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內還有必要看嗎?我先給你們提個醒，裡面的東西可能不太舒服。”

　　“呵，我倒想看看哈維爾的腦袋被燒乾淨了是什麽樣子。”

　　“洛克！注意你的措辭！那是哈維爾大人！”

　　“我想，哈維爾大人一定會非常樂意我們多看看，盡快把凶手找到。”

　　“卡特，萊因哈特，你們呢?要看一下嗎?”

　　“我沒有意見。”

　　“等、等下……算了，繼續吧。”

　　特倫特的聲音聽上去十分悲傷。

　　“那繼續吧。

　　艾爾，你可以自由控制我的回憶，不必在乎我們的意見，遇到你覺得有問題的地方，隻管停下來就好。”

　　“好。”

　　艾爾深吸一口氣，心神控制“視角”繼續“播放”。

　　……

　　面對著大門，

　　停下，

　　左右張望，

　　然後，

　　拔劍。

　　看來當時的馬爾科營長意識到不對勁了……艾爾默默地看著這份“回憶”。

　　接下來，

　　“視角”走到木門前，

　　小心試探。

　　而後，

　　用力一推。

　　哢哢哢——

　　粗糙的摩擦聲聽上去十分刺耳，猶如在殘枝敗葉堆上快速跑過。

　　接下來，

　　營地的畫面映入眼簾。

　　詭異的安靜彌漫在泥濘曲折的道路上，

　　兩排的石木房參差不齊地穿插其間，

　　虛掩的門和半開的窗戶，

　　裡面仿佛有無數眼睛正在死死地盯著你。

　　僅僅隻一眼，便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視角”到此停下。

　　“怎麽了?”馬爾科營長的聲音傳來。

　　艾爾仔細看了下周圍的環境，而後解釋道:

　　“道路較為整潔，門窗看上去較為完好，沒有明顯的血漬和汙垢。說明營地的士兵被害時，並沒有引起預警和騷亂。”

　　“有道理，繼續吧。”

　　艾爾的眼睛盡力捕捉下每一個細節。

　　偌大的營地，

　　在他的眼裡就像犯罪現場，充滿了無數可以分析利用的“痕跡”。

　　但，

　　受到這個“視角”的限制，

　　艾爾無法走到那些“痕跡”面前一一查看。

　　如果可以的話，

　　那他或許就能知道一些真相了。

　　“視角”繼續開始移動，

　　穿過道路，

　　徑直朝某個目的地前進。

　　沒多久，

　　一副令人驚駭欲絕的畫面出現在“視角”裡:

　　原本平平無奇的空地上，

　　八百個頭顱堆成一座小山被整齊地擺放在這座空地的正中央。

　　頭顱呈焦炭狀，

　　肉眼可見微弱的火光在這些頭顱之間上躥下跳。

　　“視角”停下，

　　猛然環顧四周，

　　看上去十分緊張。

　　然後，

　　“視角”向前、上移。

　　停留在這座頭顱組成的小山的最上方。

　　那裡有一顆戴著銀冠的頭顱，看上去十分顯眼。

　　盡管頭顱已經變成焦黑色，

　　可這，

　　反而讓那頂銀冠顯得格外耀眼。

　　“是哈維爾大人！”

　　特倫特的聲音聽上去悲慟至極。

　　艾爾也被眼前這一幕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他的神經感到一震刺痛，仿佛聞到了令人作嘔的氣味。

　　很快，

　　“視角”調轉方向，

　　飛快地逃離了現場。

　　艾爾的意識在“視角”的晃動中，逐漸模糊。

　　周圍的光景再次被揉成一團，

　　然後，

　　展開。

　　石屋的景象重新出現，

　　艾爾意識空洞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回到了現實。

　　“各位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馬爾科營長手指敲打桌面。

　　吱呀一聲，

　　特倫特營長直接起身離開，什麽話也沒說，但他冷峻的臉龐在燭光反射下，露出兩道刺眼的淚痕。

　　“你們呢?”

