門來，瞬間就來了興致，出口回擊道:“喲，這不是傳聞中無常司背景之王的沈大人嗎?”

　　“有背景總比沒有背景好，不然在人間都要四處碰壁，找不著路。”

　　沈驚鴻這算是不打自招，變相承認了竹心沒收到“門”的消息和他有關。

　　竹心倒也不生氣，畢竟他早就猜到了，心裡有所準備，淡定地說道:

　　“不勞沈大人費心，路不是只有一條，好找得很。”

　　“哼”的一聲，沈驚鴻見剛才的話對竹心不起作用，就換個話題繼續挖苦道:

　　“你來之前問過你的朋友們沒有，別是些什麽雞毛蒜皮的小問題還跑過來請教閣老，要是耽誤了閣老的時間，小心被趕出來——哦對了，不好意思，我忘記了你並沒有朋友。”

　　“哈哈哈，”竹心倒也不生氣，笑著說道，“有的有的，我專門請教了若若，是她建議我這個問題來找閣老呢。”

　　竹心說的時候，特意去掉了林若若的姓，還將“若若”兩個字讀得極為重，仿佛就是故意說給沈驚鴻聽一般。

　　沈驚鴻眯著眼惡狠狠地說道:“姓竹的，你不要太得意。”

　　“我沒有啊，”竹心一臉無辜地說道，“倒是你沈大人，聽說你前兩日任務差點被人間的女鬼吃了，怎麽今天過來打算找閣老求兩張辟邪符啊?”

　　“你！”沈驚鴻仿佛被說中了一般，臉上一陣青紅，憤憤地說道:“你聽誰說的?”

　　“有人做當然就有人傳咯，那不然請沈大人去大街上消滅一些流言，說不定比來求辟邪符還有效一些呢。”

　　聽到兩人爭吵的內容，旁邊一些無常都紛紛側過頭去忍住憋笑。

　　“都不準笑！”沈驚鴻有些惱羞成怒道:“你不要以為你去了個有雙倍計數的地方就高枕無憂了！下次你如果又倒數第一，我一定投聯名信親自送你‘下火鍋’！林若若必定和你拆組！”

　　“哈哈哈，那借您吉言。不過林若若現在就和我拆了也沒輪到你啊?”竹心露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說道，轉身就去後面繼續準備排隊去了。

　　要知道，竹心當了快20年排名倒數第一的黑無常，雖然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從來沒有被罰過。但正是因為沒有被罰過他才有底氣敢這麽說，在他心裡，他才不會覺得一個沈驚鴻能把他怎麽樣。

　　沈驚鴻見到他這個樣子，氣的差點撕了手裡的號碼，如果不是在陰曹閣，可能沈驚鴻已經衝上去要和竹心大戰三百回合了。

　　不過竹心已經完全看不到沈驚鴻的反應了，他的注意力已經放到了外面的庭院。

　　只見庭院裡擺了不少長椅，但只有其中的一張長椅上面坐著一位老人。

　　竹心雖然沒有來過陰曹閣，但是關於陰曹閣的傳聞卻沒少聽說，他回想了一下，又回到大廳向門口的小女孩問道:

　　“外面長椅上坐著的那個，可是王閣老?”

　　“是。”小女孩臉上沒有任何波動，想來王閣老的事跡在地府已經人盡皆知。

　　“王閣老也需要排隊嗎?”

