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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涯群魔傳》第四十六章 海龍王
  在葉城、宣林城和慈樓城之間,有一處三不管的地界,叫做沙王埠,乃是沙王河分支最多、湖泊最盛的地方。

  此地原本來往客商繁多,村寨安寧,水路暢達,並足三荒。村寨的鄉民們熱情、淳樸,大多以打漁為生,雖不富裕,卻也吃得飽飯、祥和清淨。

  然而,自從北涯歷344年開始,諸多村寨之中的壯丁不知為何忽然變的暴戾起來,他們成群結股,打家劫舍,過往客商更是經常慘遭洗劫,儼然成了無法無天的水匪!這三年之間,人數更是越來越多,匪患也越來越猖獗!

  慈樓城有兩縣之地受到侵擾,但城主與“賓堅王”共同叛亂,忙著在東荒與韓冰嘯為敵,自顧不暇,哪裡有空管得了這些?至於葉城和宣林城,本就是小城,兵少將寡。雖曾經多次出兵剿匪,奈何這些人本就是漁民出身,熟悉水性,作戰之時又極為凶烈,仿佛絲毫不顧性命一般!於是多次無功而返、徒耗錢糧。

  而朝廷也同樣忙著對付東荒的“賓堅王”以及西南的“尚鄢王”,根本不會有多余的兵力來助你除什麽匪患、平什麽水寨。久而久之,二城便也放棄了沙王埠周圍的三縣五村,任由他們自生自滅。此舉也導致這裡的村落漸漸變的民風彪悍、混亂不堪,甚至出現了匪亦是民、民亦是匪,匪民勾結、狼狽為奸的情況。

  斜陽將落,行至黃昏,隗澤騎著雷獅子所贈的駿馬,路經沙王埠的河邊。他望著金黃色燦爛的余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徇爛無比,令他開懷愉悅,心曠神怡。

  他勒韁下馬,伸了個懶腰,享受著彩霞暮貫、殘陽落虹的美景。

  自從那天他與裴凌雲在天原城的淨縣分別以來,已經八天的時間了。他昨日清晨已出了宣林城,又奔走了兩天,預計今晚天黑之前便可以到達清蓮村,這裡既是宣林城的邊境,又是北荒與東北荒的臨界之處。

  “馬兒,奔波多日,想必你也又渴又乏了吧,走,隨我去水裡瀟灑瀟灑!”隗澤拍拍馬背,解下衣袍,“撲通”一聲率先跳進了水裡。這河中清澈無暇、漣漪蕩漾,頓時令他神清氣爽。

  那駿馬似乎也聽懂了他意一般,輕啼幾聲,便脫韁馳騁,在河邊搖頭晃腦、嘶鳴奔跑起來。那淺灘濺起的水花,嘣到了隗澤的身上,隗澤悅然一笑,也用手撥起水浪向它潑去,一人一馬,竟然玩的不亦樂乎。

  “你,你是什麽人?竟然敢在“海龍王”的地界撒潑?你你你······你不要命了?”這時,岸上忽然傳來了一聲驚呼。

  隗澤抬頭一望,見是一位老婦,大約六七十歲,頭髮已經花白。老婦身後還藏著一個半大的丫頭,大概三四歲的年紀,眼睛大大的,扎著小辮,似乎有些怕生,怯怯的抱著老婦的右腿,躲在後面。

  “老人家,我只是路經此地而已,看到這河水汩汩,情不自禁遊玩一番。不知你說的“海龍王”是什麽,更不知何來性命之憂?”隗澤如實說道。

  “你不是本地人?”那老婦將信將疑,於是又問道。

  隗澤再次搖了搖頭。

  “哎呦,你這後生,膽子可真大。現如今這三縣五村,已經少有人來往了,就連商隊都不遠從龍鱗關、宣林城繞道而走。你孤身一人,竟敢跑到這來?你趕快從河裡出來,千萬不要讓別人看到,要不然,你就惹禍上身啦!”

  隗澤雖然不明所以,但知道老婦乃是好心,“駕!”於是他騎上駿馬、披上黑袍,

回到岸上。  “老人家,請問此處離清蓮村還有多遠?”隗澤問道。

  那老婦先是一愣,隨即警惕的說道:“你去清蓮村幹什麽?”

  “在下想要去東北荒的鄺城,自然途徑這裡。”隗澤本想說去千顏峰,但一想到紅玉堂畢竟屬於“魔教”,在百姓心中未必能有什麽好印象,於是話鋒一轉,改成了離千顏峰較近的鄺城。

  “我就是清蓮村的,孩子,聽大娘一句,你從這裡回頭,過龍鱗關去宣林城。然後自東北而上,繞過赤潮山,就能到東北荒的鷹淵城了,再從那裡去往鄺城吧······”

  隗澤急忙道:“可是,我恰恰就是剛從宣林城而來啊!在下不明白,為何放著水路不走,卻要繞大半個月,改走陸路呢?”

