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涼,夜幕籠罩下的姑臧城進入了夢鄉。
涼州之中,便是武威郡;武威郡之中,便是姑臧。透過這一排排的房屋和鯁正的城牆看過去,就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
這些天來,韓遂一直忙著向北攻城略地,隨著鮮卑各部落紛紛臣服,他坐擁的領土已經延伸到了燕山之下,這可喜的成果不能不讓他想端坐高樓頂,對月求一醉。
突然,身邊傳來瓦片微動之音,想來是有不速之客要擾了他的酒興。韓遂不禁面露不快之色,可一回頭,卻看到一束寒光向他射來,哢嚓一聲扎進了他手裡的酒壺。
韓遂被這麽一嚇,酒意便醒了八分。他拔出匕首來,第一眼就看到了刀身上的那枚半月形圖案。
他心中一凜,在刀柄上摸索了幾下,果然從上面解下了一條寫著字的布條。
布條上拿朱紅色的筆寫著一句話:馬騰北巡,速攻漢陽!
與此同時,在風沙滾滾的道路上,馬騰帶著馬休和馬鐵,正志得意滿地向北地郡前進。
他們身後的馬車上,裝著滿滿幾大箱財寶,代表著馬騰對女兒思念的重量。
“馬上就要見到仙嬪了,”馬騰欣慰地笑了,“從馬岱送來的信看來,她的暴脾氣應該收斂了不少,劉靖兒這小子還挺有本事!”
“是,是,恭喜父親喜得佳婿!”馬休連忙點頭稱是,但臉上複雜的表情卻出賣了他,讓他的這句恭維顯得毫不可信。
他並不關心鮮卑人怎麽樣,他隻關心在這樣發展下去,劉靖兒會不會威脅到他的地位。
相較之下,馬鐵的心胸就豁達得多了,反正繼承人本來也輪不到他,只要抱緊二哥的大腿,至少一輩子榮華富貴是跑不了的。
也許是嫌路程太長,他從靴子裡拔出一柄鞘子上雕著半月圖案的匕首,開始剔自己的指甲。
正在此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名穿著相同樣式鎧甲的騎兵在他們面前翻身下馬,恭恭敬敬地說道:“小人奉漢陽公之命,特來迎接大人!”
“哦?”馬騰一愣,左右張望了一番,指著前面那座時隱時現的小城問道,“那就是泥陽?”
士兵答道:“回稟大人,那是弋居城。漢陽公在城裡擺下了盛大的酒宴,就等著大人和兩位公子前來呐!”
馬騰笑呵呵地說道:“看來我這個女婿,還是挺會做人的嘛!”
騎兵繪聲繪色地說道:“漢陽公常常跟我們提起大人你的英雄事跡,如今能親眼目睹大人的風采,小人也算是得償所願了。漢陽公還說,大人難得來一次,他得好好地孝順你!”
“哈哈哈哈!”馬騰大笑起來,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兩個兒子。
馬休見父親如此,酸溜溜地說道:“父親,那劉靖兒一向巧言令色,說謊說慣了的。他不過是個小兵,劉靖兒還能跟他提起你?無非是說便宜話罷了!”
“是這樣嗎?”馬騰的表情漸漸嚴肅起來,他懷疑地打量著面前這個騎兵,問道,“漢陽公都跟你們講我的什麽事了?”
出乎他們的意料,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騎兵竟然侃侃而談:“漢陽公說馬大人是伏波將軍馬援的後代,從小就身體雄壯,有領袖風范,帶領州郡勇士共同討伐氐、羌叛軍,聲震涼州啊!”
“休兒,你看,是你們小人之心了吧?”馬騰又笑道,“你叫什麽名字?”
騎兵說道:“稟大人,我叫薑冏。”
“從今以後,
你就跟著我吧!”馬騰說道,“你在北地那種地方,是混不出個人樣來的。” “謝……謝大人賞識!”薑冏激動得連連叩拜。
在接下來的半天時間裡,馬騰驚訝地發現,這個叫薑冏的人,不僅能說會道,而且頗有些幽默細胞,常常幾句話就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這讓他更加堅信了自己這一趟出行是英明的決定。
傍晚時分,他們一行人就到了弋居城下。在馬騰的印象裡,弋居是一座破破爛爛的小城,所以眼前看到的景象讓他更加目瞪口呆:城池的圍牆被加高了不少,原先破爛垮塌的地方也都已經修繕完備,城樓上掛滿了紅色的大燈籠,當中簇擁著一行隨風飄揚的大字——歡迎征西將軍大駕光臨。
正在這個時候,城門吱呀呀地打開了,劉靖兒帶著一乾文武官員笑盈盈地迎了出來。
“靖兒……參見外舅[1]大人!”劉靖兒來到馬騰面前, 眼含熱淚,哽咽著跪倒在道。
“哎呀!”馬騰趕緊下馬把他扶起,“你怎麽哭了?”
劉靖兒把頭轉向一邊,悲戚地說道:“日夜思念外舅,今天終於見面,怎能不淚流滿面!”
“恕在下多言,主公與馬大人重逢,是值得慶祝的事,怎能涕泣?”徐庶落落大方地走上前來打圓場,“城中酒席已經備好,請馬大人快快進城!”
“對,對!”馬騰見劉靖兒對他尊崇備至,心情更加痛快,“我就來嘗嘗弋居城的美酒佳肴!”
劉靖兒精心準備的宴席沒有讓馬騰失望。在這裡,他不止喝到了最香醇的葡萄酒,吃到了鮮卑人烤製的最肥美的羊肉,還見識到了鮮卑美女們妖豔動人的舞姿。就連路上一直牢騷不斷的馬休跟馬鐵,也都換上了一副下流的面孔,色眯眯的盯著舞女們薄如蟬翼的紗衣看個不停。
見計謀的第一步得逞,劉靖兒心裡暗暗發笑,他不失時機地來到馬騰身旁,諂媚地進言道:“不知外舅大人以為這裡如何?”
“美不勝收,美不勝收!”馬騰醉醺醺地說道。
“既然如此,外舅大人不妨多玩幾天,再啟程去泥陽。”劉靖兒提議道,“你都辛苦了這麽些年了,也該好好享受了!”
馬騰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發出了雷鳴般的鼾聲。
劉靖兒回頭看了看杯盤狼藉的大堂,空空如也的酒壇,內心心疼不已,喃喃地自言自語道:“韓遂啊韓遂,你可長點心,趕緊來吧!”
[1]《爾雅釋親》載:妻之父為外舅,妻之母為外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