　　馬爾科營長又將目光轉向萊因哈特和洛克，

　　至於卡特，

　　他早已不見了蹤影。

　　“哼！我現在恨不得把惡魔崽子好好宰上一頓！”

　　萊因哈特營長的脾氣還是這般火爆急躁，

　　一拳錘在桌面上，

　　把木桌錘出一個凹面，

　　然後他也離開了。

　　“小家夥，記得我這裡還缺一個衛兵，有興趣的話隨時來找我。”

　　洛克營長在離開前，

　　給艾爾拋來一個媚眼，

　　這讓他瞬間感到一陣惡寒。

　　待到三位營長全部離開後，

　　石屋內只剩下馬爾科、法特、艾爾三人。

　　“呵呵，收屍人艾爾，我理應好好感謝你的。你不僅在昨晚救了我一命，同時今天也為我們提供了莫大的幫助。

　　但，

　　你瞧，現在我恐怕難以抽出時間來。”

　　馬爾科無奈地笑了笑，眼珠轉向右上角，同時輕咬下嘴唇。

　　“馬爾科營長，您肯相信我的能力，便是對我莫大的獎賞了。”

　　艾爾面帶微笑地回答道。

　　他瘦弱的臉龐看上去並不健康，

　　可當他笑起來的時候，卻又讓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馬爾科營長收起笑容，眼睛微微眯起，十分認真道:“相信你的能力可不是什麽獎賞，不要這麽客氣，我們守門人軍團一直是獎罰分明的。

　　這回你的功勞若是放在普通士兵身上，足以讓他們得到一大袋馬克幣了，那麽你想要什麽呢?”

　　艾爾沒有再次拒絕，反而陷入思考，

　　等了一會兒，

　　他才開口:

　　“老約翰的帳篷昨晚被燒掉了，我需要搭一頂新的帳篷，外加一些食物和工具。”

　　“合理的要求。”

　　馬爾科營長將目光轉向法特:“就麻煩你為我代勞一下吧。”

　　“願意為您效勞。”

　　法特行禮完後，帶著艾爾離開這間狹小的石屋。

　　剛剛走出來，

　　艾爾便仰頭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一旁的法特不明所以，搓了搓他的絡腮胡，問道:“怎麽了?你不舒服?”

　　“那間石屋太小了。”

　　小到所有秘密都變得那麽顯眼……艾爾笑得十分牽強。

　　但法特卻誤解了他的意思:

　　“正常的，大人們經常會在這種小房間裡一坐就是一整天，你以後習慣就好。

　　這樣，你先在這裡休息一會兒，我正好去準備點材料，待會我幫你搭帳篷。”

　　說罷，

　　法特拍了拍艾爾的肩膀，自顧自地走掉了。

　　“呼——”

　　碧藍的天空倒映在艾爾的眼眸裡，

　　他長呼一口氣，

　　感到身心疲憊至極。

　　無論是幾位營長互相揣摩的小心思也好，

　　還是馬爾科最後那看似熱情、實則將不耐煩的小動作寫滿臉上也好。

　　這一切跟他又有什麽關系呢?

　　艾爾累了，

　　他厭倦這個世界，

　　厭倦這裡的一切，

　　厭倦那腐臭肮髒的畫面。

　　活著，

　　真累！

　　“你看上去很不舒服。”

　　熟悉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艾爾瞳孔緊縮，

　　全身緊繃，

　　猛然抬頭朝旁邊那人看去。

　　啪嗒——

　　一塊亮閃閃的小物件掉落在地上。

　　“不好意思，能幫我撿下嗎?”

　　卡特營長面無表情地指了指艾爾的腳尖前方。

　　砰砰砰——

　　一瞬間，

　　艾爾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

　　他是什麽時候出現在我旁邊的?

　　他想對我做什麽?

　　這裡可是守門人軍團的營地，他不能……不不不，我在想什麽……哈維爾都死了，守門人軍團又算什麽！

　　時間仿佛在這一瞬間停下，

　　全世界都向艾爾投來了危險的信號！

　　石屋就在我的身後，我可以跑進去求救……不行，我沒有卡特出手快。

　　我和他相距不過一米，如果我有任何異動，他肯定會動手的！

　　穩住對方、先穩住對方，這樣我才有一線生機……

　　“願意為您效勞，卡特大人。”

　　艾爾故作鎮定地微笑起來。

　　然後，

　　彎腰，

　　撿起那個銀白色的小物件。

　　這短短幾秒的動作，

　　他卻感覺過了一整個世紀那麽久。

　　在他的手指接觸到那個物件的時候，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給您。”

　　艾爾微笑著抬起頭來。他的額頭漸漸冒出一絲汗氣，但他臉上的微笑卻未受到一絲一毫的影響。

　　卡特，

　　接過那枚怪異的小物件，

　　緊緊攥在手裡，

　　饒有興趣地打量起艾爾來:

　　“知道這是什麽嗎?”

　　“請大人為我解惑。”

　　“你說話可真好聽，老約翰就是因為這個才選擇用他那匹心愛的馬匹換下你的命?”

