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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骨塔》2 帝釋寺
  銅鑄似的十九峰橫亙在此間,不知已多少年了。山間常年翠綠,恰如銅綠一般。峰頂經年覆雪,遠遠望去,倒像是一件天神的錯銀寶器,又像頂天神柱,巍然矗立,不可直視。

  應樂峰為蒼山十九峰正中之峰,傳為帝釋天所居之處,峰上隕石有帝釋像,經年累月不壞,後依此建寺。

  據說常有人在夜間靜默之時聽到天樂,如琵琶笙簫,又如琴瑟之音,傳說是帝釋天眷屬在山中鼓樂,故名“應樂”。

  此峰下有桃溪,蜿蜒流轉,清冽甘甜,山民依賴泉水為日常生計之源,常到溪畔挑水做飯,浣衣淘紗。

  山中帝釋寺的住持聖光長老,已在此駐錫多年,因其修持頭陀苦行,修為深厚,德行高超,多年來信眾甚篤,香客如雲。三年前更是閉關止語修行,出關之日蜀地文殊院、五台清涼寺的多位高僧親自到場主持法會,寺中信眾香客摩肩接踵,都盼能親聞佛法,普施甘露。自他到此之後,廟中諸殿也從頭到尾修葺一新,連香積廚都修得雕龍畫鳳,金碧輝煌。幾可與山麓的崇聖、弘聖二國寺比肩。

  南詔兩任國君,都曾到他座下聽法,現任國君勸利晟更是皈依座下,發願弘法利生。只是近年來國力日盛,四海升平,又想多造些殿宇樓閣,來聽經聞法的日子越來越少。

  聖光長老閉關期間,寺中大小俗務全賴監院正清操持,不論是宮中皇公貴胄,還是與平民百姓來往,他都能遊刃有余,寺院上下被打理得井井有條,一時間,還不算遊方掛單僧眾,寺內常住已近百人。

  “監院師父,長老請您去方丈室一趟。”一個可能剛剃度的小沙彌慌忙跑來,不時喘著粗氣。

  “不要慌張,慢慢走,慢慢說,出家人威儀何在?”正清一臉嚴肅,面色略帶不悅,“長老何事喚我?”

  “小僧不知,只是昨天您下山之時,有個遊方僧來大鬧了一場。不知是否與此事有關。”

  “怎麽昨晚不說?”正清已有慍色。

  “昨夜……昨夜您子時才回,我……”小沙彌見他有怒意,嚇得不輕。

  “好了,去稟告長老,我片刻便來。”正清斂了神氣,正聲說道。

  昨日南詔王宮來旨召見,要在今歲盂蘭盆節辦水陸道場,瑜伽焰口,希望能請聖光長老慈悲開示,正清知道長老的性子,於是先下山去覲見面聖,詳議法會事宜。

  正在他下山之後,一名遊方僧人,還不待寺內維那查驗度牒,便徑自往方丈室而去,嘴中罵罵咧咧,沒有一絲出家人的清淨之氣。若是平常時日,寺中僧眾頗多,偏是今日,大眾早早便出坡去了,長老人在定中,只有幾名執事和知客僧在院中,那遊方僧人長的五大三粗,十分魁梧,腳程很快,自山門到天王殿不過一盞茶的工夫,知客僧連話都沒搭上,他已經到方丈室門口,掄起拳頭便開始敲門。

  長老聞聲出定,還未起身,這遊方僧人便已到他床前二尺,大聲問道:“老和尚!你寺中的寶貝還在不在?”

  聖光長老微抬雙眼,見面前站立著一條九尺高的大漢,一身僧袍破破爛爛,滿是汙漬,滿臉橫肉,但雙目如電,極為有神,聲如洪鍾,吐氣如牛,見他無禮相問,長老卻沒有絲毫不悅,輕聲問道,“是羅荃長老派你來的麽?”

  遊方僧人聞言大驚,面有赧色,連忙合十道,“弟子方才魯莽,請大和尚莫要怪罪。家師說事關緊要,十萬火急,故此多有失禮。”

  聖光長老慢慢起身,

微微一笑,隻唱了聲佛號,“阿彌陀佛。”隨後自枕邊取出一個信封,遞與遊方僧。  遊方僧人雙手恭敬接過,也唱了句佛號,轉身便走。執事和知客僧們帶著出坡僧眾方才趕回,只見他在山間幾個騰挪閃躍,便已消失不見。也隻好連忙對著方丈室雙手合十,齊念佛號。

  正清在宮中與宰相及鴻臚寺卿等人商議法會事宜,子夜方歸。此時除了山門值守之人外,全寺僧眾均已入睡,一天奔波已十分勞累,但他還是誦了一卷《金剛經》,方才睡下。寺中早課過後,他仍感疲累,正想趁打坐之時稍息片刻,哪知方才坐定,小沙彌便來報此消息,他心中略感煩悶,心中默稱佛號,便直奔方丈室。

  “進來吧。”不待他叩門,室內便傳來長老的聲音。

  “是。”他正了正衣襟,推門而入。

  聖光長老約莫四十來歲,面色紅潤,顴骨高突,目中空無一物,雙唇略厚,身形佝僂,手如枯木,輕撚念珠,眼觀鼻鼻觀心,結跏趺坐定在床,他坐在那裡,便有淵渟嶽峙之勢,但偏又給人一種莫名的親近之感。他戒臘已逾三十年,據說他自小無依無靠,被家鄉附近山寺中和尚收留,十歲受沙彌戒, 遁入佛門。年方十五便受比丘戒,而後受師父指示,到南詔弘法,駐錫帝釋寺,已有十年。

  “師父,請您慈悲開示。”正清頂禮合十道。

  “昨日之事,圓明都跟你說了吧?”長老問道。

  “說了,我明日下山,請宮中增派些巡山之人,衝撞山門,實在有違佛道。”正清正聲回答。

  “大可不必。”聖光長老微微抬頭,雙眉微蹙,“正清,你來寺中多久了?”

  “阿彌陀佛!”正清口宣佛號,“過了初八,便滿九年。”

  聖光長老道:“護持僧團,操持寺務,你多有功勞,全寺上下,都念你的情。”

  正清微躬身子,答道,“師父言重,這都是弟子本分。”

  “還記不記得,當初你入本寺,我囑咐你的話?”聖光長老將身子坐定,繼續問道。

  “法尚應舍,何況非法?無所從來,亦無所去。為眾生故,正法久住。”正清不假思索,淡定回答。

  聖光長老微微頓首,笑道,“為師沒有錯看人,今後這寺院上下,還要靠你來維持。為師明日動身,要往劍陽寶相寺去,不知何時能回。”

  正清愕然道:“師父所去何事?”

  聖光長老低聲道,“既了因果,也了因緣。我去後,你要好生看管寺內事物。後山神像,尤其緊要。”長老突然一頓,言辭懇切,“切記切記。”

  “那法會的事?”

  “阿彌陀佛!”聖光長老低頭合十,“去吧。”

  正清還想再說點什麽,但還是起身告退,禪房內一片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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