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榮還沒爬起來,就聽到一陣陣馬蹄聲像敲鼓似地由遠及近。
“唉……”他發出一聲長歎,“我徐榮何德何能,竟能讓蒼天為我預兆生死?”
昨夜,他不經意地瞥到一點寒芒劃過月牙,似白榆墜地,轉瞬即逝,看方向應該是將星裡的一顆。
想來就是在提醒他,死期已至。
說時遲,那時快,一員身高八尺的彪悍戰將,騎在通體火紅的烈馬背上衝到了他的面前。
此人面孔紅得發紫,須髯垂過胸前,頭戴紅纓鐵兜鍪,身披鎏金鐵片護心甲,手持青龍偃月刀,挾千鈞之力向他劈來!
“世間竟然還有如此英武之人?”徐榮苦笑著閉上了眼睛。
忽然間,在他耳邊觸手可及之處,迸發出“叮”的一聲巨響,震得他的鼓膜全然失去了感知力。
徐榮隻覺得臉頰火辣辣地疼,再一睜眼,正看見一支羽箭落在地上,已經斷成了兩截。
看來,正是這支羽箭擋住了所向無敵的刀勢。
關羽也傻了眼,呆呆地看著郝昭從他身後騎馬趕了上來。
“雲長兄莫怪,殿下有別的打算。”郝昭賠笑道。
關羽對他的精妙箭術佩服得五體投地,客氣地道:“無妨,無妨。”
兩人寒暄之間,劉靖兒帶著一隊騎兵拍馬趕到,大叫道:“雲長刀下留人!”
他翻身下馬,來到徐榮面前,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
“是你……是你這黃口小兒打敗了我?”徐榮見自己面前站著的是個十來歲的孩子,雖然不知道是營養太好還是什麽緣故,身高已經超過了六尺,但一臉的孩子氣是藏不住的,不禁大為憤恨。
“大膽!”郝昭見他出言侮辱劉靖兒,勃然大怒,“竟敢侮辱上黨王,不要命了?”
劉靖兒拍拍他的肩,示意他不必和敗軍之將計較,之後便笑道:“徐榮,我雖然年幼,但是胸中的智謀已經足夠收拾你了,你服不服?”
徐榮面色鐵青,說道:“我只求速死!”
劉靖兒笑道:“我如果想要你的命,剛才就不會阻攔雲長了。我看你也算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又何必跟著董卓做那傷天害理的事?如果你投降於我,我一定——”
“休要多言!”徐榮怒道,“我追隨董公多年,豈能做忘恩負義的小人?”
他沒想到,劉靖兒竟然一點也沒有生氣,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說道:“強扭的瓜不甜,你走吧。”
徐榮一愣,以為自己是被剛才的那聲巨響震得幻聽了,便又問道:“你說什麽?”
“我是說,你可以走了。”劉靖兒慢條斯理地道,“那些俘虜,你要是不嫌累贅,也可以一起帶走。”
徐榮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這場猝不及防的夜襲裡,大部分士兵都嚇破了膽,連象征性的抵抗都沒有就直接投降了。所以,俘虜的數目保守估計也得三千人往上,劉靖兒竟然肯讓自己全部帶走?
劉靖兒見他陷入糾結,笑著說道:“我給你機會了,你再不走,我可要反悔了。”
“走,現在就走。”徐榮一急,也就不瞻前顧後了,“我還能怕你不成!”
劉靖兒誠懇地道:“我放你回去,是因為看重你的忠誠,希望你能夠改惡向善,規勸董卓懸崖勒馬!”
徐榮聽他這麽說,慚愧地道:“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多謝上黨王!”
看著徐榮的身影漸漸遠去,
關羽終於忍不住了,擔憂地道:“殿下,徐榮不足為慮,但是把俘虜也一起放回去……只怕再生變數啊!” 劉靖兒朝他笑笑,沒有開口,倒是郝昭大大咧咧地寬慰道:“雲長,殿下做事都是有玄機的,你我都是粗人,聽命就好了!”
徐榮領著四千多名殘兵敗將,一路不敢停歇,第二天中午就抵達了滎陽城下。
看到城頭高高飄揚的熟悉旗幟,他老淚縱橫,長歎道:“蒼天可憐我老徐,才沒讓將星顯靈啊!”
牛輔陰沉著臉色,站在城頭看著這一幫敗兵爭先恐後地往城裡跑。
他對徐榮這種縮頭烏龜般的戰術很是不滿,但徐榮畢竟是效力董卓多年的老將,他也不好說什麽,只能暗暗罵兩句“老不死”。
兩萬兵馬,被徐榮這個敗家子一下子敗掉了三分之一。牛輔為此心煩不已,他喝了兩杯酒,伏在案上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不知是憂心過度,還是不勝酒力,他這一覺,就睡到了晚上。
他陷入了深深的夢境,夢到了他遠在洛陽的老婆孩子,就連城裡的嘶吼和哀嚎之聲也無法將他吵醒。
過了不知多久,他突然從夢中驚醒,猛地站了起來。
嚇呆了眼前那兩個舉刀的士兵。
他睡夢方醒,意識也不甚清晰,可一睜眼就看見兩個陌生人在咫尺之遙高舉著兵刃。 長年累月戰場廝殺積攢下來的經驗讓他一個激靈跳了起來,他的目光掃過軍案,沒有看到自己的佩劍,便下意識地抄起油燈潑了出去。
左面的士兵猝不及防,被滾燙的油脂糊了一臉,捂著眼睛痛苦地倒地呻吟。
房間裡的光線陡然變暗。機不可失!牛輔一沉肩,一肘狠狠地砸在另一個士兵的小腹上。
士兵吃痛,不由得弓下腰來,牛輔一把奪過他手裡的刀,手起刀落,將他的腦袋斬了下來!
牛輔來到另一個扭曲如蛆蟲的士兵面前,一聲冷哼,刀鋒重重地扽穿了他的胸膛。
當真是驚險萬分。
他搖搖晃晃地跌坐在地上,回味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刺殺。油燈已經被打翻了,可房間裡卻算不得黑暗,紅光從門外慷慨地照射進來,讓周遭的一切都無法遁形。
牛輔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為什麽外面會這麽亮,似乎還能聽到士兵們喊叫的聲音?
他一把翻身起來,自蘭錡[1]上抓起他慣用的長柄屈刀,衝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叫他的腦袋“轟”地一聲炸開:大營所在的城北火光衝天,借著風勢不可阻擋地蔓延開來。麾下的兵士如無頭螞蟻般四處亂竄,士氣眼看已經瓦解!
他很想大聲斥責這些人,叫他們鎮定,可張開口,卻說不出話來——他自己也慌了。
他一把抓住一個從身邊跑過的士兵,大聲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城裡有奸細,城裡有奸細啊!”
[1]兵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