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樂最近心情不太好。

　　他最近接二連三地遭遇了一些大事，像是被命運扼住了喉嚨，讓他感覺有些喘不過氣。

　　故事先要從十二月中開始說起。

　　那晚，他好端端地晚上在辦公室加班，卻不小心碰到一個人跳樓，剛好自己在同一層。被警察安排做完筆錄不說，還被懷疑是不是見死不救。

　　這晚過後，整個辦公室氣氛都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他上班開始覺得有些壓抑，連摸魚都沒有辦法讓他感到一絲放松。

　　最終他選擇了辭職。雖然最後的流程沒走完，手續還沒辦全，但是他直到現在，再也沒有去上過一天班。

　　屋漏偏逢連夜雨。

　　李可樂前腳剛宣布辭職，還沒過多少天，快要跨年前一個星期，李可樂的爸爸被人發現暈倒在大街上。等李可樂接到通知趕到到的時候，人已經躺在醫院不省人事。

　　並且醫生說，他爸爸當前處於一個未知的昏迷狀態。說好聽點可能是植物人，能不能醒來就還得看情況。

　　這麽多年以來，李可樂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人生除了鹹魚外，充滿了無助。

　　他甚至都不能找到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只能自己消化生活的艱難。

　　……

　　轉眼又來到元旦跨年夜的晚上，時鍾只需要過晚上12點，就是新的一年。

　　李可樂晚上站在病房的窗戶向外看，光怪陸離的未明市，公路的兩旁已經提前掛上了慶祝的廣告條，各種張燈結彩，所有人都在等著新的一年到來。但此時此刻，他的內心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爸爸今天又昏迷了一天。

　　白天醫生說他留在醫院也於事無補，現在床位緊缺也不會有多的陪護床分給他，而且他爸爸還是有生命體征，只是不清楚昏迷原因，建議他晚上回家。可是他哪都不想去，回家也是守著一個空蕩蕩的房子。

　　李可樂一直留到了晚上11點，有些無奈地離開了醫院。地鐵最後一班車已經駛出，他也無心回去，對李可樂來說，晚上11點那還早。漫無目的地沿著大路，一個人走著。

　　過了一會兒，隨便找了家路邊夜宵攤，獨自吃夜宵。吃完夜宵後才想起，市裡應該會有跨年的活動。

　　調節一下心情，李可樂想著。

　　拿出手機查了一下，發現市民廣場和火車站還有一些商場都有跨年活動，李可樂趕緊切到地圖看了一眼，迅速找到了離他最近的跨年地點——市民廣場。

　　看了下時間，似乎走過去還來得及湊一下這個熱鬧。李可樂立刻放下手機行動了起來。

　　不知道為什麽，他似乎對集體跨年這種活動有了一絲憧憬。

　　等他趕到廣場時，大屏幕播完剛好播完最後一個圓夢科技的廣告，畫面變成了一個大大的電子時鍾，開始倒計時。

　　李可樂也和其他市民們站在一起，抬頭仰望著那塊大屏幕。臉上不自覺地洋溢著說不出來的笑容。

　　“……五！四！三！二！一！”

　　數完了倒計時。隨著煙花高高升起再爆炸，李可樂竟然有一刻沉醉在這轟隆的聲音裡，完全聽不到別人在叫喊些什麽。他就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煙花一個一個升空，綻放，留下絢麗的光影。

　　他看著看著，又默默地閉上了眼睛，心裡許下了一個不能說的願望。

　　煙花放完，眾人散場，市民廣場恢復了半夜它應該有的寧靜。又變回獨自一人的李可樂在廣場上逗留了一段時間，

他不知道為什麽，那種奇怪的失落感又回來了。　　不知不覺在廣場逗留到了凌晨1點多，現在已經是公歷新的一年，天氣雖然沒下雪但也完全稱不上暖和。

　　也許是李可樂坐在石凳上感覺有些冷了，又或者是他覺得有些困了，他心裡有了準備離開廣場的想法。

　　他打開手機開始叫網約車，平台提示接單的時間可能有點長。

　　無所謂。他直接按下了“確定”鍵，任由平台自己發揮。

　　畢竟是凌晨，又是元旦過節，天氣又冷，一時半會叫不到車，他都能理解。

　　李可樂有些無奈，但又沒有辦法，隻好站在原地等。

　　“糟糕。”

