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清蓮祠堂,冷水潺潺,冽波滔滔,涼風蕭瑟,寒霧如茫。
岸邊,數百人神色嚴峻,翹首望向河面,似乎在等待著什麽。人群中,隱約傳來幾聲小兒的朦朧抽泣和一老婦的哽咽低涰。
只見水泊上的晨靄之中,漸漸的駛出一支龍舟,上有二十人左右,執刀佩劍、握斧撐旗,各個面露凶狠之色。旗邊黑藍相錯,正面印一大大的“海”字,背面乃是一個紅色的眼瞳圖案,頗為詭異怖人。
祠堂這裡為首的一人,乃是一個面赤須白、髯過雙肩的老者,似乎是一村之長,也正是隗澤昨晚所見那甕裡甕氣之人。他見到龍舟,立即變得敬畏起來,雙手作揖,鞠躬俯首,離大老遠便喊道:“清蓮村村令鄧羨之,恭迎海龍王使徒臨至!吾等早已備好金童玉女、錢糧供奉,以求海龍王大人保佑我村祥瑞安康、風調雨順······”
其余村民一見此境,也紛紛下跪磕頭,口中亦念道:“祥瑞安康、風調雨順······”“祥瑞安康、風調雨順······”
唯有一老婦,不知是傷心過度,還是寸斷肝腸,只是目不轉睛的盯著前面的一個小丫頭。丫頭今日穿的漂亮,紅色的新衣服和新鞋,精心打扮之後,粉雕玉琢的,甚是可愛。
老婦身旁的兩人都是本村的鄉民,似乎受村令之意,特意安排在她身邊。二人一看她眼神呆滯,還愣在原地,急忙拉拽著她跪了下來,生怕觸犯了“海龍王”的威嚴,惹惱了對方。
那老婦早已淚眼婆娑,魂不守舍,宛如行屍走肉一般。常說哀莫大於心死,只怕就是這個樣子吧。
小丫頭身旁,還有一個年紀差不多大的男孩,兩人跪坐在一個碩大的蒲團之上,周圍也盡是魚禽、谷物、銅錢等供奉之物。兩個小孩怕的緊,自然哭啼不止,因此身旁各有一個年過五旬的嬢嬢,既負責照應,又負責恐嚇安撫。
不多時,那龍舟越駛越近,已來到了河岸邊。
舟上上前一人,似是其中頭目,擰眉喝道:“怎麽這次的奉物如此之少?”此人頭扁口闊、濃須兜齒,身材肥碩,露出囤贅的肚腩,扛著一把“撚須金鋼杵”,看上去頗為凶悍。
那村令鄧羨之顫顫巍巍的答道:“回大人,如今村中的壯丁越來越少,剩下一些老弱婦孺艱難度日。這籌備的供物較之前雖然少了一些,但已然是村裡的極限了。若是再多,只怕······只怕村中······便要餓殍遍野了呀!”
那肥漢一聽,不屑道:“哼,既身為七尺男兒,定然要追隨“海龍王”大人,先是佔據沙王埠,遏五城而並足三荒,然後攻葉城、取宣林征戰四方,再然後······哎算了算了,跟你這老東西說這些豈不是對牛彈琴?!怎麽?我聽你剛才言辭之中,似乎對村中壯丁追隨“海龍王”一事,還頗有怨言呐?嗯?”
“哦不不不,老朽絕對不敢,絕對不敢啊!”鄧羨之嚇的慌忙求饒,身後的眾位鄉民也是趕緊紛紛磕頭,替其求情。
“老家夥,諒你也沒這個膽量······告訴你,如今這沙王埠過往的行人、客商怕冒犯了“海龍王”的威名,所以是越來越少。少了這些人的供錢,如何能養活的了這千人的水寨啊?所以,你們這些受“海龍王”庇護的三縣五村,都必須要加大供奉才成!這一次念你們是初犯,就饒你們一回,若是下次還敢偷奸耍滑,定要兩罪並罰!嚴懲不貸!”
