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把酒言歡,互訴衷腸,意氣相投,好生痛快!
不知不覺,三個時辰過去,天都已經大亮了。
隗澤和裴凌雲都並不是擅酒之人,此時已經喝的有些微醺。但他們互得知己,敞開心扉,言無不盡,只能用杯中之酒來表達自己的心情。
“哦?原來沙棘、弩射二山之間,居然還有這麽神奇的地方?哈哈,我自幼在瓊城長大,在弩射山也行獵過多次,從不知道還有這樣一個世外桃源!”
“大崢谷極為隱蔽,梅前輩在此隱居,就是不想被外界打擾。”
“隗兄,日後你如果回去看望梅前輩的話,可否帶上我同去?”裴凌雲一臉期盼的問道。
“那是當然,我答應過梅前輩,等解了我的心事,一定再回大崢谷看他。賢弟想要陪我同去拜訪,我這個當兄長的,自然求之不得。”隗澤比裴凌雲長了三歲,二人從剛才便以兄弟相稱。
隗澤是個冷靜謹慎的人,可能是受了梅綸的影響,也可能是由於自己的父親死於義弟之手,所以喜歡萬事考慮的盡量周全,對任何人都保留著一絲的戒心。但此時,竟然毫不猶豫的答應了裴凌雲的請求,可見他的內心深處,真的已經把裴凌雲當成了他的摯友。
這是他自從記憶丟失以後,交的第一個真正的朋友!
松獅雖然豪爽好義,令隗澤十分欽佩,但畢竟屬於一個前輩。至於水姑娘,對他來說,更多的則是同情,是一種讓他責無旁貸的責任感,就像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妹妹,令他無法袖手旁觀,甚至可以為她以命相搏!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種特殊的感情,在水姑娘的眼裡,會給她一種錯覺······
因此隗澤對裴凌雲這個兄弟格外親近,推心置腹,他也相信自己沒有看走眼。
還記得出谷的時候梅前輩說過:你若在外面認識了新朋友,碰見了心儀的姑娘,記得帶回來給老朽認識認識,我就滿足嘍~~如今自己遇見了這位好兄弟,相信梅前輩也會替我高興的吧。
裴凌雲一臉向往的說道:“好,一言為定!我倒是真想看看,隗兄生活了兩年的世外桃源是什麽樣子。”
“只怕凌雲你住不習慣,那裡木屋遮風,花草擋雨,野果充饑,山泉解渴。還記得有一次抓到一隻山兔,見它已有身孕,還讓我給放跑了,哈哈哈······”
“放心,住的習慣。肯定比我關在那鳥籠之中舒服多了。”
“怎麽?堂堂的城主府在你口中,反而成了鳥籠?”
“隗兄別提了,壓抑的很,哪有你這般自由自在、無牽無掛······”
“賢弟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我寧願父母健在,也不要什麽無牽無掛。只可惜,我現在連他們的樣子都不記得了······”
二人各有愁事,互吐心聲,轉眼又是一個時辰過去了。不過好在武千孔後來交代過,這個傲來客棧暫時不接外客,專門供裴凌雲休息,所以並無人打擾。
他們漸漸熟絡起來,也互相開起了玩笑。裴凌雲說道:“哎呦,嘖嘖,兄長真是薄情啊,人家姑娘設擂招親,你贏了擂卻不娶人家,讓人家情何以堪呦~”
隗澤道:“我那的確是······誤會······你小子還敢說我?剛才不是還口口聲聲的和我說喜歡人家思香姑娘,這才出門幾日,便帶回來一群的鶯鶯燕燕,看你如何交代!”
“沒事兒,我的思香通情達理,
我倒是好解釋。唉!最怕的就是爹娘那裡不好過關啊。本來我出來這麽多天,父親就多次派人催我了,這回可倒好,不但帶回去了一群蠻族姑娘,還帶回去一身的傷口,恐怕又要被責罵了。嘿嘿,隗兄,這可都拜你所賜啊~”裴凌雲調侃道。 隗澤臉色一紅,略感羞愧的說道:“賢弟莫怪,當時陣營相對,我因為於小姐的事情有錯在先,所以發誓替松前輩做三件事,只差最後一件了。我當時知道,天色已然大暗,自己的兵刃乃是暗器,黑夜之中本就不好應付,而松前輩下此賭約,還令你不準還手,這本就是一件極不公平的對決。我想,如果咱們在白天交手,公平比試,以你的修為,我也未必是你的對手。”
“哈哈哈,隗兄,你太謙虛啦!輸了就是輸了,哪有什麽白天、黑夜之說,你實力超群,凌雲確實佩服。我剛剛逗你玩的,這點皮毛小傷,你看我像一點在乎的樣子嗎?咱們這叫不打不相識,這場比試,沒準是老天爺早就安排好的!哈哈!”
