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塵靜靜的看了一會兒，大爺大媽們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這麽多人圍著也不是個事，容易引起誤會。

　　他向前幾步，用商量的語氣說道:“各位叔，嬸兒，天黑了，晚上有風，小心著涼，大家都回去吧！”

　　然而，方天塵的關切並沒有得到積極的回應，大爺大媽們還是若無其事的站在那裡，好戲沒有結束，就先不著急走，看完再說！

　　面對此情此景，方天塵無奈的歎了口氣，聚在一起看熱鬧他也找不到合適的辦法讓其離開，總不能來硬的吧，都是老胳膊老腿兒，出了事他就要擔責任，而且指定變成窮光蛋。

　　許是病急亂投醫，方天塵對旁邊的夏小冬說道:“你想個辦法讓他們回家。”

　　夏小冬睜大眼睛，面露遲疑，黑壓壓的人群，動起手來能把他扔到外太空，他又不是金雕，做不到展翅翱翔。

　　方天塵瞪了一眼夏小冬，平時鬼點子挺多，用到你的時候就冒煙。

　　柯程湊上來出主意:“我給他們一人5塊錢打發走得了！”

　　南易搖搖頭，說:“人本趨利。”

　　“那怎麽辦?”白馬詢問，“他們一直賴著。”

　　方天塵失去耐心，拽住夏小冬的衣領說道:“把他們弄走，體育課的五公裡就免了。”

　　夏小冬松開方天塵的手:“我試試。”為了保持雙腿完好，賭一把！

　　他高喊道:“聽說五中外放了，學生都出來了。”

　　這一喊不打緊，本來看戲的老頭子老奶奶們跟打了雞血似的，騎著推著三輪車往東走，快點啊，去晚了就搶不到有利位置了。

　　一群人，呼啦一下子跑沒影兒了。

　　有幾位純粹看熱鬧的觀眾在柯程白馬的勸說下也先後離開了，只剩最後一位中年大叔遠遠的靠住路燈杆往這邊看。

　　算了，就一個人，不礙事，柯程白馬也懶得去勸。

　　大功告成，夏小冬得意的笑了。

　　五中是未央時代東邊的一所公辦高中，學生比未央時代還多。

　　那群爺爺奶奶們也不想想，大晚上的哪個學校會外放！

　　只能說對金錢的過度追求導致他們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斷是非的能力。

　　方天塵拍拍夏小冬的肩膀:“說話算數。”

　　被眾人忽略的糾紛事件女主角——訛十塊錢的大媽沒由來的、毫無征兆的哭了起來，聲音之淒厲，天地為之震動。

　　眾人嚇了一大跳，接著目瞪口呆:“剛才表現的牛壁哄哄的，現在怎麽哭了?”

　　老太婆哭了一會，獨自從地上站起身來，低頭抹去眼淚，從圍裙口袋裡摸出皺巴巴的十塊錢紙幣，塞到白馬的懷裡，鈔票順著衣服滾落到地上，沾滿灰塵，繼而被風吹走。

　　眾人就那麽的看著，視線寸步不離老太婆的背影。

　　老太婆顫顫巍巍的朝小吃車走去，她仿佛突然蒼老了十歲，每走一步路都是那樣的艱難。

　　騙腿跨上三輪車，擰動車把，小吃車紋絲不動——沒電了。

　　老太婆從車上下來，關節粗大的雙手使勁兒的推著小吃車，三輪車終於動了起來，像蝸牛一樣一點點前進。

　　風吹起老太婆銀白色的頭髮，秋天蘆葦般飛舞。

　　這一刻，夏小冬莫名的心酸，他好像看到了30年後的母親。

　　夜更深了，風更大了，裸露的皮膚已經可以感受到涼意，但沒有人移動。

　　他們神情專注，路燈旁的中年男人慢慢走了過來。

　　方天塵轉身，他意識到這位男人和老太婆有著不同尋常的關系，並且有話對他們說。

　　男人站定，沉穩的說道:“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替她向你們道個歉，實在對不住。”

　　柯程忍不住問道:“你是他什麽人?”

　　“我是他侄子。”男人回答。

　　方天塵掏出香煙，遞給男人一支，自己嘴裡塞上一支，為男人點火。

　　男人吐出一口煙霧:“她老家是定馬店的，今年68了，原來是給人說媒的，家裡有一個小孫子。”

　　南易問道:“她的家人呢?”

　　男人吐出一口香煙，煙霧繚繞，“她有個兒子，成家沒幾年就在工地上遇難了，愛人丟下三歲多的兒子出走了，再沒回來過。”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她也不如意，兒子死了，兒媳婦跑了，光留下倆老的還有個孫子。”

　　“孫子年紀小又多病，她丈夫也有病乾不成重活，只能在家裡照顧孩子順便打點兒零工補貼家用。”

　　“她一人跑到天陽，買了個三輪車賣小吃，風裡來雨裡去的，掙的錢全部給孫子看病，自己晌午吃個飯就是鹹菜配個白饃，過的苦的不像個樣子，自己也有一身病啊，顧不上治，一到下雨天就咳嗽。”

　　“我在天陽的建築工地上乾活，扛個水泥，有時間了過來看看她，給她帶點兒吃的。”

　　“唉，真是命苦啊，不乾又不中，家裡人等著她養活哩。”

　　“我這次來就是給她拿點藥，咳的又狠了，誰知道碰上這回事！”

　　男人真誠地說:“沒有啥意思， 來找你們就是想道個歉，她做的確實不對，那都是給逼的，但凡日子好過誰會這樣，麻煩體諒下。謝謝了！”

　　方天塵沒有說話，他狠狠地吸著香煙，強忍著煙草味帶來的嘔吐感。

　　男人把煙蒂扔在地上碾滅，拋進垃圾桶，隨後拎著藥袋快速向老太太追去。

　　他們沒有說話，隻感到心裡有著無法排解的憤懣。

　　68歲，做生意掙錢給孫子看病，怪不得為了區區十塊錢歇斯底裡。

　　那十塊錢，對於他們來說可能就是幾包薯片的錢;但對於老太太來說，那是她累死累活掙的血汗錢。

　　白馬回想起這樣一幕:老太太披頭散發坐在地上。

　　從某些人的角度看，她是個女瘋子;從其他人的角度看，那是最柔弱無力的表現。

　　他突然後悔了，不應該如此對待老太太，應該對她寬容一些。

　　不僅是他，連柯程南易都有這種想法。如果老太太是受害者，那麽他們就是幫凶。

　　夏小冬拿出隨身攜帶的60塊錢，白馬把滾落到樹根邊的十塊錢撿起來，仔細擦拭，然後放入口袋，又抽出僅剩的兩張百元大鈔。

　　他們有一個共同的想法:幫助老奶奶。

　　方天塵打開支付界面，手機遞給柯程，輕輕說句:“532683，隨便掃。”

　　柯程握著260元錢和手機迅速飛奔，老奶奶還在前面！

　　夏小冬仰天默歎:上天賜予我們憐憫眾生的心，卻沒給我們解救眾生的能力。

　　願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