“是,
是,大人,我清蓮村的百姓對“海龍王”都是誠心相供,絕對不敢有半點私藏啊,下回定然加大供奉,還請大人在“海龍王”面前多多美言幾句,保佑我清蓮村糧食豐收、肥魚滿網啊。” 那肥漢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又問道:“那兩個小孩兒,就是你們準備好的金童玉女吧?稍後我會把他們帶回水寨,到時候親得“海龍王”點化,方可習得仙術、服侍其左右,這也算是你們村的一件功德之事,啊?哈哈哈哈······”
“多謝海龍王厚恩!”
“多謝海龍王厚恩!”
“多謝海龍王厚恩!”
一眾鄉民再次俯身叩首,齊聲謝恩,盡顯虔誠之色。
就在此時,兩個懵懂無知的孩子根本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麽。囡囡小聲的對旁邊的男孩說道:“大毛哥,我家裡有一個寶貝,可好玩了,一會兒你到我家來好不好?”
“什麽寶貝?”小男孩問道。
“昨天,有一個大哥哥,送了我一個“大蘿卜”,它能長在石頭上,怎麽拔也拔不出來,你幫我一起拔好不好?”
“好,我力氣可大了,多大的蘿卜我都能拔出來!”
“嗯,等我們拔完了蘿卜,一起跟奶奶再去山上采野菇······咦?奶奶說,讓囡囡乖乖的,一會她就來接我,可奶奶為什麽還不來?大毛哥,我好冷啊······我想奶奶,嗚嗚嗚······”她小嘴一咧,幾乎又要哭了出來。
那肥漢掂了掂肚子,吼道:“行了!吉時已到,不可讓“海龍王”久等,你們幾個,去!把供物裝滿舟倉。你們倆,帶上金童玉女,我等需要及時返程了。”
“是!”兩人得令便向囡囡和小男孩走去,一把推開了旁邊負責照應的嬢嬢,粗魯的將兩個孩子拽在手裡,往回拖行。
兩個孩子本來就嚇的不輕,此時更加驚慌,不住的哭喊、掙扎!叫嚷之聲撕心裂肺、令人心痛不已。
清蓮村的鄉民們雖然屈人之威、不敢言語,但聽到兩個孩童這樣的慟哭,也難免悲歎落淚。
那人群中的老婦聽到了哭喊,眼裡終於有了光澤,她不自覺的站了起來,嚎啕著向小丫頭奔去。
眾村民無可奈何,隻得過去把她攔住。否則非但這老婦人頭落地、血濺當場,只怕整個清蓮村也要受到牽連。
小姑娘也終於看見了自己的親人,哭鬧之聲更盛,拚命掙扎,就連新換的衣裳都已經扯破了。她衝著老婦一邊哭一邊喊:“囡囡聽話~囡囡聽話~奶奶別讓“海龍王”把我抓走!”
那老婦聽到此處,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哭喊道:“我的囡囡~我的孫女啊~”她想起來昨個晚上,自己還用這句話嚇唬孫女來著,頓時後悔莫及、愈加悲痛!!
但最終,兩個孩子還是被強行帶回了龍舟之上,那老婦癱坐在河邊,眼看著龍舟離岸,漸行漸遠,早已泣不成聲,幾乎暈厥。
然而,就在此時······
一陣金光閃爍!一人踏空而行!一時風起浪湧!一襲黑袍已至!“棋襲金陣·六式·爍之痕!”