隗澤一笑,舉杯道:“來,乾!”
“乾!”
“在大崢谷的兩年,我隻陪梅前輩喝過三次酒,都是他用山間野果釀製的。此酒雖然比梅前輩釀的更加香醇美味,但我還是有些懷念,那酒中淡淡的野果香味。”
“隗兄的棋藝也是這位梅前輩教的嗎?我雖然不懂棋,但是逸塵大師這個名號我還是聽說過的,據說是一個棋藝很高的高僧。隗兄居然能破了他的棋局,實在厲害······”
“哪裡哪裡,都是梅前輩教的好。”隗澤謙虛道。
“真是一位高人啊,又會釀酒,又會下棋,又把兄長的武藝教的如此之高,凌雲羨慕啊······”
“賢弟又說笑了,你才十七歲而已,我相信三年以後的你,一定比現在的我修為高多了!”
裴凌雲撓撓頭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哦對了,你剛才說幫松前輩做三件事,都是什麽啊?”他又好奇的問道。
隗澤不自覺的掩嘴一笑,說道:“這松前輩啊,看著很凶,但實際上像個老頑童一樣,他要求的第一件事啊,就是要我陪他下上一天一夜的棋。最初的幾局,他都以微弱的劣勢輸掉了。我怕他不依不饒,生氣起來下個沒完沒了,所以後面幾局,我都適當的讓了他幾個子,這樣我們有勝有敗,也算是打個平手。松前輩他心知肚明,沒準在心裡樂開了花、誇我懂事呢,哈哈!
裴凌雲也跟著開懷大笑,心道這個雷獅子前輩,還挺有趣。
隗澤繼續說道:“這第二件事嘛······可就困難的多了,我當時的第一反應就是拒絕!因為第二件事,松前輩要我幫他攻佔淨縣,從天原城的城主手中,搶走這一縣之地!”
“這是為何?”
“我當時也十分詫異,問他是什麽原因。況且我之前就有言在先,必須是不違背良心道德的事情,我才會幫他做。這種事情,百姓必然受到牽連,我絕不會答應!”
“那松前輩怎麽說?”裴凌雲問道。
“他說,這淨縣在多年以前,本來就是松河城的屬地。是因為天原城主土戌氏·妲夫齊羅更得韓冰嘯的信任,仗著自己的實力強過松瓚,蠻橫的奪走了一縣之地。如今,他只不過是幫著弟弟討一個說法,因此就算我不肯幫他,這淨縣他也是拿定了!!我心想,刀槍無眼,兩家如是開戰,必然血流成河。眼見阻止不了,倒不如答應松前輩做他軍前一卒,一旦真的打起來,我便盡我最大的努力保護縣中無辜的百姓。”
“隗兄,你我雖然都不是淨縣的人,更不是天原城的人,卻都不約而同的做起了同一件事,這就是我們的默契吧!”
“嗯,確實如此,如無此默契,恐怕我們還無緣相識呢!我當時見到那個武縣侯,滿腦子都是想著怎麽盡快的製住此人,好逼對方就范,這樣,雙方的將士沒準就可以不必廝殺,傷亡沒準就可以降到最低。沒想到你半路跳了出來從中勸和,松前輩居然答應了!現在想來,多半是因為那武縣侯寧死不屈的樣子,讓松前輩心中敬佩,不忍取他性命。但無功而返的話,面子上又掛不住,所以才與那武縣侯打了一架。不過似是沒有過癮,後面你就知道嘍,又讓咱倆打了一架,他過了癮,我這第三件事也算是完成了······”
裴凌雲問道:“接下來,有何打算?”
“千顏峰,紅玉堂!”
“什麽?!隗兄,你······你可知道那是什麽地方?我聽父親說過,那是魔教余黨的根據地之一!朝廷曾經多次的派兵鎮壓過,都以失敗告終!他們在那裡盤踞多年,與附近的城縣多有勾結,極其的危險!隗兄去那幹什麽?”
