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靖兒的辦法是有效的,不過兩三個時辰的功夫,他就又召集到了五千多名精壯男丁。還是同樣的套路,兩人編為一組,合作對敵。
但徐庶的話也是不錯的,達官顯貴們的反噬甚至比他預計的來得更快。
“陛下!”黃琬聲淚俱下地申訴道,“劉靖兒借著整頓城防的名義公然入室搶劫,我等公卿皆受其害,望陛下明察啊!”
在他身後,大小官員們的哭嚎聲幾乎要把房頂掀開:
“長此以往,民心必失啊陛下!”
“劉靖兒看重奴婢,卻輕視我們這些官員,豈有此理……”
“陛下,你看看啊,劉靖兒把洛陽城弄成什麽樣子了?連流民都要進宮住了……”
“余青屍骨未寒,陛下要替他做主!”
這時,劉協正手捧著一卷《史記》打發時間。面對大臣們七嘴八舌的哭訴,他只是輕輕地念出了一句《項羽本紀》裡的話:“如今人方為刀俎,我為魚肉,何辭為?”
沒有證據能證明他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但這句話一出,大臣們的腦海之中立刻腦補出一個如小媳婦般忍氣吞聲的傀儡帝王形象。
這無疑讓他們的怒火更加高漲。
黃琬轉過身來,厲聲叫道:“諸公聽我一言,李傕、郭汜不過癬疥之疾,劉靖兒免奴為民、破壞綱常,才是國之大患!我們……我們找他說理去!”
劉協目送著怒氣衝衝的官員們從殿裡出去,又淡然吟誦道:“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
劉靖兒正帶領軍士和百姓在東城修補燒得焦黑的城牆。他挽起袖子,親自攪拌泥漿,忙得滿頭大汗。
百姓們被他親力親為的風采打動,紛紛扶老攜幼加入進來,讓這盛夏的洛陽城更加熱火朝天。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於我何有哉!”
不知是誰,唱起了《擊壤歌》。
相傳,這是上古時代,勞動人民就會唱的歌謠。在幾千年後的今天,劉靖兒第一次聽人唱起,竟然覺得很好聽。
他感到,自己沉睡多年的音樂細胞被喚醒了。
“拿鼓來!”他興致勃勃地叫道。
兩名重獲自由不久的奴隸,趕緊抱來一架半人高的大鼓,放在他面前。
咚!咚!
劉靖兒抓起鼓槌,重重地敲了兩下,吸引來了所有人的目光。
唱些什麽呢?
在穿越回漢朝以前,他就一直是個跟不上潮流的人。
他還依稀記得自己去看過的唯一一場五月天演唱會。當觀眾們在響遏行雲的歌聲裡情不自禁地站起搖擺時,他卻呆呆地坐在位置上,好奇地望著前方數不盡的後腦杓。
唉,那就來點自己擅長的吧!
咚!咚!
風在吼!馬在叫!
洛河在咆哮,洛河在咆哮!
城北邙山萬丈高,城東城南小麥熟了。
萬山叢中,英雄兒女真不少;城上城下,齊心協力逞英豪!
舉起了大刀長矛,揮灑在熱血戰場!
保衛家鄉!
保衛洛陽!
保衛大——漢——朝——
唱著改編自從小就耳熟能詳的著名愛國主義歌曲《保衛黃河》的《保衛洛陽》,劉靖兒的眼前漸漸模糊了。
他仿佛看到,英勇的壯士們堅守著城牆上的每一寸土地。數倍於己的敵兵蜂擁而上,在他們身上留下暴風驟雨般的刀砍斧剁傷痕,
但卻不能將一人嚇退。每一刻都有人死在屠刀下,熱血噴湧,澆透了足下的土地,仿佛一幅瑰麗的紅梅傲霜圖。 咚!
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鳴,鼓面竟然被他錘破。劉靖兒仰天嘶吼道:“保衛洛陽!”
“保衛洛陽!”
“保衛洛陽!”
山呼海嘯般的口號聲直貫雲霄,令邙山都為之震動。
劉靖兒傲立城頭,看著義憤填膺的同胞們,心裡突然信心倍增。
他的重生,絕不只是為了報復自己上一世遭受的陷害,更是為了拯救百姓於水火!
