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草草吃了早飯,落汐便拖著行李離開了,臨行囑咐了媽媽幾句,給了些錢。繼父一早就出去買菜,迎接女婿女兒,落汐讓媽媽轉達了幾句離別之言。
她還是順路去看了爸爸,雖然沒有半點感情,但總歸他年紀大了,去年又查出肝癌。如今的他,已滿臉枯黃,行將就木,早已沒有了當年的暴戾恣睢。現在怕是再沒有力氣將巴掌打在落汐的臉上了吧。
落汐沒有在爸爸那裡耽誤多久,看了一眼也便走了,畢竟這個家跟她沒有半點關系。雖然在她大點的時候,偶爾也在這裡待上屈指可數的幾天,記憶中也只有傷痕。特別是那一年,落汐十一歲,學著做菜,不料把繼母準備第二天燒的鯽魚給殺了,熬了魚湯。待繼母回家,不問就理,便是連續三個重重的耳光。落汐委屈的哭著看向爸爸,爸爸卻一聲未吭。也是那一次,落汐第一次想到了自殺,她在樓頂站了很久,就在她閉上眼睛往前走的那一刻,她猛然想起了媽媽,想著外婆說過今年寒假一定帶她去看媽媽,她才驀地停住腳,蹲在樓頂嚎啕痛哭。也正是在那一次之後,落汐再也沒有去過爸爸的家,若不是三年前爸爸得了肝病臥床不起,她這輩子應是都不會再去看他一眼。
汽車到達隆昌縣養老院的時候,已經下午六點多了。這個養老院是一家規格很高的私立護理院,衛生環境在全縣都是屈指可數的。
每次,當落汐走進那扇大門,她的心裡竟比到了媽媽和爸爸的家還要有回家的感覺。因為,那裡有曾經唯一疼愛她的外婆。
只是現在,外婆老了,病了,早已記不起、認不出她的小落汐。
“蟈蟈陽,蟈蟈陽,有錢莫接後媽娘。前娘殺雞留雞腿,後娘殺雞留雞腸……蟈蟈陽,蟈蟈陽,有錢莫接後媽娘。前娘殺雞留雞腿,後娘殺雞留雞腸……”
院子裡,一個目光呆滯的老人,蜷躬在牆邊,兩隻枯瘦如柴的手抱握住一根小竹竿,在地上有節奏的敲打,口中哼著模糊不清的歌。
“外……婆……”
落汐怎會忘記那個瘦小的身影,怎會忘記那張蒼老的臉。那曾是她唯一的依靠和溫暖。
落汐淚眼婆娑,俯下身笑著把一顆糖塞進外婆的手心:“外婆!看我給你帶了什麽?是你最愛吃的大白兔糖!”
“糖……大白兔糖……大白兔糖……”外婆開心的像個孩子,“我要吃……我要吃……”
“好,好,我給你剝……甜嗎?”落汐把糖放進外婆的嘴裡。
“嗯,甜,甜,”外婆開心的拍著巴掌,早丟了手中的小竹竿,拉著落汐的衣袖,“大白兔糖,我還要大白兔糖!”
落汐又從包裡拿出幾顆,外婆一把搶過去,開心的直往口袋裡塞,“這……這幾顆……我要留著……留給小汐……她可喜歡大白兔……大白兔糖啦……”
落汐的眼圈瞬間就紅了:“外婆,我是小汐……我就是小汐啊……”
“你……你才不是小汐……小汐才這麽高嘞……”外婆有些嗔怪的翻了翻白眼,右手來回比劃著。
“我就是小汐啊,外婆!”
“哼,你才不是……不信……不信我們一起等汐娃娃,她一會就要放學啦!”
“你……你在等小汐……放學嗎?”落汐的聲音幾近哽咽。
“嗯嗯!”外婆使勁的點頭,
“早上小汐跟我說啦……今天……今天她還能得一朵小紅花回來……” “小……小紅花……”落汐低頭咽泣,一顆顆淚珠滴在外婆的手上。她怎會忘了那朵小紅花,那朵她幫外婆插在頭上的小紅花。“外婆!你想……想小汐嗎?”
“嗯嗯,想,小汐可乖了……就是啊……嘿嘿……都那麽大了還……還尿床哦……嘿嘿……昨晚上又尿了……這麽大一泡……”外婆說著,雙手使勁比劃著個大圓。
“她的病情越來越重了,現在誰都認不得,而且……而且她已經完全分不清夢和現實。”
“哦,院——長!”落汐抹了把眼淚,急忙站起身,“院長,謝謝你們了,照料我外婆!”
“都是我們應該做的嘛!”院長謙和的說,“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上次體檢,她的腦部有萎縮的跡象……會慢慢地失去全部記憶,現在,她應該隻記得起很小部分,對她來說最深刻的一些片段。”
“如果,如果腦部萎縮到一定程度,是不是意味著昏迷?”
“嗯!”院長點點頭,“你多陪陪她吧,你要我安排加的小床已經搬進房間了,還有鋪蓋那些。”說完便先走了。
“謝謝院長!”
——
“蟈蟈陽,蟈蟈陽,有錢莫接後媽娘。前娘殺雞留雞腿,後娘殺雞留雞腸……”
夕陽中,外婆忽又拍手唱起了歌,唱起落汐小時候經常聽在耳邊的那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