隗澤瞬間已經來到了龍舟之上,“噗”“噗”照頭兩腳,那兩人便被踢翻在地。來不及眾人反應,便一左一右抱起兩個孩童,轉身飛回清蓮村,將孩子交回老婦人的手中。
那老婦楞在原地看了半天,方才如夢初醒,又驚又喜,又哭又笑,將囡囡摟在懷中,激動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清蓮村其余的眾人對於供奉“金童玉女”之事雖然於心不忍,但卻又無可奈何。如今不知哪裡冒出來的一個年輕小子,竟然如此冒犯了“海龍王”,唉!只怕此事要算到本村的頭上了!於是震驚之余,更多的是面露惶恐、擔憂、惱怒之色。
隗澤對那老婦說道:“老人家,您心地善良,昨晚收留了在下。在下為報答您的收留之恩,自然不會讓這一群裝神弄鬼的水匪擄走了囡囡。你們祖孫二人相依為命本就不易,在下豈能坐視不管、再讓你二人分離?”說道此處,他又想起了當初茶攤的那個小販,三子。若是自己當時早管一些“閑事”,或許他就不會死了······
“多謝恩公!老身給你跪下了!”那老婦先失一子,如今孫女也要被迫離自己而去,若果真如此的話,只怕自己也活不成了。她短短一天之內,便體會到了什麽叫做生無可戀;又體會到了什麽叫做柳暗花明。激動之情,難以言表。
隗澤不等老婦跪下,自然是一把扶起,說道:“老人家,在下可萬萬擔當不起啊。您老多多保重,在下這就要去會會這幫水匪,看那“海龍王”究竟長了幾個腦袋幾條腿,如此禍害鄉民,早該下地獄去了!對了,我將盤纏放在了昨夜我睡的南屋床上,裡面的銀兩足夠你們生活。囡囡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千萬不要苦了小姑娘;我那馬兒還拴在屋後,也請老人家您先幫我代為照顧啦!”
原來,隗澤隻將十字陵以及製作圖譜此等貴重之物隨身帶在了身上,其他的譬如吸貝、錢物等等都留在了老婦的家中。其中錢物大多是裴凌雲與其分別時所贈。裴凌雲身為少城主,自然闊綽,所贈紋銀足夠這窮鄉僻壤普通人家一年的開銷。與囡囡同時被救回來的小男孩,叫做大毛,原本和父親共同生活。半年之前,其父親也是忽然心智大變,竟棄子於不顧,毅然決然的加入水寨,成了水匪之一。留下孤苦伶仃的大毛靠著吃百家飯,熬過了半年,誰知又被抽中成了供奉金童,幸虧被隗澤所救。也是從此之後,大毛便被那老婦收養,當然,這些都是後話,自不必提。
這時,龍舟之上,那肥漢站在最前,大聲怒吼:“你是什麽人?竟然敢搶“海龍王”的金童玉女?!你們清蓮村好大的膽子!居然擅請強賊,勾結外寇,如此忤逆,就不怕“海龍王”神威在上,降怒於你們嗎?”
此話一出,清蓮村的眾人更加驚慌無助,紛紛表示不認識此人,叩首乞憐。
“哈哈哈哈······”沒想到,隗澤卻大笑了起來。他衝著那肥漢說道:“我早就聽聞“海龍王”乃是這沙王埠之主,有著通天的本事。可惜啊,我“江龍王”偏偏不信這個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今這個沙王埠之主的位置,也該換我來做做了!”
“大膽狂賊!出言不遜!我看你小子是茅坑裡打燈籠——找死!”那肥漢氣的面紅耳赤,胡須都翹了起來。
隗澤也不理他,故意轉身衝著清蓮村的百姓大聲說道:“從今日起,清蓮村就是我的地盤了!以後的供奉自然也都歸屬我“江龍王”!這童男童女我不需要,你們帶回去吧。哼!我勸你們早些備好下個月的供奉,等我收拾了那個什麽“海龍王”,將整個三縣五村都納入麾下,再來找你們討要!若是到時候糧食少了一石、錢財少了一兩,看我不砍了你們的頭!!”
清蓮村的百姓先是面面相覷,心道這青年才剛剛出手救了囡囡丫頭,怎麽忽然間就······啊!我明白了······
此時,隗澤雖然故扮凶惡,但清蓮村的這些百姓看著他,卻各個心懷感激!
原來雖然隗澤已經下定決心插手此事,但他深知自己不可能永遠守在清蓮村。自己一旦走後,不但根本無法解決問題,反而會讓清蓮村更加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只怕那老婦和囡囡的命運更加悲慘!所以,他隻好孤身前往水寨,見識一下“海龍王”的廬山真面目!
