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洛陽城已經被圍困了十天。
在這期間,雙方幾乎天天交戰,日夜不休,光短兵相接就有十多次。
城外的骸骨堆積成了一座與城牆持平的屍山。
這可是盛夏的五月。
在無處不在的高溫的侵蝕下,整座洛陽城都籠罩在腐臭的氣味裡,蚊蠅的嗡鳴聲讓人無法安睡,瘟疫也開始悄悄蔓延。
宮裡的侍醫想盡了一切辦法,他們發動百姓用石灰來消毒,又沒日沒夜地點燃艾葉防疫,但在幾萬具腐屍面前,他們的力量實在是太渺小了。
劉靖兒感到身上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喘不上氣來。
他的心臟砰砰砰地捶動著肋骨,像是大軍奔襲前的鼓角,成千上萬縷極熾熱的暖流隨著鼓點在血脈中恣肆流淌,與他體內本就猛烈無比的陰寒之氣水火不容。他時而像被扔進鼎中烹煮,好像身上的汗珠也會立馬蒸騰成嫋嫋白煙;時而又像被關在極寒之地的冰窖裡,連銀甲上也會結出一層薄霜。
他搞不清楚那時的瘟疫叫什麽名字,但他知道他發燒了。
侍醫們搞不清楚瘟疫致病的原因,只能按照一般的風寒熱病給他抓了幾副藥。劉靖兒將信將疑地服下,剩下的,就只有多喝熱水了。
除了他以外,城裡還有數不清的人都染上了病,這讓本就比蟬翼還薄弱的城防更加不堪一擊。
也許是在病中的緣故,劉靖兒感到整個人明顯消極了很多。
他好累,有點想認命了。
他悄悄地把關羽招到跟前,對他說道:“雲長,洛陽城怕是保不住了,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該死!”關羽揮出一拳,狠狠鑿在城牆上,臉上露出無力回天的痛苦表情,“我能為殿下做什麽?”
“我已經命人把堵住北門的土山移開,等到敵兵再來攻城,你就從北門走吧……”劉靖兒有氣無力地說道。
關羽一聽這話,本就暗紅的面色像是裝了鼓風機的火爐一樣,愈發通紅起來。他大聲說道:“不可!殿下當我關羽是什麽人!”
“你聽我說完。”劉靖兒此時的語氣像極了一個即將撒手人寰的老人,“我不是讓你自個兒逃,我想讓你把徐軍師、清音和我母親他們帶走。我已經活夠了,但是我希望他們繼續活下去。”
關羽陷入了沉默,劉靖兒似乎聽到他輕輕地歎了口氣。
“殿下……”關羽問道,“洛陽真的守不住了麽?郝昭在滎陽不是還有些兵馬麽?”
劉靖兒點點頭,說道:“他那點兒兵馬,連過旋門關都成問題,咱們怕是指望不上。你了解我的性子,要不是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我是不會說這種話的。我第一次開口求你,希望你不要拒絕我。”
在這個時候,關羽展現出了他果決的一面,當即應允:“雲長必不負殿下所托!”
第二天一早,雙方最後的決戰開始了。
在連日圍攻不克以後,郭汜和他手下的士兵都已經麻木,變成了沒有感情的攻城機器。
郭汜機械地拔出劍來,機械地指向前方,士兵們頭頂上看不見的天線收到信號,便開始機械地向城下前進。
劉靖兒手拄著長槍,勉強倚在城牆上,指揮心裡憋著最後一股勁的士兵們奮力還擊。
也許是感受到了死神將至的先兆,士兵們更加看淡生死,不斷有人以肉身撲向登上城牆的敵兵,抱著他們一起從屍山上滾落。
更有甚者,有人用火把引燃了澆在身上的桐油,死死抱住了面前的敵人。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裡,幾具滿身是火的身軀扭打著滾落城下。
徐庶、伍清音、王允、庾夫人等人,都頭系白帶,身著素衣,心懷必死之志。只要洛陽城破,他們就會立刻自盡,以身殉城。
而這一刻,沒有讓他們等太久。
時值正午的時候,東城的防禦徹底崩潰,西涼軍向潮水般湧上了城牆!
劉靖兒手執長槍,和關羽等人一起,在城牆上與來犯之敵廝打成一團。隨著先登的敵兵數量越來越多,等待他們的似乎只有死路一條了。
“他奶奶的,”劉靖兒苦笑著罵道,“這一世反倒不如上一世!”
正在這時,一陣又一陣尖利的噪音傳進了他耳中。
當!當!當!
是鳴金[1]的聲音。
劉靖兒心裡覺得奇怪,難道郭汜要在佔盡優勢的時候鳴金收兵?
不只他覺得奇怪,就連郭汜手下的士兵也覺得奇怪。花不了多少功夫,他們就能攻進城裡,但偏偏在這個時候,主帥卻命令他們退兵,他們退是不退?
且不說他們最終的決定如何,但戰場不是個可以分心的地方。他們雖然隻走神了那麽一瞬間,卻已經足夠讓戰場的形勢逆轉。
“敵軍要撤退了,大夥兒衝啊!”劉靖兒靈光一現,大叫道。
守兵們聽到這個消息,頓時士氣大振,個個都殺紅了眼。西涼兵節節敗退,被從城牆上趕了下來!
這下子,不聽軍令都不行了。
不知道是誰帶的頭,總之西涼兵們全都轉過身去,望風而逃。守軍一路追擊,斬獲屍首無數!
劉靖兒興高采烈之下, 隻覺得渾身充滿了力氣,連病都好了一大半。他闊步登上城頭,發現郭汜的軍陣後方人仰馬翻,濃塵滾滾,應該是起了不小的騷亂。
難道是郝昭的援兵到了?
劉靖兒正在思索,就看到從郭汜的陣營中衝出幾十名騎兵來。為首的那員猛將生著一雙藍寶石一般的眼睛,不正是胡車兒嗎?
“是胡車兒!”劉靖兒高興得跳了起來,“胡車兒來幫我們了,快開城門!”
胡車兒一口氣兒跑進門裡,差點兒撞上剛從城樓上奔下來的劉靖兒。
“胡車兒來晚了,請殿下治罪!”胡車兒忽閃著那雙藍眼睛,大聲拜道。
“趕緊起來,趕緊起來!”劉靖兒一把把他拉起來,問道,“究竟怎麽回事,跟我說說!”
胡車兒說道:“我自從進了李傕、郭汜的軍營,就一直被他們防備著,沒有機會上戰場。終於在今天,他們給了我帶隊隨軍作戰的機會。我見情勢危機,就命令手下的人敲響了金,想騙他們撤退,沒想到這麽一來,郭汜的整個軍陣都亂了。”
劉靖兒認真地聽他說完,恭恭敬敬地向他鞠了一躬。
“哎呀,殿下!”胡車兒慌忙擺手,“我可當不起啊!”
“不,你當得起!”劉靖兒大聲道,“洛陽能守下來,你當記頭功!大夥兒說是不是?”
在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中,唯有一人不服氣地說道:“在下願斬郭汜首級,獻與殿下!”
[1]“金”是一種形狀像鍾的銅製樂器,因為聲音清脆,穿透力強,所以常被當作撤退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