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戰即失利,對李傕軍來說,既是壞事,也是好事。
出師不利的巨大恥辱,讓李傕終於意識到洛陽城是塊硬骨頭,從此凡軍務必問計於賈詡,幕後策劃了這場動亂的藏鏡人終於緩緩走到台前,吹響了更為殘酷的攻防戰役的號角。
當天晚上,賈詡料定城內守軍大勝之下,必然放松警惕,所以重金挑選了一千余名身手矯健的死士。他們身披黑衣,內襯短甲,手拿繩鉤爪,口銜被煙火熏得焦黑的短刀,確保在月夜裡不會反射出一絲亮光,於三更時分靜悄悄地向城下接近。
從城下看上去,城頭空蕩蕩的,並沒有士兵把守,除了能聽到幾聲隱約的犬吠以外,整個洛陽城都像是陷入了昏睡。
這是個好的開始,這場夜襲似乎已經成功了一半。
死士頭領宋果一揮手,十名死士便大步上前,依次向城頭拋去繩爪。伴隨著幾聲輕微的叮叮當當,十名死士乾淨利索地攀上了牆,像極了在暗處吮吸人血的蜘蛛。
按照既定計劃,他們會溜到城下,打開城門,放其余死士進城點火。而遠處的大部隊只要見到城中火起,就立刻出動,直搗皇宮!
夜裡的暑氣不再猖狂,但城下的宋果卻滿身大汗,不知是體質怕熱,還是驚懼所致。
終於,在過了約莫一刻鍾以後,平城門裡傳來細微的腳步聲,緊接著,城門吱呀呀地向兩邊打開了!
宋果長舒了一口氣,大叫道:“兄弟們,衝啊!”
他一邊大叫著,一邊一馬當先衝進了城裡。其余死士們仿佛看到數不盡的財寶再向自己招手,也爭先恐後地擠了進去。
賈詡站在洛河邊上,耐心地等待著城裡的動靜,就像一座雕塑。
突然,他皺起了眉頭。
南城中似乎有火光。
他沒有出聲,靜靜地等待著火光越變越旺盛,直到映紅了半邊天。
“賈公,你看呐!”李傕的侄子李利興奮地叫道,“宋果他們得手了!”
賈詡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他一揮手道:“向前,殺賊!”
三千鉗馬銜枚[1]的騎兵領命而出,不過一轉眼的功夫就到達了三裡之外的洛陽城下。
平城門半掩著,隱隱綽綽的火光反射出來,映得城門閃閃發光。
李利正想憑借這次的戰功,討個中郎將的官兒,因此迫不及待地拔出佩劍,大叫道:“眾將聽令,與我——”
他話還沒說完,賈詡卻突然拉住了他的手,神情凝重。
“賈公何意?”李利一頭霧水。
賈詡嚴肅地道:“夜襲的事情已經泄露,咱們快撤吧!”
“啊?”李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城上有火光,城門也開著,賈公怎麽知道事情泄露了?”
“你看!”賈詡指著城門的方向說道,“如果宋果等人偷襲成功,一定會開門迎接咱們。就算來不及開門,城門下也必然發生打鬥,不會像現在這樣一具屍體都沒有。再者,哪有陷入混亂的城裡還能這麽安靜的?”
李利回頭望了望死沉沉的洛陽城,咽了一口唾沫:“那……宋果他們……都已經……?”
“我不敢說。”賈詡搖搖頭道,“咱們趕緊撤吧,洛陽城裡一定有高人!”
一行人又像退潮一般退了回去。
在他們背後,劉靖兒站在城牆之後,無奈道:“本想著將計就計一波,沒想到被看穿了。”
宋果和其余死士們懊惱地坐在地上,
靜靜地看著他裝逼。 從他們進城開始算,他們一共也沒高興多長時間,就被不知從何處突然冒出的士兵們圍了個水泄不通。
刺眼的火把無情地打在他們臉上,撕去了他們的偽裝和鬥志。
在大錘長槍面前,他們隻得乖乖地丟下匕首,跪地投降。
原來,劉靖兒在各處城牆上拴了很多隻狗。死士們還沒到城牆根,狗就已經開始狂吠,準確地暴露了他們的蹤跡。
這第一陣,算是賈詡敗了。
但高手就是高手,他們可能會輸,卻絕對不會認輸;他們可能會被打倒,卻絕對不會崩潰。
在這一點上,劉靖兒對賈詡有著充分的心理準備。他明白,賈詡絕不會善罷甘休,等待他的只有更加慘烈的腥風血雨。
果不其然,距離晚上的鬧劇三四個時辰以後的清早,李傕又帶著他的大隊人馬來了!
吸取了上次的教訓,這次李傕的軍隊攻起城來,明顯冷靜多了。
他們在弓手和盾牌的掩護下,用小車載土的原始方式,在付出了幾百人的傷亡以後,成功填平了劉靖兒帶領全城軍民鑿出的護城河。
眼前的道路,瞬間一馬平川。
隨著李傕一聲令下,一萬名全副武裝的步兵烏泱泱地向城下逼近。失去了護城河的阻攔,他們輕易地把雲梯架在了城牆上。
劉靖兒一邊指揮奴隸兵們從上往下扔滾木、礌石,澆沸水、金汁,一邊指揮弓箭手們向著源源不斷湧來的敵方援軍射箭。但南城上的弓箭手畢竟只有一百名,再算上戰時傷亡,射出的箭遠遠達不到壓製敵軍的效果,越來越多的敵軍都順利到了城下,爬上了雲梯!
這可怎麽辦呢?劉靖兒心急如焚。
如果是近身肉搏的步兵,雖然也有技戰術可言,但畢竟可以用力氣、敏捷去彌補,但弓箭手這類兵種,是對專業技能要求比較高的。就算經過嚴格訓練的士兵,能在訓練場上六發而三中箭靶,也已經算是特別厲害的了,更何況在情況瞬息萬變的戰場上呢?
他上哪兒找具備這種能力的人去?
忽然,他靈機一動。
“雲長,雲長!”他大叫道。
因為洛陽城裡可靠的將領實在不多,所以劉、關、張三兄弟隻好分開。劉備兼任上東門、中東門、耗門三門門候[2],掌管東門防衛;關羽任開陽門、小苑門、津門三門門候兼平城門屯司馬,跟著自己掌管南門防衛;張飛兼任上西門、雍門、廣陽門三門門候,掌管西門防衛。
關羽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來,問道:“殿下何事?”
[1]鉗馬:用器具夾住馬口,不使鳴叫;銜枚:形如箸,兩端有帶,可系於頸上。形容古代急行軍時聽不到馬的嘶叫和人的說話聲。
[2]官名,兩漢都城城門除平城門外皆置候,屬城門校尉,掌開閉城門、查問出入人等。平城門為宮門,不置候,置屯司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