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如風，去也如風，鮮卑人就像是風的兒子，隻消一會兒工夫，就從劉靖兒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隻丟下十來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和十幾匹不知道逃跑的戰馬，悠然自得地打著響鼻，低頭去吃那帶血的青草。

　　當真是一場死裡逃生的遭遇戰！

　　這些漢子們各自挽起一兩匹馬，麻利地拴在推車背面的橫木上，手推車一下子就變成了馬車。除了幾個趕車的人，剩下的照舊跳回草堆裡，大笑著向劉靖兒揮手作別。

　　“你們是誰?”劉靖兒大叫道。

　　頸上戴著掛珠的青年眼神溫潤，生著一副討人喜歡的機靈模樣。他以怪異的腔調，唱起了劉靖兒此前從沒聽過的歌謠:

　　“丁零塞，北海[1]邊。

　　“寒風似刀，雲臥冰雪。

　　“風蕭蕭，雪飄飄，射虎搏熊好兒郎！”

　　“射虎搏熊好兒郎！”其他漢子們也跟著和起聲來。

　　在沉靜的夜色裡，這種調子卻顯得格外激昂。世人皆言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但慷慨悲歌之士又何須燕趙?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山坡那邊，伍清音才輕聲問道:“他們……是什麽人啊?”

　　“丁……零……”劉靖兒喃喃道，“原來他們就是丁零人。”

　　丁零這個名字，在歷史的長河之中並不顯眼。但當你知道丁零、高車、鐵勒、敕勒這些詞語，指的都是同一個民族的時候，你可能會想起《敕勒歌》，會想起魏晉時期的翟魏政權……你才會覺得丁零這個民族也不至於特別陌生。

　　但對當時的伍清音來說，她自然是沒有辦法知道這些事的。她只能默默地點點頭，說道:“他們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我要記住他們的恩情。”

　　劉靖兒仿佛沒聽到她的話，只是不停地念叨著“丁零”這個名字。

　　伍清音覺得好笑，便拍了他一下，嬌嗔道:“怎麽，你中邪啦?”

　　“那當然不是了。”劉靖兒這才回過神來，“我一直以為他們住在很北邊的地方，沒想到竟然還沒過洛水就遇到了，不知道算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至少現在看來是好事。”伍清音寬慰他道，“我這麽說並不只因為他們救了咱們，更因為他們願意與鮮卑人為敵。鮮卑人才是涼州的大患，你說是不是?”

　　“稟報漢陽公！”騎兵什長見他們討論得火熱，便也加入了進來，“末將聽說，鮮卑人和丁零人要開戰了，丁零人會出現在這裡，想必與這個有關吧?”

　　劉靖兒這才恍然大悟地點點頭，笑道:“原來如此，那咱們快點動身，要是時間來得及，咱們回來的路上，去幫幫場子！”

　　當劉靖兒再次來到並州境內，他覺得這裡的一切和以前都不一樣了。

　　白於山依舊蒼翠挺拔，奢延河依舊奔流不息，但腳下的每一寸土地，卻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樣熱切地歡迎他。

　　是啊，他離開這裡已經四年了。他這張舊船票，還能登上舊日同袍們的客船麽?

　　“等他長大成人，凡我黃巾信徒，只要見到他的面，就一定會成為他的忠實擁躉，任他驅使。”

　　他又想起了這句他宿命中的預言，心裡有些忐忑。

　　眼下之計，還是先去太原見張濟吧！

　　打定了主意，他沿著走馬河一路向東，想飛快地穿過上郡和西河郡，直達晉陽。但路途行至一半，他就被一隊形跡可疑的人攔住了。

　　“請問這位可是上黨王殿下?”身穿灰色道袍的中年人畢恭畢敬地問道。

　　聽到這個無比熟悉的稱呼，劉靖兒心裡一愣，答道:“我是漢陽公劉靖兒，你們是在叫我麽?”

　　見他自報家門，面前這二十來個道士模樣的男子齊刷刷地跪下了，口中齊呼道:“恭迎上黨王！”

　　知道別人並沒有忘記自己，這種感覺總是令人激動的，劉靖兒心裡湧上一陣熱潮，問道:“是誰叫你們來的?”

　　中年道士答道:“太守前日卜卦，得知上郡之西將有貴客前來，就猜測是上黨王回來了，特意派弟子們在這裡迎接。我們在這裡等了兩天兩夜，總算盼到上黨王了！”

　　劉靖兒眯起眼睛想了想，問道:“我猜，你們的太守叫李樂對不對?”

　　中年道士驚呼道:“上黨王果然神機妙算，不輸李公！”

　　劉靖兒笑道:“好幾年沒有見到他，還怪想他的，你們這就帶我去見他吧！”

　　從走馬河畔到膚施縣城，不過兩個多時辰的路。到日暮時分，膚施縣城上高高飄揚的“李”字旌旗就已經出現在了他們眼前。

　　城牆上的守軍已經接到了消息，打開城門放他們進來。中年道士客氣地說道:“請上黨王跟我去見太守，其余諸位請先前往驛館暫歇。”

　　劉靖兒正想跟著道士走，伍清音卻在身後拽了拽他的衣角。劉靖兒一回頭，正撞上她意味深長的眼神，似乎是在說:“萬事小心。”

　　事到臨頭，劉靖兒也沒辦法顧慮太多。他朝伍清音笑笑，邁開步子往城裡去了。

　　中年道士在城裡左拐右拐，走了大約一刻鍾，帶劉靖兒來到了一處小院裡的地窖跟前。劉靖兒一下地窖，他的雙眼就被突如其來的黑暗弄得很不適應，過了好久才借著牆上忽明忽暗的火把，辨認出面前是由石磚貼成的曲曲折折的走廊。

　　在地下又走了一刻鍾，耳畔傳來隱隱的嘶吼聲，不知是什麽野獸。劉靖兒心裡本就有些沒底，便試探地問道:“這是何物鳴叫不已?”

　　中年道士寬慰他道:“只是看門的惡犬，上黨王不必擔心。”

　　兩人正說著，拐過一個拐角，面前又出現了一道鐵門。中年道士手忙腳亂了一陣子，似乎是焚了幾炷香，把這裡搞得煙霧繚繞，鐵門才轟隆隆地打開了。

　　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很大的圓形洞窟，四面皆以台階與石門相連，石門背後應該還有洞穴，這讓它的構造看起來像一隻僵硬的蜘蛛。在洞窟的圓心，是一座被一圈火盆圍繞的高台，一個披頭散發，身著淡紫色鶴氅的瘦長男子，正坐在當中念念有詞。

　　[1]今天的貝加爾湖，在當時被叫做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