　　小女孩搖搖頭說道:“若大人能從王閣老口中尋得答案，可以直接去問。”

　　竹心看了眼隊伍，看了眼手中的排號，又看了看外面的王閣老，沉默了幾秒。突然他深呼一口氣，向外走去，決定去碰碰運氣。

　　王閣老原名王格選，在整個陰曹閣裡，他看上去和其他閣老差不多，但他最出名的是怪。其他閣老都是在閣裡等著人排隊挨個來問問題，而他每天就一個人坐在門口的長椅上，像雕塑一般一動不動，只等人過來直接問問題。

　　傳聞只有他感興趣的問題，他才會開口說話。而王閣老據說很多很多年沒有開過口了，幾乎沒人聽過他講話，導致這些年地府一度還有在傳王閣老是否是啞巴。

　　不知為什麽，竹心就是覺得，他這次的問題王閣老一定會感興趣。

　　走近王閣老，竹心先按老規矩給他行了個禮，他頭也沒抬，看都沒看一眼。

　　竹心也不怕生，行完禮就徑直坐在他邊上，盯著如雕像般的王閣老說道:

　　“王閣老，這是我的排號和玄木。”

　　竹心遞上了他的黑色木牌，王閣老依舊眼神望著前方，沒有接過。

　　竹心尷尬地收回他的木牌，繼續說道:“王閣老，我有一事相求。”

　　王閣老依舊沒有動靜。

　　竹心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放棄，繼續說道:

　　“王閣老，您不搭理我沒關系，就當我今天來給您說個故事。”

　　見到王閣老沒有動靜，竹心索性也不再看他，坐在一邊，目光也望著前方，自顧自地說道:

　　“我今天在人間見到一件怪事，有一個凡人，他可以看見我。”

　　王閣老眼皮動了動，竹心沒有察覺，他繼續說道:

　　“當然這還不算什麽，畢竟凡人先天通靈已有先例，地府裡也有曾是通靈者的亡魂。不過……”竹心遲疑了一下繼續說道，“我感覺到那個凡人體內，好像藏了第二個靈魂，但我卻看不清楚，我……不知道怎麽處理。”

　　竹心說完，王閣老也依然沒有開口。兩個人坐在長椅上相互保持沉默。

　　竹心心裡想著估計沒戲了，也許在王閣老心裡這也不算什麽，人家不稀罕說。

　　他站起來準備回去排隊，還沒邁開步子，王閣老終於開口說話了:

　　“然後呢?”

　　竹心心裡一喜，立刻坐回長椅上繼續說道:

　　“然後我放他走了，但是給了他另一塊玄木，現在能知道他的位置，打算先觀察一段時間。”

　　“做得不錯。”王閣老說完竟然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接著對竹心說道，“你和凡人聊過了嗎?”

　　“我意外被他發現，來不及隱藏，所以有聊一兩句。”竹心如實回答道。

　　“無妨，那凡人知道他有第二個靈魂嗎?”

　　“他說不知道。”竹心回答道。

　　王閣老沉思了一番，接著說道:“現在我還不能斷定，我需要一些時間。”

　　竹心心裡大喜，果然閣老就是不一樣，至少比他要有方向感，連忙問道:“那閣老的意思是?”

　　“我需要去圖書館裡的禁書區找找看，那裡以前是老藏書閣，裡面有一些舊典籍，一時半會不會出來，如果有答案了，我會聯系你。”說完他拿過竹心抓在手裡的方天玄木，在上面畫了幾道綠色的符號，隨後又變回了一塊黑色的木牌，還給了竹心。

　　“感謝閣老相助。”

　　“無妨，”王閣老揮揮手，準備離去，走之前又想到什麽，回頭說道:“在此之前，你需看好他，既不能隨便動手，也要護他周全，你可明白?”

　　“明白。”

　　竹心向王閣老再次行了個禮，目送王閣老離去。

　　此時陰曹閣門口已經炸成了一鍋粥，剛才王閣老站起來的時候便有正在排隊的無常發現了，一時間所有排隊的無常幾乎都看向了王閣老這邊，整個大廳的無常都在議論紛紛熱鬧極了，就連門口的小女孩也忍不住往外多看了兩眼。

　　不過反應最大的還是剛才和竹心起爭執的沈驚鴻，看到竹心成功請到王閣老又瀟灑離去的背影，手上的號碼終於沒堅持住被他捏了個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