隗澤見他有些激動,知道他是擔憂自己的安危。他父親乃是一城之主,與魔教可謂針鋒相對、勢不兩立。耳濡目染之下,自然對魔教並沒有什麽好感。
他解釋道:“放心吧凌雲,所謂的魔教未必就一定都是吃人的惡魔,你別忘了,我也曾是太陵閣的少主,按道理來說,我也是魔教之人啊。不管是魔教也罷,城主也好,都是有好有壞,就連皇帝,也有昏君和賢君不是?”
裴凌雲細細一想,也覺得頗有道理。
但這和父親教他的相差甚遠,裴詡龍一直是一個十足的忠臣,他時常教導裴凌雲,要黑白分明!因此這一番話他心中雖然認可,但一時讓他難以接受。
“我去千顏峰,是因為我腦海中殘存的記憶碎片,指示著一個人,我不知道為何如此。我聽梅前輩說,我的二娘叫“紅玉嵐湖”,她是當今紅玉堂堂主的親妹妹,當初迫於情境與我父親聯姻。但我父親是個執拗的人,對待我的母親更是忠貞不渝,因此二人雖有夫妻之名,卻沒有夫妻之實,甚至連面都沒有見過幾次。我一直在猜想,為什麽對這個名字念念不忘?難道,她也是我的仇人?難道是我發現了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難道是因為她對我父親懷恨在心,所以和葉冷昂一起謀害我的父親嗎?我不知道······”隗澤稍一用力回想,腦中便又開始微微作痛。
“隗兄,聽你這麽一說,此番路途定然艱險啊。萬一,我是說萬一,你猜想的是對的,那豈不是羊入虎口了嗎?紅玉堂的人怎麽會放過這麽好的除掉你的機會?要不······隗兄和我一起先回瓊城吧,等我安頓好了幾個蠻族姑娘,我就找個機會偷跑出來,我陪你,咱們兩個一起去!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賢弟胡鬧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可你身份特殊,我怎麽能讓你跟我一起身陷險境?如果真出了什麽事情,你的父親、母親豈不是要擔心死嗎?你我既然是兄弟,我絕不會因為自己的事情而置你於不顧!你呀,就聽我的,好好養傷幾日,然後速速回瓊城。等我辦完了事,再去瓊城找你!你不是還打算找機會送幾個姑娘回西域呢嘛!到時候,我們再結伴同行,怎樣?”
“真的嗎?太好了!哈哈,隗兄,我們就這麽定了,你可不許耍賴,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駕!~”裴凌雲開心的學著騎馬的樣子。
“哈哈······”
兩人這幾天就在這小小的傲來客棧同吃同住,無話不談,僅僅認識了幾天,卻仿佛認識了幾年一樣親密無間。
他們脾氣秉性不同,一個沉穩內斂,一個衝動叛逆,但是兩人的思想觀念、人生理想卻又如出一轍,就拿淨縣的這個事情來說,他們雖然陣營不同,但最終的目的都是希望能夠少生戰端,以免禍及百姓。
時光如隙,轉眼之間五天已經過去了。
這期間,裴詡龍又多次派人催促,無奈之下,裴凌雲隻得返回。他為了不讓父母擔憂,令部下不允許將自己受傷的事情告知,心想能瞞幾天是幾天吧。
這天清晨,一切準備妥當,裴凌雲打算動身返回瓊城了。兄弟二人在淨縣的南門相互送別,一個繼續南下,一個則是打算向東而去。
“凌雲,保重!”
“隗兄,一路平安!”他拍了拍隗澤的胳膊,雖有不舍,卻再無更多的話語,或許男人之間,有些默契和情感不是用語言來形容的吧。
“好,等我忙完此事,一定去瓊城找你!哦不,我得······先回一趟松河城。”隗澤想起了答應水芷韻的話,不禁撓頭笑道。
“怎麽?又要去陪那個雷獅子下棋嗎?這回,你可別讓著他,給我狠狠的贏他,哈哈哈······”
“哈哈,那時松前輩如果也在松河城,定然是要和他對弈幾盤的,不過,我倒是先答應過水姑娘,要去看她的。”
“哦?水姑娘?雲說縣那個不是叫於顰顰嗎?怎麽又變成了水姑娘······哦!你不說我都忘了!就是那天在瓊城裡,你身邊的那位姑娘是吧?呀,你這麽一說,我倒是忽然想起來了,她看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見到過,嘶~~在哪見過來著?”裴凌雲摸了摸下巴。
隗澤有些驚訝和尷尬,竟忽然閉口不語了。
“隗兄,你怎麽了?那位水姑娘到底是什麽人啊?”