但以何身份前去,便是一個重要的問題。
若是被這些水匪當成了清蓮村的強援,萬一自己不敵,命喪水寨,自己死不足惜,還會讓整個村子全都受到牽連!到時候,只怕村中百姓的日子就更為雪上加霜了!所以,他乾脆扮成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妄圖挑戰權威、將清蓮村納入自己的囊中。這樣,即使自己死了,也與清蓮村毫無乾系!
方才,他與老婦的對話眾人聽得清楚,但龍舟之上的水匪們卻不知道,還以為這小子確確實實是個愣頭青。但村民們逐漸的反應了過來,才暗暗明白了這年輕人的意圖和用心良苦,所以這才各個心懷感激!
隗澤假意訓斥了村民之後,斜眼瞪了一下那肥碩的漢子,便又使出了拿手的身法,幾個閃爍之間,再次來到了龍舟之上!
那肥碩的漢子見隗澤確實身手不凡,所以上下打量著他,似乎有些忌憚。反倒是手下的人,各個凶相畢露、咬牙切齒,如歇斯底裡一般,只等那肥漢一聲令下,便要撲上來,將隗澤碎屍萬段!
“你姓甚名誰?究竟為何與我家主人為敵?”
隗澤撣了撣袖子,手中已經暗藏了多枚的十字陵。他笑道:“那你又姓甚名誰?為何甘願淪為“海龍王”的倀奴、替他賣命?莫不如跟了我吧,我保證讓你這一身的肥肉再胖上三圈,如何?”
“哼,我乃是“海龍王”手下三大副領之一,鯰魚皮!足下如此無禮,欺我辱我太甚!別以為你會些輕功身法就能為所欲為,在老子面前耍這些花裡胡哨,老子定讓你吃不了兜著走!到時候剝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看你小子還敢不敢如此猖狂放肆?”
“呵呵······哈哈哈,好,好一個欺你辱你!”隗澤氣極反笑。心道你也知道“欺”“辱”二字怎麽寫嘛!?剛才你趾高氣昂、威脅鄉民的時候,怎麽沒有想到“欺辱”二字;你令部下強行拖走兩個懵懂孩童的時候,怎麽沒有想到“欺辱”二字?如今,我只不過是嘲諷了你幾句,便要對我又殺又剮?
好啊,正好!我也憋了半天,正不耐煩著呢!!
自從昨晚隗澤聽到了村令幾人與老婦的談話之後, 心中已然猜到了大半。他本想勸老人家帶著孩子連夜逃走,卻又暗暗發現村口早就已經有人守在那裡。若是自己也就罷了,想要逃走自然是易如反掌。但如果要同時帶上一個三歲孩童和一個六旬老婦,只怕有些困難。總不能為了帶走二人,再出手打傷其他村民吧?
他轉念一想,或許這就是為什麽如此重要的祠堂供奉,卻非要在前一天的深夜、幾個時辰之前才通知吧。就是怕夜長夢多,有人攜子而逃!
於是,隗澤隻好在今天一早,偷偷的跟在眾人身後,來到了清蓮村的祠堂,目睹了剛才的一切。
他本想看看這些人會如何行事,誰知道鯰魚皮只會仗勢壓人,手下的人更是鐵石心腸,面對兩個孩子撕心裂肺的啼哭,神色竟然沒有半分的變化······
這讓他既難以相信,又怒不可遏!要不是怕爭鬥起來誤傷了他人,或者這些水匪以村民為質的話,隗澤早就在岸上之時便動手了!哪裡還會等到現在?!
隗澤的一雙“鬼眼”再次變的冷肅邪魅起來,他死死的盯著鯰魚皮,手中的十字陵竟也發出了細微的嗡鳴之聲,仿佛能感受到隗澤的怒火一般,隨之震顫。
鯰魚皮被隗澤盯的發毛,渾身不自在。他惱羞成怒,大聲的怒罵道:“他娘的,給老子剁了這小子!”說罷,掄起自己的“撚須金鋼杵”便衝了過去。
只見隗澤不慌不忙,再次擺出了那個奇怪的架勢,從牙縫中冰冷的擠出三個字:“來!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