  “唉,現在整個沙王埠,都是“海龍王”說了算,你一個外鄉人,要是不懂得其中規矩,只怕大禍臨頭啊。”

  “哦?那“海龍王”究竟是什麽人?”

  “聽別人說,那“海龍王”雙目通神,如同金眼狻猊;赤發長須,宛若獄門狴犴!他立門傳道,廣收信徒,現如今三縣五村的百姓,都視他如神靈一般!就連我的兒子,也隨他入了水寨,一年多都沒有回來了······”說到此處,老婦不自覺的黯然神傷。

  “這又是為何?家無男丁,誰來耕田打漁?誰來蓋房填瓦?他“海龍王”既然有那麽大的本事,為何還要行如此愚蠢之事?”隗澤聽那老婦口中雖然盡是誇讚海龍王之詞,但舉手投足之間,卻又唉聲歎氣,似乎有難言之隱。又聽聞與她兒子一年多沒有相見了,想必早已是思念成疾,於是對這所謂的“海龍王”並無半分好感,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噓,哎呦,你這孩子,可萬萬不敢胡說!”那老婦趕緊打斷了隗澤,緊張的左顧右盼,瞧見並無他人,才繼續說道:“囡囡命苦,打小就沒了娘親。我兒這一走啊,留下我們一老一小相依為命,若不是村長打點照顧,我們祖孫倆啊沒準早就餓死了······我兒原本是個老實憨厚的孩子,視囡囡為寶貝疙瘩,可自打有一天打漁回來,整個人仿佛變魔怔了一樣,非說什麽要跟隨“海龍王”征戰四方,就連自己的女兒也不顧了!現如今,這沙王埠凡是過往來者,都要交付錢財,方能得到“海龍王”的庇護。否則,就是對其不尊!凡不尊者,都要受到砍頭沉江之刑啊!”

  隗澤心道,這天下的山川河流,乃是北涯大陸亙古至今自然所孕育、饋贈,如此妖言惑眾之詞,竟然能立門傳道?竟然可廣收信徒?天下間哪會有愚昧之人信這等鬼話!

  那老婦繼續道:“不光如此,“海龍王”還在各個村縣都設立了祠堂,每年都需上供金童玉女,去水寨得龍王點化、服侍真神。另外,還專門淨化河流,這條“海神河”只允許“海龍王”和他的信徒所用,凡夫俗子不管是沐浴、洗衣還是飲用,都不能沾染此河,甚至就連出行、打漁都要繞開這片水域!所以剛才,大娘見你在河中嬉鬧,這才嚇個不輕,好言提醒啊!”

  聽到這裡,隗澤早已怒從心起,心中忖道:這哪裡是什麽狗屁海龍王,分明就是冠冕堂皇、仗勢欺人的水匪啊!卻不知這人有什麽能耐,居然讓附近的幾個村子如此執迷和敬畏!

  “老人家,您看這天色已晚,山林之中多有毒蟲猛獸,若是我現在回去,只怕夜途艱難啊。可否鬥膽······在您家借宿一晚,明日一早我便離去,絕不叨擾。”隗澤也明白,這些鄉民或許對這個“海龍王”也是深惡痛絕,只是深受其害多年,早已經習以為常,畏懼之心根深蒂固,所以他也沒有再多說什麽。

  隗澤心想老人家也是一片好意,於是便順著她的話往下說,想著到了清蓮村可以找地方借宿一晚,明天則尋一舟楫,照常啟程!他才不管什麽水匪與否,若是真的遇到歹人,自有十字陵伺候!

  那老婦再次上下打量了隗澤一番,又見他馬背上行囊鼓鼓,確實像是一個尋常旅人。聽隗澤說話有禮,長相也並非一個凶惡之輩,於是思忖片刻,心善的答應了下來。

  【清蓮村】

  “嘻嘻······我還要騎大馬,還要騎大馬。”一個時辰之後,總算到了老婦家中。隗澤一瞧,真可謂是家徒四壁、一貧如洗。門口的漁網經過長時間的風吹日曬已經破損,院子中隻稀稀松松的種著一些青菜。即便如此,老婦依然毫不吝嗇,將今天上山采的野香菇全部拿來給隗澤做菜,而隗澤則在院子裡陪小女孩玩耍。這小姑娘從來沒有騎過馬,隗澤將她放在馬背上,她高興的又叫又笑,那馬兒也自豪的昂首闊步、神采飛揚。

  隗澤心裡打定主意,明日走的時候,偷偷的多給老人家留一些銀兩才是。

  “小夥子,別嫌棄,都是一些農家野菜,沒有半點油水,實在對不住······”

  “大娘這是哪的話?您能收留小子借宿,就已經是感激不盡了。”

  一旁的小丫頭倒是乖巧,也不用別人喂,自己吃的狼吞虎咽,直吧唧嘴,看樣子沒少挨過餓。是啊,一個花甲老婦領著三歲孩童,真不知道這一年多是怎麽過的······

  “囡囡,不著急慢點吃,前幾日下雨,野菇多著呢,明天奶奶還帶你去山上,咱們再去采菇,好不好?”老婦寵溺的笑道,一邊幫小丫頭擦擦嘴。

  “嗯,好!”小姑娘聲音清脆,奶聲奶氣,極是可愛。

  她又忽然轉過頭來,怯生生問隗澤道:“大哥哥,你明日能騎著大馬帶囡囡去嗎?”