　　突然，一陣尿意上來，心想著估計是晚上夜宵時飲料喝得有點多，眼見網約車還沒有蹤影，他趕緊往公共廁所的方向走去。

　　從廁所出來的李可樂如獲重生，滿面春光地打算原路返回，就在剛才上廁所時平台提醒他已經叫到車了。

　　可他還沒走幾步，在第一個拐角已經熄滅的路燈下面，仿佛看到有人在吵些什麽。

　　李可樂慢慢靠近，隱約見到地上癱坐著一個老頭，在他一側，站著一個身形挺拔穿著一身黑的少年。

　　這個少年正是剛調來未明市沒多少天的竹心。

　　只聽竹心語氣盡量保持平靜地說道:“我再說一遍，麻煩你跟我走一趟。”

　　地上的老頭搖搖頭，沒有說話。

　　“你別逼我啊。”

　　聽起來竹心似乎有些生氣，說完開始在身上掏來掏去，不知道要掏出來一個什麽東西。

　　難道他身上還藏了武器?李可樂沒多想，直接衝了過去。

　　“別過去！”古斯特說道。

　　但古斯特的警告明顯晚了一步，李可樂早已顧不得那麽多，衝上去大喊了一聲“幹什麽！”，隨後擋在了老頭前面。

　　“你是誰，居然阻止我?”竹心露出一幅輕蔑的表情說道。

　　“你管我是誰，我剛才已經報警了，你現在跑還來得及！”

　　李可樂雖然裝作很嚴肅的樣子，但臉上的微表情怎麽看都像是在欺騙。

　　“哈哈哈報警?有意思，你不知道我……等等！你是凡人！”竹心突然意識到什麽，臉上的笑容有些凝固，“你能看見我?”

　　“當然能看見。”李可樂回答道。

　　“糟糕，我不能讓凡人看見。”竹心心想真倒霉，剛來就弄這麽一出，要是讓監察司那幫人知道了肯定免不了一頓罰。而且對方一個凡人，自己總不能出手殺凡人吧，那可是罪加一等啊！

　　竹心邊在心裡思考著對策，邊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凡人，看著看著，他卻突然露出了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咦?你這個凡人有些奇怪啊。”

　　“什麽‘你這個凡人’，大半夜你穿一身黑出來欺負老人，你才是奇怪嘞！”李可樂立刻反駁道。

　　“哎呀不是啦，一般凡人沒有人有你這麽高的靈力。”竹心嘗試解釋道。

　　“什麽靈力?你在說些什麽東西啊?”李可樂有些困惑地問道。

　　“哎呀，凡人就是麻煩，”竹心開始略微有些不耐煩地說道，“靈力就是指你們凡人通靈的能力。普通人是沒有的，低一點的也就是第六感會強一些，你這樣比較高的就能看到我啦~靈力越高看到的東西越多。”

　　“誒?”李可樂有些詫異，第一次有人和他灌輸靈力這種概念，他完全沒有聽說過。但同時他看著竹心那一本正經的樣子，又有些猶豫，他不知道該不該相信竹心說的話。

　　會不會是中二病患者腦海裡一閃而過的奇怪梗融合成的段子?李可樂心想自己一定是瘋了，如果不是這段時間生活不是很愉快，自己斷然不會站在這裡聽這種奇奇怪怪的段子。

　　“咦?似乎還有個藏起來的靈魂……”

　　竹心眯著眼說道，一雙眼睛仿佛要將李可樂看穿。

　　聽到藏起來的靈魂幾個字，李可樂瞬間臉色有些不自然，強行壓製住內心的緊張，問道:

　　“什……什麽藏起來的靈魂?”

　　“哎呀，就是說你體內還有另外一個靈魂啦，你自己不知道?”

