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過涼州而通中原沃野,在漢陽郡裡閃了一下腰,分出一道細流,將一座大山劈成兩半。這細流,就是射虎川;這山谷,就是射虎谷。
生活在周遭的百姓皆傳言,射虎谷裡有仙氣,還拿出白龍出水,自此風調雨順的古老神話當做佐證。要是各位看官還不信,對幾百年前的傳說嗤之以鼻,他們一較真,或許還會拿出近些年的傳言來反駁:按理說,射虎谷疊嶂千重,人跡罕至,可靠山吃飯的獵人和樵夫卻都不止一次親眼瞧見一位容貌姣好的年輕女子,在谷水澗出現。
他們往往還能描繪得繪聲繪色,說這女子身著淡黃色上襦搭草綠色垂地長裙,長發散落耳後,以紅色發帶相束,往往在水邊浣洗,一洗就是半個多時辰……有好事者傳閑話,說這谷裡有個破落王府,住著個前朝含冤而死的皇子,這女子或許是王妃的怨魂也未可知。但他的結論馬上就遭到批判:冤魂怎麽會這麽美麗不可方物,她分明是“被薜荔兮帶女蘿”的山鬼!
天空剛剛露出魚肚白,劉靖兒就被生物鍾喚醒了。他悄悄地翻身起來,在伍清音的額頭深情地一吻,躡手躡腳地出了門。
他背起弓箭,出了院門,郝昭已經等在那裡了。
“咱們走吧!”劉靖兒笑道,“要是能獵頭狼來,把狼皮賣了,能換不少銀兩呢。”
郝昭撓撓頭,說道:“這裡不是叫射虎谷麽,為什麽會有狼?”
“希望有吧!”劉靖兒聳聳肩,“要是遇到的是老虎,只怕咱們倆打不過啊!”
此番前來漢陽,雖然仍保留了郡公的爵位,但劉靖兒的日子可難過得多了。
當初在並州的時候,他在宮裡有關系,董卓也有意拉攏他,所以他的生活還是很優渥的。
現在來到朝廷鞭長莫及的涼州,首先,朝廷新任命的涼州牧韋端就深陷地方軍閥們的內訌之中,根本顧不上管別的事;其次,地方的賦稅收入,都牢牢掌握在豪強們手裡,一個銅板都不會給他;至於外援,這裡天高皇帝遠,張濟倒是想接濟他,但沒有一回能把財物順利送到的,為此劉靖兒還專門寫信給他,謝絕了他這種給山賊送錢的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高尚行為。
於是,劉靖兒只能脫下錦衣,穿上短褐,開始了自力更生的日子。
如此這般,三年下來,他的個頭已經猛躥到七尺三寸,一身的肌肉遒勁有力,比原先那副文質彬彬的樣子又多了幾分陽剛。
劉靖兒躲在一垛斜坡上的灌木叢後,自上往下,目不轉睛地盯著這鮮活的景色看。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眼前仍是只有灌木、松樹和風,可他卻豎起耳朵,巋然不動,把手腳深深地摳進泥土裡,像一尊從地裡長出的雕塑。
風聲嘩啦啦地大了起來,吹起枯草來沾惹他的頭髮。他眉頭一皺,發現了左面那片林子後面的異動,先是一隻毛茸茸的耳朵,再接著是半個身子,一隻梅花鹿遲疑了一陣子,機敏地現了身,來到山坡上啃食青草。
正當它大快朵頤之時,卻聽到“嗖”地一聲,一支鋒利的青羽箭深深地扎進了它的後背。梅花鹿驚得幾乎站了起來,立馬咽了氣。
“好,好!”郝昭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主公的弓術也進步得太快了吧!”
“那還不是因為有你這樣好的師傅。”劉靖兒一邊扛起死鹿,一邊笑道,“咱們這就回去吧,胡車兒最擅長烤肉了,讓他烤給我們吃!”
他的話音剛落,卻突然聽到山谷外傳來一陣亂哄哄的聲音。
“不要跑!”
“抓住他重重有賞!”
“臭小子跑進谷裡了,咱們關門打狗!”
劉靖兒自打住進谷裡,很少有機會看到這樣的熱鬧,情不自禁地伸長了脖子,卻被郝昭一把按倒在地上。
“主公不可出聲!”郝昭警惕地囑咐道,“不知道這幫人是什麽來頭,不要暴露蹤跡!”
不一會兒,一員滿身是血的小將騎著一匹染血的駿馬,一瘸一拐地跑進了山谷。他沒有戴頭盔,頭髮披散在腦後,魚鱗甲上的鱗片片片翻起,明顯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還受了很重的傷。
不一會兒,十幾個身穿皮甲的騎兵也呼喝著衝進了山谷。打頭的騎兵什長絲毫不拖泥帶水,挽弓如滿月,瞄準了小將的後心!
這一箭挾千鈞之力, 如流星趕月般直奔他的後心,看樣子他是躲不過一死了。
“唉……”劉靖兒心裡暗暗覺得可惜,“這是個好苗子,等以後長大了,一定會是一員猛將。”
可出乎他的意料,小將突然反手憑空一抓,竟然變戲法般地把這支箭捏在了手裡!
“妙啊!”劉靖兒差點兒沒忍住嚷了出來,但下一秒,他又皺起了眉頭。
小將發出一聲哀嚎,伏倒在了馬背上,似乎是因為出手稍微晚了些,那支箭還是刺進了他的後背。
“可惜啊,可惜……”劉靖兒對郝昭說道,“我還以為他會單手奪箭這種高超的本事呢!”
但郝昭的臉上卻露出了難以捉摸的笑容,回答道:“主公不要急,咱們讓箭再飛一會兒!”
追逐在後的騎兵們發出一陣陣熱烈的喝彩,騎兵什長不禁沾沾自喜,一拍馬屁股,便要飛奔上前斬下小將的首級。
小將昏死過去以後,馬的速度也慢了下來。騎兵什長縱馬跑了沒幾步,就挨到了他的屍體邊上。
“哈哈!”騎兵什長得意地舉起了刀,“有了你的腦袋,我至少可以封個中郎將!”
但就在這時,本來趴著的小將卻突然一聲暴喝,高高地從馬上跳了起來!
原來,他早已經接住了射來的箭,只是將箭頭夾在腋下,裝作中箭而已。
騎兵什長見他披頭散發,滿臉是血,仿佛猙獰的惡鬼一般向自己撲來,嚇得魂飛魄散,竟然僵在了原地!
“去死吧!”小將手裡的鐵槊寒光逼人,將他整個兒劈成了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