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嗶————”
開水壺像是受不了電磁爐的高溫一樣高聲尖叫起來,伴隨著刺耳的聲音,壺口源源不斷的向外冒著熱氣。小夥子吸著拖鞋跑過去,急急忙忙的關火,拎著開水壺往剛開封的泡麵裡面倒。
動作幅度太大,他一下子沒握住,熱水倒出了泡麵碗之外,落到了手上:“嘶……”
小陳疼的齜牙咧嘴,連忙把水壺放回去,用叉子插上泡麵蓋,跑進衛生間用冷水衝洗燙到的地方。
手紅了一大塊,酥酥麻麻的使不上勁,如果放任不管的話,估計很快就會起水泡,接下來一個星期的工都別想好做。
這可怎麽辦,小陳苦著臉想,這個月的假因已經跟主管請完了,再想請就要扣工錢了,他實在不想再讓他本就不富裕的錢包雪上加霜了。
那麽點錢,交完房租再寄點回家之後就只夠溫飽了,再扣的話他明天就得拎個破碗上街和乞丐一起要飯了,沒準賺的還比現在多。
而且一想到主管他就害怕,他們部門的主管是個更年期大媽,最喜歡把人揪到門口像罵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罵,還因此一戰成名,成為全廠都不敢惹的人。
這時,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他拋下這些煩人的問題,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就打算去開門。
“這大晚上的誰啊?”
小陳心裡嘀咕著,走去開門,這幾棟樓已經被劃進了拆遷區,他是圖這房租便宜才住進來的,整棟樓的住戶也所剩無幾,一般情況來說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來找他。
“誒,顧丫頭?怎麽是你?”
門外是樓上的一個小女孩,叫顧念,長的倒挺可愛,還在讀中學,很有禮貌,每次見到他都會主動問好,不過也僅僅如此。
此時小臉煞白,慌慌張張的看著他,一手捂著胳膊,就快要哭出來了:“小陳哥,救救我,我,我繼父瘋了,他……他想殺我!”
她松開捂著胳膊的手,一道猙獰的刀痕赫然在上,血止不住的流。
小陳嚇傻了,他就是個普普通通從鄉下到城裡打工的小夥子,哪裡見過這場面,從小到大他連隻雞都不敢殺,見了血就腿軟。
他本來想關門的,畢竟事太大了,他怕有個萬一,他在老家的爸媽怎麽辦,可是……
看著顧念流血的胳膊,小陳於心不忍,於是他一咬牙:“快進來!”
顧念躲進了房間裡,按照小陳的吩咐反鎖上門,胳膊上流出來的血幾乎把整條袖子都染紅了,因為失血過多加上害怕,她隻感覺天旋地轉,背抵著門瑟瑟發抖。
站在門外的小陳備受煎熬,這回可是給自己找了個大麻煩。他拿出手機打算報警,可是剛按下開機鍵,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
沉重,遲緩,好像每一下都敲在了他的心上,讓他不寒而顫。
他本來想忽略的,假裝沒人在家,可是敲門聲越來越急促,也越來越大力,幾乎是在砸門,到最後連門都微微顫抖起來。
沒辦法了,小陳咽了口口水,把手機塞回兜裡,回頭看了緊閉的房門,抖著手打開了門——
面色陰沉的男人站在門口,身上那套老式西裝上有幾點可疑的痕跡,他雙目布滿血絲,對著小陳扯出一個奇怪的笑:
“你有沒有見過我女兒?”
小陳嚇得腿都軟了,但還是硬撐著回答道:“沒,沒有,我剛一直待在屋裡。”
“你有沒有見過我女兒?”
但男人好像根本聽不見任何話,
只是一味的問著這個問題,身體傾斜的幅度越來越往前,臉都湊到了小陳面前:“你有沒有見過我女兒?有沒有見過我女兒?” 那雙眼睛滿是血絲,渾濁呆滯卻又充斥著瘋狂,小陳被嚇壞了,想要關門,卻被男人抬手卡住了。
“找到了……”
男人露出一個歇斯裡底的笑容,眼裡閃著詭異的光,看向小陳家裡。
小陳心裡一驚,也扭頭隨著他看去,一滴猩紅的血跡在瓷白的磚上格外顯眼。
“壞了,顧丫頭要是真被他抓到,肯定會出大事,算了,豁出去了!”
小陳正在思索當中,手上放緩了力度,男人一把把門推開,撲了進來,小陳連忙抓住男人,憑借年齡帶來的體力優勢,把他摁倒在地上:“顧丫頭,你快跑!”
顧念剛從房間裡出來,隻來得及看了他一眼,就被男人嚇得往外跑,融入濃濃夜色之中,不見身影。
男人一看到顧念情緒就開始激動,拚命掙扎,像頭髮怒的野獸,小陳感覺隱隱有按不住的趨勢。手上被燙傷的地方開始疼了,使不上勁。怎麽偏偏在這個時候,小陳恨鐵不成鋼的想。
被燙傷的右手實在用不了力了,從男人身上滑落,男人趁機掙脫,但小陳的左手卻死的抓著他的手臂,沒有放開。
男人試了幾下都掙不脫,小陳的手就像鐵箍一樣緊緊的栓著他,他越來越著急,甚至開始踹小陳,想把他的手掰開,小陳吃痛,可是鐵了心的不松手。隨後男人突然安靜了,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小陳剛松口氣,以為他放棄了,結果男人從腰間摸索出什麽來,眼裡閃著顛狂的光,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去死吧!”
“噗!”
是利刃入體的聲音,小陳來不及躲閃,甚至還沒反應過來,閃著寒光的刀子就已經到了面前。
風隨著大開的房門從屋外灌進來,像是來自墳墓的低語一樣拂過耳邊。
男人連捅了好幾刀,像是在發泄著自己的不滿,每一下都有大量血從小陳的身體裡濺出來,幾乎染紅了他那件老式西裝。
小陳感覺自己的意識在不斷渙散,越來越冷,眼皮沉重不堪,早已看不清任何東西,身邊全是他自己的血。
可他就是沒有撒開手,始終都沒有給那個惡魔離開他的機會。
恍惚間他想起15歲那年他擲出的紙飛機,似乎現在才飄飄然然的落地,那個時候的南安祥和安靜,只有青翠的枝丫襯著藍悠悠的天。
皺巴巴的紙飛機著陸後轟然散架,露出紙裡面的內容,八歲的他用稚嫩的筆跡寫下了他兒時的夢想——
我想當一個 yīng xiǒng
小陳忽然笑了起來,每一聲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疼痛和血沫,可他視若無睹。
盡管當時連英雄二字都不會寫,他卻還是執著的一筆一畫的寫下了心裡最為莊嚴的宣告,他知道他幼稚到不行的夢想其實從未遠去,那個遲到十幾年的承諾終於在今夜實現。
於是他抬起頭,透過眼前籠罩的那片隱隱約約的白霧,望向門外黑的不真實的夜色。
小陳的視線似乎穿過濃稠似墨的黑暗,進入暗淡破敗的小巷,一直目送著顧念,跑進那個他已經見不到的,燦爛安寧的明天。
不管怎麽說,顧丫頭已經沒事了。
想到這個,小陳勾起一抹安心的笑,緩緩的閉上了沉重的眼。
這是他一生乾過的最好,最最好的事。
他到死都沒有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