　　李可樂心想怎麽可能不知道，說的不就是古斯特嘛。

　　但古斯特畢竟是自己最大的秘密，出於保護古斯特也是保護自己的心理，他選擇搖搖頭，並沉默不語。這個時候說多錯多，全盤否定即可。

　　竹心沒有多想，畢竟凡人在他心裡都是沒見識，李可樂不知道很正常。

　　“嗯……小夥子你很不一般啊，你這種情況比較少見，按理說我不能不管……”竹心作沉思狀說道。

　　“可是吧我又沒有經驗。”他心裡想著，但又不能說出來。畢竟自己的身份地位擺在這，不能在這種地方當著一個凡人的面說自己不懂，這樣會顯得自己很不專業。

　　愛面子的竹心大腦開始飛速運轉，已經在想要怎麽處理這件事了。

　　這凡人看著精氣十足，一點也不像靈魂有問題，似乎另一個魂魄還沒對他造成影響，不如再觀察觀察，回去再找那些老家夥打聽一下。竹心想著，內心已經有了初步的判斷。

　　“什麽東西要你管?”李可樂聽竹心這句話有種看不起人的意思，瞬間脾氣上來了，反問道:“你開口閉口凡人的，你不是凡人啊?你哪位?”

　　“我?”竹心一聽哈哈笑了兩聲，裝模作樣整理了一下不存在的衣袖，“忘了自我介紹，你聽好了凡人，我是負責這個片區的地府使者。”

　　“地府?還使者?”李可樂一臉不相信的問道，“你怎不說你是天庭來的天蓬元帥呢?現在騙術不升級就算了，還直接降智可還行，我告訴你啊，我手機裡下載了反詐騙APP，你騙得了這位大爺可騙不了我！”

　　竹心心裡翻了個白眼，看來裝逼過頭反過來受傷的還是自己。他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凡人，一時間不知道怎麽處理，有些無奈地說道:“我是黑無常，你這回理解了沒?”

　　“黑無常?黑白無常的無常?”

　　竹心點點頭。

　　“哈哈哈，也要有點水平吧，”李可樂強裝鎮定地笑著說道，“我不信！你頭上的高帽子呢?”

　　“小夥子，什麽年代的刻板印象了，咱們地府也在與時俱進，除了一些特殊的場合，日常早就摒棄那些舊時代的產物了。”

　　“什麽小夥子?你看上去比我還小吧，”李可樂依舊一副不相信的樣子說道，“而且地府也要上政治課?”

　　“哎呀呀，不跟你浪費時間了。”

　　竹心心想自己一個黑無常沒有必要和一個凡人浪費時間，主動結束了這段沒有意義的對話。不過李可樂的高靈力倒是提醒了他，或許他是可以看到一些東西的，所謂眼見為實，他自己看就不會再說什麽了。

　　為了驗證這個想法，竹心指了指李可樂身後並說道:

　　“你自己回頭再好好看看。”

　　“看什麽?”

　　李可樂疑惑地轉身，坐在地上的大爺依然一言不發，李可樂這才意識到不對勁。

　　已經是冬季，大爺看上去一把年紀卻穿著甚少，坐在地上也絲毫未感覺到冷。

　　李可樂一瞬間背後開始發涼，他意識到自己又一次見到“不乾淨”的東西了。都怪剛才一時衝動，加上深夜光線微弱看不太清。但是現在說什麽也晚了，後悔也已經來不及。

　　李可樂緩緩轉回身子，臉色有些不自然地對竹心說道:

　　“所以，我看見無常的話，是不是代表……”

　　“哎呀你是個意外，都說了你能看見是因為你靈力高啦，不是我主動來找你，你還死不了，放心吧。”

　　“那就好。”李可樂松了一口氣，想著自己平常雖然好事做得不多，但是壞事可一件沒做，還以為今天就要跟著下地府，現在看來只是誤打誤撞。

　　竹心沒好氣地說道:“不過你身後這個大爺，躲了我好幾天，要不是你擋著我今天就要帶走他了。”

　　“可是他不願意跟你走啊。”

　　“收魂哪有管願不願意的，你們凡人就是啥也不懂，如果讓他在外面遊蕩的話萬一變成惡鬼嚇人怎麽辦?你是希望周圍鬼越多越好還是越少越好?”

