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詡所料不錯,轉眼之間,李傕親自率領的幾百名騎兵就像一陣風似地來到了他面前。
李傕的病體尚未完全康復,因而臉色白得有些發青。他惡狠狠地瞪著賈詡,咬牙切齒地道:“賈詡……你害得我好苦!圍攻洛陽本就是你的主意,怎麽,現在反而想跑?”
事到如今,賈詡自知必死,也就不害怕了。他答道:“有計而不能用,我又能有什麽辦法?”
“呵……”李傕陰陽怪氣地反駁道,“你這麽說還真不怕爛舌頭!你提議的趁夜偷襲、填平護城河和造發石車,我們哪個沒用?可結果又是怎樣?要我說,我李傕這輩子最大的錯事就是太信你賈詡了!還敢號稱什麽算無遺策……我呸!”
正在這時,遠方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看規模大概只有幾十人。
“準備禦敵!”李傕大叫道。
騎兵們立馬擺開圓陣禦敵,但這夥不速之客卻並沒有靠上前來,而是從側面繞了個小圈,把他們包圍在了圓心。
李傕沒有見過這種陣勢,一時不敢妄動。隨著戰馬的速度越來越快,圓圈的范圍也越來越大,最終形成了一個半徑四十多丈的大圈。
“放箭!”領頭的那人一聲令下,自己率先挽弓如月,“唰唰唰”地射出三箭,三名敵兵應弦而倒。
跟隨他的弓騎兵們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也紛紛拉滿了弓,箭矢像雨點般向身處圓心的眾人射去。
“跟他們拚了!”李傕深知已經中了圈套,拖得越久越是不利,當即下令出擊。
但這些弓騎兵顯然是受過嚴格的弓術訓練的,面對騎兵們的衝鋒,他們絲毫不亂,仍是有條不紊地向中心施射。密密麻麻的羽箭向著騎兵們的面門飛去,扎在他們的臉上、身上,不一會兒,騎兵們就紛紛倒在血泊之中。
“狗日的!”李傕挺起長槍衝向賈詡,“就算死也得先殺了你這狗賊!”
“李傕!”
忽然,他聽到背後有人叫他,稍一回頭,便看到眼前火光一閃,喉頭已被燃著熊熊烈焰的火箭刺穿。
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了李傕及其黨羽的弓騎兵們湧上前來,裡三層,外三層地把賈詡圍了個水泄不通。
郝昭策馬走上前來,冷冷地道:“把匪首賈詡拿下,帶去見殿下!”
賈詡歎了口氣,主動從馬上下來,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審判。
以他的所作所為,即便不誅九族,梟首示眾也是絕對少不了的。
罷了,罷了!
“伯道,且慢!”是劉靖兒的聲音。
郝昭一愣,驚奇地問道:“殿下,你怎麽來了?”
劉靖兒笑道:“我若是不來,賈校尉不就被你抓起來了?”
“他勾結反賊,意圖攻陷洛陽,難道不該殺麽?”郝昭憤憤不平地說道。
“賈校尉確實曾經誤入歧途,險些釀成大禍,”劉靖兒不緊不慢地說道,“但他已經棄暗投明了。”
“這是……真的?”郝昭有些不敢相信。
“難道我還能騙你麽?”劉靖兒笑道,“如果不是賈校尉把李傕騙出來,你怎麽能有機會好事成雙,叫郭汜和李傕都命喪於你的箭下呢?”
“原來如此!”郝昭恍然大悟,“郝昭魯莽了,請賈公莫怪!”
“好了,這裡離敵營太近,咱們趕緊回去吧!你說呢,賈校尉?”劉靖兒問道。
賈詡默默無言,上馬跟著他們,一路到了洛陽城下。當他看到高高懸掛的平城門牌匾時,
一種融合了後悔、憤恨和羞恥的複雜感情湧上心頭,讓他無法再前進一步。 劉靖兒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了他的內心所想,便對郝昭等人說道:“伯道,你們先進城吧,我還有點事要處理。”
說罷,他又朝著賈詡笑道:“洛陽之氣,盡在邙山,一起去看看如何?”
不待賈詡開口,他就一夾馬腹,向北揚長而去。
賈詡無奈之下,隻得跟上。
他們騎馬行了大概一刻鍾的功夫,巍峨的青山就出現在了他們眼前。
賈詡長出一口氣,微微出汗的掌心緊緊握住了韁繩。
“殿下為什麽要這麽做?”他輕輕地問道。
劉靖兒正站在山下,仰望著山頂忽明忽暗的星光,聽賈詡這麽問,便回頭道:“我怎麽了?”
賈詡說道:“李傕不是被我引出來的,他就是來追殺我的……你為什麽要跟郝將軍說假話呢?”
“除了為救你一命,還能有別的原因麽?”劉靖兒道,“我想問你,我與你有約在先,你為何要背叛我?”
賈詡歎息道:“我知道王允掌權後,必然不會放過董卓的黨羽,到那個時候,就算殿下有意相護,也未必有辦法,故而出此下策。”
劉靖兒不置可否,而是招呼他道:“你過來。”
賈詡緩緩走上前去,但他還沒站穩腳跟,便被劉靖兒重重地打了一耳光!
“這一耳光,我是替保衛洛陽城的戰士和百姓們打你的。因為你的一念之差,城裡傷亡數萬人,害得多少父母失去了子女,多少妻子失去了丈夫!這罪孽,你一輩子也贖不清!”
賈詡沉默了半晌, 開口說道:“殿下打得對!賈詡應有此報。”
啪!
又一耳光落在他臉上。
“這一耳光,是要打醒你!”劉靖兒厲聲說道,“你自以為智冠天下,為了保全自己,為了榮華富貴,不惜犧牲數萬條人命,可最後你得到了什麽?不還是敗在我手下麽?”
聽了這些話,賈詡像是遭了雷擊般癱倒在地。他終於徹底垂下了高傲的頭顱,喃喃說道:“殿下……殿下小小年紀,竟然能如此洞悉人性!我賈詡心悅誠服……悉憑殿下處置……”
劉靖兒歎了口氣,說道:“文和,你的才能確實是萬裡挑一,我不忍心殺你,但這洛陽城裡,怕是也容不下你。我這裡有一封信,你現在就帶著信,去晉陽投奔張濟吧。”
賈詡接過信,深深地作了一揖,顫聲道:“賈詡謝殿下不殺之情!”
劉靖兒將他攙起,輕聲道:“你暫且在張濟那裡安身,等我回到並州,再做安排。”
賈詡似乎遲疑了一下,但什麽都沒說,上馬轉身走了。
夜裡的洛陽城又恢復了往日的沉默,仿佛這些天的喧鬧只是他自己記憶裡的幻象。隨著馬蹄聲漸漸遠去,他耳邊只剩下風聲。
“終於結束了……”劉靖兒仰首閉目,讓清涼的夜風拂過自己的發絲和臉上,享受著這難得的片刻安靜。在這一刻,他竟有些希望時間就此停住,隻留下他和窸窸窣窣的風聲就好。
正在此時,他聽到一串馬蹄聲傳來,隻好依依不舍地睜開眼睛,與那張熟悉的面孔四目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