“······”
“到底怎麽了隗兄,你倒是說啊。”
“你······她······你真的沒有認出來她嗎?嗨,我這麽多天,之所以沒跟你提過她,就是怕你尷尬。我看你也閉口沒提,以為你已經知道她是誰了,沒成想,唉!抱歉,還是我多嘴了!你就當我什麽都沒有說過吧······”
裴凌雲有些摸不著頭腦:“這都什麽跟什麽啊?這幾天我高興的很,都忘了這件事了,現在你這麽一說,我才更覺得蹊蹺,那天那姑娘看我的眼神,有一些,不太對勁,說不上是什麽表情······她到底是誰?哎呀隗兄,你快說吧,急死我了!”
“唉!怪我多嘴了,不過事到如今,也無法改變什麽,反正事情都已經發生這麽多年了。而且,此事根本也不怪你,你的初心好意,我都懂的······事情是這樣的,你還記不記得五年之前,在瓊城後巷,有一個茶攤小販得罪了城裡的豪紳許員外,被打斷了一條腿。”
“我當然記得,那個許員外的狗兒子從小就作惡多端,看著那個小販的女兒長得漂亮,小小年紀就要非禮人家。被那小販阻止以後,那個狗賊許員外竟然打斷了他的一條腿!我讓父親治他的罪,可是那個狗賊花錢上下打點、威逼利誘,沒有一個人敢出來作證,甚至就連那個小販自己,也打算自認倒霉了。我實在氣不過,有一天,趁著他那個狗兒子外出,便狠狠地打了他一頓!”
“沒錯!可你不知道的是,也正因如此,那個小販······死了。又過了不久,女孩的母親也急火攻心,病逝了。而那個女孩······就是水姑娘!”
“什麽?你說什麽?!!”裴凌雲一臉的震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凌雲,你別激動,我也知道你當初是好心,只是像許員外這種權貴豪紳手段多的是,想治他們的罪,沒有那麽容易。我猜他一定是顧忌你的身份,不敢找你報復,所以只能拿其他人泄憤了。”
“不······不!怎麽會這樣?!我想起來了,的確,的確是她······難怪,難怪她看我的眼神,我真該死!”裴凌雲氣惱無比,憤恨的拍著自己的腦袋。
“凌雲,事情已經過去那麽久了,休要再自責了。就像我當初沒有救下三子一樣,即使再自責,也已經無法改變了。而且,水姑娘和我說過,她其實心裡並沒有任何的怨你、怪你的地方,你是好心好意,她豈是不明事理的人?只不過,結局非人所願,所以她看見你的時候才百感交集、欲說無淚罷了。”
裴凌雲此時捂頭痛哭,咬牙切齒,說不出話來。
隗澤繼續安慰道:“不管是三子的死,還是水姑娘的父親,這些都絕非你我之錯,而是像梅前輩說的,這北涯,存在著太多的不公了,戰火與紛爭不斷,欺壓與迫害,已經成了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有很多東西,我們都無力改變,只能努力的活好當下······事情已經過去多年了,現如今我已勞煩松瓚城主幫她找到了親人,希望水姑娘今後的生活可以一帆風順吧。”
“嗯。”裴凌雲哽咽道。“隗兄,下次如果還有機會的話,勞煩帶我一起去吧,我想,當面,給水姑娘道個歉······”
隗澤釋然一笑,摸了摸裴凌雲的頭,說道:“好,賢弟,下次我們一起去。放心吧,水姑娘是個溫柔善良的女子,一定會理解你當時的好意,不會遷怪於你的。你也休要再自責了,好嗎?”
“嗯。”裴凌雲點點頭,但卻神情堅毅,似乎心中決定了什麽事情。
二人相視一笑,然後各自回頭,轉身上馬。
“兄弟,就此別過!來日再會!駕!”他們不約而同的大吼一聲,然後便東南各去,暫別一方!
【瓊城官道】
幾日之後,裴凌雲一行人已經返回了瓊城的地界。
一路無話,氣氛有些壓抑。
今日的天氣也異常的寒冷,一點也不像夏季。風,蕭蕭瑟瑟,吹到人身上,竟讓人不自覺的打了個寒顫。
裴凌雲身後,一個隨行的官兵小心翼翼的問道:“少城主,咱們······是不是走錯了?城主府在城西呀,剛才的岔道······”
“沒走錯,我,有件要事要辦。”
“少城主何事啊?”
裴凌雲也不回頭,眼神逐漸變的可怖,冷笑道:“呵呵,收,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