  隗澤見她水靈靈的大眼睛充滿期待,幾乎都想答應下來。反正離千顏峰還遠,也不差這一日兩日了。

  “丫頭乖,不許胡鬧!你要是不聽話,就讓“海龍王”把你抓走!”老婦或許是擔憂隗澤的安危,想讓他早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因此嚴厲的呵止了小姑娘;又或許是“海龍王”成了小兒止啼的代詞,經此這麽一嚇唬,小姑娘立即捂上嘴巴,不敢說話了。

  看著淚花在小姑娘的眼裡打轉,隗澤有些不忍,於是笑著衝她安慰道:“你要乖乖的,聽奶奶的話,大哥哥把這個好玩的送給你怎麽樣?”

  “這是什麽?”小姑娘好奇道。

  “這個叫做吸貝,你只要用力仍它,它就會緊緊的吸在柱子上、石頭上,就像一個長了二十米的大蘿卜,怎麽都拔不下來,不信你試試?”說罷,隗澤隨手扔了出去,那吸貝“卜”的一下,吸在了地上的青石之上。

  小丫頭果然來了興趣,在那裡“嗨呦”“嗨呦”的拔了半天,那吸貝卻紋絲不動。

  “明天我叫大毛哥和果子哥他們過來,一定能拔出來這個大蘿卜!”小孩子果然好糊弄,一會的功夫就找到新的玩物了。

  “好,不管你用什麽方法,只要你能拔出來,它就是你的啦~”隗澤笑了笑。

  原來那日在雲說縣,他瞧此物珍奇有趣,便向雷獅子要了不少,沒想到今日就派上了用場。雖然只是逗孩童一笑,卻也讓他覺得物有所值、開心不已。

  吃過晚飯之後,老婦將隗澤領到了南屋。這是他兒子之前住的房間,有些破爛簡陋,被褥也有些潮濕和魚腥味。不過再怎麽樣也可以遮風擋雨,房間裡並無蛛絲鼠糞之痕,看得出來,老婦人定是經常打掃。或許盼的某一天,兒子突然就回來了······

  夜風驟起,月色迷離。

  天色已經漸漸深了,隗澤連續幾日奔波,時常以天為蓋、以地為廬,前幾晚更是細雨纏纏不斷,令他幾乎沒怎麽睡過好覺。所以今日他的確有些困乏,躺在床上不久,便沉沉睡去。

  直到深夜,院子裡傳來了熙熙攘攘的聲音才將他吵醒。

  他透過窗子, 見到了一群人隨那老婦走進屋子。

  隗澤有些好奇,這些是什麽人?為何深夜拜訪?若是歹人,老婦早已呼喊鄉鄰求救,又怎會開門相迎?若不是歹人,那老婦為何面露愁容,又為何掩嘴哭泣?

  他身法卓越,瞬息之間,便悄無聲息的來到了老婦的房頂,想聽聽下面到底在說什麽。

  只聽一位老者甕裡甕氣的說道:“大嫂子,此事乃是村裡抓鬮決定,這是天意,天意不可違啊~”

  旁邊也有人跟著勸道:“就是就是,況且,娃子是去得龍王點化、服侍真神的,不比跟著你在這遭罪強多了!?沒準以後啊,成了“海龍王”的關門弟子,到時候學了仙法,咱們整個清蓮村都能跟著沾光呐!還有,你的兒子不是也在“海龍王”門下嗎?這回正好,父女團聚!你呀,就放心吧~”

  那老婦也不說話,只是一個勁的抹眼淚。

  “行了!”那第一個說話的甕裡甕氣的老者似乎有些權威。“這個事啊,就這麽定了!明天一早,在祠堂舉行儀式,自會有人過來接走娃子的。大嫂子,為了全村著想,這也是無奈之舉啊,想開一點,畢竟娃子是去享福的!這大半夜的,我們就不逗留了,都走吧!”

  一行人離開以後,各自散去。

  隻留下那老婦一人,悄悄的坐到了小丫頭的身邊,出神的望著,生怕吵醒了她。

  小姑娘不知道夢到了什麽,說著囈語,踢開了被子。

  那老婦人徹夜未眠,一遍又一遍的替小姑娘蓋好被子。然而自己,卻早已經涕淚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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