但正在這時,在他視野的邊緣,出現了一些熟悉的人影,好像在他頭頂澆下一盆涼水。
王允在黃琬等官員的簇擁下,朝自己興師問罪來了!
朝廷官員對他強行赦免奴隸的反對,是毫不向他隱瞞的。
就在昨天的步廣裡[1],鴻臚寺丞余青因為不願交出府中的奴隸,竟然拒不開門,並在劉靖兒等人破門而入之前,將府裡的一百七十八名奴隸全部殺死。
“奴隸是我的私有財產,我要殺便殺,犯了什麽罪?”余青當時是這麽說的,他滿不在乎的面孔又浮現在劉靖兒腦中。
結果,劉靖兒盛怒之下,當街把余青斬殺,家中錢財全部分給了將士們。
他明白,等王允他們到了,這筆帳一定會被提起。
“大漢朝,就毀在這幫庸官手裡了!”劉靖兒暗暗罵道,心裡動了殺機。
時隔多日不見,王允的面孔憔悴了很多。這棵叱吒政壇多年的瑤林長青樹,仿佛在短短幾天之間就入了秋。
在劉靖兒的橫眉冷對中,他刻意地挺起了胸膛,不知是不自信還是為了給自己壯膽,大踏步地向城下走來。
“王司徒如此興師動眾,有何貴事?”劉靖兒冷笑道。
周圍的奴隸們心裡也明白自己是這些官員的眼中釘、肉中刺,都向他們投去仇恨的目光。要是目光能殺人,在場的官員們一個都逃不掉。
王允坦然地面對著他們的目光,來到城下,朝著城頭的劉靖兒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王允家中共有三子,奴仆三百四十二人,願全數交予上黨王,編入守城軍隊!”
他的聲音並不大,卻像是一記響雷在城下炸開。
劉靖兒還在震驚,黃琬已經跳了起來:“司徒啊,你在說什麽,你……你是不是老糊塗了啊?”
隨行官員們也紛紛附和,他們本以為王允是來替他們出氣的,可沒想事到臨頭卻被擺了一道。
“我說的話有問題麽?”王允問道。
黃琬一指劉靖兒,問道:“我想不通,王公你不是一向跟他合不來麽,怎麽現在卻替他說話?”
“你說的不錯。”王允點點頭道,“我確實在政見上與上黨王向左,因為這些事也沒少發生齟齬,但說到底,我們都是為了公事, 都是為了讓這個國家好!上黨王這些日子以來的表現,不管你們有沒有看到,我王允是看得清清楚楚!叛軍還沒到,呂布就帶著大部隊跑了,只有上黨王留下了。他為了保住洛陽殫精竭慮,身先士卒,我就問問,你們當中的哪位,能做得比他好?”
官員們面面相覷,一時無人敢反駁。
“更何況,”王允苦笑道,“以往的事情,確實是我錯了。現在,我要給上黨王賠個不是!”
他話音一落,竟然轉身面向劉靖兒,雙膝一彎,長跪不起!
“上黨王,老夫糊塗啊!今天的禍事,都是老夫惹出來的,在這裡跟你賠不是啦!”王允扯開嗓子,帶著哭腔喊道,“我恨不能以死向你謝罪啊!”
劉靖兒一邊抹淚,一邊順著樓梯向下跑,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來到了王允面前。
這個人,是他潛入洛陽城以後最初的依靠,也是與他共同誅殺奸臣的夥伴。
這個人,也在大權獨攬以後得意忘形,聽不進他的勸告,惹出了這場幾乎徹底顛覆朝廷的大亂。
但此刻,誰是誰非已經不重要了。劉靖兒扶起這位年近六旬的長者,與他來了一個跨越十九個世紀的擁抱。
渡盡劫波情誼在,相逢一抱泯恩仇。
後記:
城將陷,靖兒使人補之,擊鼓而歌。歌曰:保衛家鄉,保衛洛陽,保衛大漢朝。忽而鼓破,靖兒慨然而涕。
——《河南郡志·文詞第十·保衛洛陽》
[1]步廣裡也是洛陽城中世家豪門的居住區,與永和裡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