　　李可樂沒有回答，他心裡當然是覺得越少越好，但是回頭一看大爺也有些怪可憐的。就在這時，大爺突然開口說話了。

　　“我不會變成惡鬼。”大爺說。

　　“啥?”竹心推開李可樂，看著大爺說道:

　　“大爺，我見過的鬼魂能從這繞地球好幾圈，你說不會就不會?”

　　大爺抬頭看著竹心，表情異常堅定，緩緩的說道:

　　“我不一樣。”

　　竹心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是又發現了什麽，略有所思地問道:

　　“你真不跟我走?”

　　大爺搖搖頭。

　　竹心臉色有些複雜，他繼續勸道:

　　“大爺，那咱退一步說，您在外面萬一被別的惡鬼吃了怎麽辦?您有地兒去麽?活人樂意跟您一塊兒生活麽?”

　　大爺沉默不語，顯然這些都不在他的考慮范圍。

　　“那您至少找個地方好好待著別出來瞎晃悠行不行啊?”竹心的語氣也逐漸開始有些不耐煩起來。

　　李可樂站在一旁想了想，說道:“我有個地方暫時沒有人。可以考慮去我那。”

　　“你?”竹心轉向李可樂，反駁道:“你一個凡人你不怕鬼?”

　　“只要不害我就行，我倒是見得多了，沒那麽怕。”

　　竹心本來想拒絕，但隨後又想到了什麽，哈哈大笑道:“你可真是個有趣的凡人。”

　　竹心轉頭問大爺的意見，大爺也沒有拒絕。

　　“那你先過去，別給人添麻煩，回頭我有空再來找你們。”

　　竹心說著，遞給李可樂一塊黑色方形木牌，上面什麽字都沒有。

　　“這塊方天玄木你拿著，有什麽事你敲他三下，然後再跟它說話我都能聽到。”竹心說。

　　“就是你們的電話唄，”李可樂收下黑色木牌，問道:“還沒請教尊姓大名?”

　　“就叫我黑無常吧。”竹心說道。倒不是竹心不願意說， 而是地府規定在人間不能說真名。當然李可樂沒有想那麽多，只是想人家地府過來的不想說也不能逼，收好木牌便不再多話。

　　這時李可樂手機鈴聲響起，原來是網約車的司機已經到了好一會兒，問李可樂人在哪。李可樂這才想起他剛才一直在排隊找車準備回家的事，連忙抱歉。

　　等李可樂趕到廣場口，司機正站在外面靠在車門邊上抽煙，見到李可樂出來時臉上寫滿了鬱悶和煩躁。李可樂連忙做了幾個抱歉的動作，連走帶跑地趕過去。剛準備拉開車門，看見竹心也走到了出來，李可樂站在車旁邊揮揮手和他道別，竹心點了點頭以示回應，然後朝反方向消失在了黑夜中。

　　上車後，車子繼續開往北郊，透過車內的後視鏡裡，司機反覆確認後座只剩下李可樂一個人。

　　“剛才你幹嘛去了不在路邊好好等車?”

　　“啊?”李可樂正在望著窗外發呆，聽到司機說話才從神遊狀態回到現實中，回道:“哦，對，我剛才尿急，晚上夜宵喝多了水，去了趟公共廁所。”

　　司機再看了一眼後視鏡，臉色有些異樣。

　　“哦，那剛才……”司機停頓了一下，有些遲疑，接著說道，“外面什麽人都沒有，你在跟誰打招呼?”

　　“沒有人，我喝多了看錯了。”李可樂熟練地回答道。

　　司機沉默了，一路上再沒有說話，將車開到目的地後，李可樂腳剛落地，車門還沒合上，他就將車飛快地開走了，只剩下李可樂和大爺站在路邊，身後一塊巨大的“歡樂世界”招牌還在發光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