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的東區是出了名的治安混亂,魚龍混雜。雜亂無章的電線把天空分割成大小不一的碎片,不知誰家的髒碎花床單掛在了樓頂邊上,從大開的破玻璃窗中傳出的油煙吹起它也熏黃它,在空中隨風飄揚,像是東區給天空的最後一個擁抱。
女孩穿梭在大大小小的街道裡,身後的黑暗像是能吞噬一切的巨獸,她淌過汙水橫流的隧道,穿過堆滿紙箱的小巷,老舊的紅書包上掛著的水晶小貓一晃一晃,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卻又自顧自的發著光。
是這片灰暗的環境中唯一的亮色。
拐彎,上樓,她停在那扇陳舊的木門前,遲疑片刻。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霉味,頭頂的樓道燈因為線路老化而暗淡無光,女孩一咬牙推開了房門。
“……我回來了。”
屋內一無既往的沒有回應,女孩松了口氣,看來那個所謂的父親還沒回來。她默默地走過堆滿雜物的客廳,回到自己那個狹小的房間當中,反鎖上門。只有在這閉塞的環境裡,她才能久違的感受到一點安全感。
女孩把書包上的吊飾拆下來,仔仔細細的擦乾淨,可可愛愛的水晶小貓無論何時都閃著清澈的光,不合時宜卻又明亮。
在擦乾淨吊墜後,她把它掛回了書包上,在幾乎散架的椅子上坐下,面前是搖搖欲墜的書桌,她仔細地把桌上的一堆粉末和雜物攏進垃圾袋裡,動作熟練,生怕留下一星半點,隨後就下樓去扔垃圾,好一會才回來。
桌上面還擺著一個相框。相框乾乾淨淨沒有一點灰塵,顯然是經常有人打理。
裡面放著一張發黃的照片,在那個被相機凝固的世界裡,穿著暖黃襯衫和米色長裙的長發女人嘴角帶笑,溫柔的牽著小女孩的手,把棉花糖遞給她。小女孩不過七八歲,笑得眉眼彎彎,下午的光影為二人描繪出了這世界最美好的樣子。
女孩抱著相框,輕輕的拂過照片中女人的臉,似乎透過冰涼的玻璃,又觸碰到了那個天高雲淡萬年長的下午,閉上眼仿佛還能聽見耳畔拂過的風和蟬鳴,伸手就能碰到她無疾而終的童年。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巨響,她下意識地把相框塞進書包,把書包藏進被子裡她知道,繼父回來了。
女孩飛快地拿起一旁的作業,借著昏暗的光線欲蓋彌彰地寫起來,她蒼白的小臉上滿是驚慌,這平靜的畫面很快就打破——“顧念!”
她渾身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緊緊的咬著嘴唇,站起身打開門——門外是她喝得爛醉如泥的繼父。
顧念下意識的捂住了手臂,袖子下的地方隱隱作痛,一大片的淤青還沒好全,在有收口的掩蓋校服下不留一點痕跡,沒人知道女孩到底受過什麽樣的罪。
看著男人一步步向她走來,顧念知道,今天晚上又不會好過了。
她沒有反抗,因為經驗告訴她,反抗只會引來變本加厲的折磨,於是顧念只能忍氣吞聲。
她一直盯著自己的房間,那個藏有相框和吊墜的角落,就像溺水的人不肯放棄手中那代表生機和希望的木板一樣。
那是她的最後一口氧氣。
窗外的陽光似乎總是照耀著,可顧念卻連轉瞬即逝的溫暖都觸碰不到,那個遙不可及的下午的片段不斷的在她腦子裡閃現,某個心照不宣的念頭,在交錯的碎片中愈發清晰。
等男人泄完憤,顧念從一地狼藉中爬起來,摸了摸劃破的嘴角,抬手把血跡抹掉,忍著身上的疼痛,
開始收拾,長期處於這樣的環境下,她哭也哭不出來了。 人總會長大的,她想,總有一天她可以逃出去,不用每天提心吊膽生怕惹怒他,不用小心翼翼的遮住手臂怕別人非議,也不用半夜因為傷口疼得輾轉反側睡不著。
能光明正大的站在陽光下,像每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一樣生活,一樣笑,一樣哭。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顧念垂下眼。
雛鳥早就死在了日複一日的絕望中,軀殼浸透了淤泥,最終在深淵谷底開出了絢爛又致命的罌粟花。
心還在跳,血還是溫的,可是不是真的活著又有誰知道。
生命的定義從來不是一堆複雜的體征數據堆砌出來的,可惜等她明白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在暗無天日的囚籠裡她早就麻木了。
等收拾好了,顧念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疊的整整齊齊的紙,小心翼翼的挪到男人身邊,囁嚅道:“……學校要開家長會,要求全部同學的家長……務必到場。”
光線昏暗,沒人注意到她袖口處的那抹光。
“誒?又開家長會?上個學期不已經開過了嗎?”唐然接過唐諾手中的回執單,收起筆落瀟灑的簽上了自己的名。
A大辦事效率挺高的,才幾天時間手續就批下來了,唐然早就把自己並不多的東西全收拾好,麻溜的卷鋪蓋回家了。
現在的他天天在家裡擺大爛,過上了宅男夢寐以求的幸福生活,特別快樂。
“每個學期都要開的,你認真點,這次可別像上次那樣聽著聽著又睡著了。 ”
“那還不是因為他講得實在太無聊了,我一不小心就睡著了,我也沒辦法啊。”唐然非常不服氣,反駁道。
唐諾對於面前怎麽看都不靠譜的老哥也很是頭疼,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小孩子家家歎什麽氣,多歎氣會英年早逝的……”他剩下的話被妹妹一眼瞪回去了。
唐然不以為然,盤貓似的揉了揉妹妹的腦袋,被唐諾一巴掌拍下來:“喂,別說著說著動手動腳的,多大個人了怎麽還跟小孩似的,這麽幼稚。”
看著沒個正形的哥哥,唐諾更愁了。
家長會的時間很快到了,地點是各班教室,叫家長們就坐在自家孩子的位置上,聽班主任發言。
唐然一路找下來,發現自己的位置緊挨著之前那個讓他感覺很不舒服的中年男人,他的位置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邊被人用娟秀字體寫了兩個字:顧念。
正好,也省的他再去找了,唐然皺了皺眉,隨即露出一個笑,衝面前的男人伸出手:“你好,我是唐諾的哥哥唐然,您就是顧念的爸爸吧?諾諾經常和我提起顧念,說顧念很照顧她,真是謝謝啊。”
那男人像是有些意外,抬頭看向唐然,伸出手來和他握手,說:“安家。”
安家的眼睛裡有很多血絲,眼白渾黃,黑眼圈很重,臉頰消瘦,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體的樣子。但唐然在他渾濁的眼裡,看見了不顯山不露水的瘋狂。
這男人不是什麽好東西,他想。
於是唐然笑意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