　　“這個我恐怕無法給您解答。”

　　卡特嘴角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抬手指向石屋旁邊的一條小巷:

　　“去那裡面，我告訴你這個是什麽。”

　　去了就死定了，我該怎麽辦……艾爾點了點頭:“好。”

　　此時，

　　石屋周圍可以看見零星的幾個士兵在交談、行走。

　　但他們的目光，

　　僅僅只在卡特和艾爾兩人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便移開了。

　　沒人覺得，

　　光天化日之下，兩個男人走入一條小巷有什麽問題。

　　甚至待會他們其中的一些，也會走入小巷。

　　“時間不多，希望你接下來每一句話，都能讓我印象深刻。”

　　剛進入小巷，卡特便直接說道。

　　顯然，

　　開門見山是艾爾最不想見到的情況。

　　他罕見地在一瞬間心神慌亂到不能自已，但他沒有喪失理智，盡力把自己裝得十分鎮靜:

　　“您說得對，時間就是金錢，卡特營長。”

　　“你這話……很有意思。”

　　卡特稍稍皺眉思考艾爾的“時間就是金錢”這句話，眼神逐漸露出些許欣賞:

　　“收屍人艾爾，你的第一句話就讓我印象深刻了，看來我們接下來的談話會非常有意義。”

　　艾爾嘴角稍稍扯動，繼續保持著微笑。

　　“看在你這句話上，我免費送你一個答案，這個東西……”

　　卡特攤開手掌，

　　之前那銀白色、亮閃閃的小物件，

　　此刻已經變成一團刺眼的猩紅，

　　仿佛溶化了卡特的手掌、深深嵌在他的血肉裡似的。

　　“這個東西沒有名字，但我們更喜歡稱它為黑白石，或是人皇石。

　　只有在艾卡琳娜往北、極寒之地才能看見它的蹤影。

　　而它除了好看之外，還有一個神奇的作用……”

　　卡特故意停頓下，眉毛微微上揚，嘴角掛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

　　“鑒別人類與惡魔！”

　　艾爾的瞳孔稍稍放大。

　　“如你所見，

　　當黑白石碰到惡魔時，它便會與惡魔的血肉一齊熔化。

　　這麽一小塊石頭，

　　足以溶掉惡魔的一隻小臂了。”

　　卡特一邊說著，一邊輕描淡寫地將石頭拿在手裡把玩。

　　手掌的皮膚和血肉隨著黑白石的轉動而逐漸剝落，

　　最後，

　　只剩下骨筋相連。

　　那枚黑白石與卡特手上掉落的血肉一齊，在地上變成一灘五顏六色的粘狀物。

　　從始至終，

　　卡特的神情沒有發生過一絲變化。

　　“好了，這個答案我送給你了。

　　接下來，

　　我們互相依次問對方一個問題，被提問的那個人必須給出真實回答。

　　時間到……我的手好為止。”

　　提問?

　　艾爾有些不明所以。

　　卡特不是來殺自己的嗎?

　　為什麽要和自己玩真心話遊戲?

　　但，

　　這對艾爾來說似乎是件好事。

　　“我可以拒絕嗎?”

　　“你覺得呢?”

　　卡特平靜地看著自己的手掌。

　　他轉動手腕，

　　血肉組織不可思議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恢復。

　　“問吧。”

　　艾爾沉吟片刻，很快就張口問道:

　　“哈維爾是馬爾科殺的對吧?”

　　卡特臉色猛然一僵，

　　目光轉向艾爾，

　　眼神充滿意外:

　　“你怎麽發現的?”

　　“這是你的問題?”

　　“是。”

　　“很簡單，影子。”

　　“影子?”

　　“黃昏下的影子只會越拉越長。

　　但馬爾科自森林走出，到哈維爾的營地門口時，他那所謂的記憶、裡面的影子沒有發生一絲改變。

　　我讓他退回到森林出口時，就是為了確認這件事。”

　　卡特盯著艾爾的眼睛，想要看清後者的那雙眼睛究竟有什麽特殊之處:

　　“馬爾科說得沒錯，你有一雙在黑暗裡洞察真相的眼睛。”

　　“您過譽了。”

　　艾爾的心神稍稍安定。

　　看起來，

　　對方目前是真心想把這個遊戲繼續下去。

　　“第二個問題，您為什麽會知道是馬爾科殺了哈維爾?”

　　“因為他殺哈維爾的時候，我就在旁邊。”

　　卡特再次翻轉手腕，

　　手背上的骨頭已經被一層薄薄的膜覆蓋。

　　“到我了。你已經知道我的事情了，對吧?”

　　艾爾死死盯著卡特，

　　從卡特問出這個問題開始到結束，

　　卡特的臉上沒有任何異樣。

　　“嗯，該我提問，您是個什麽東西?”

　　這話問出來，卡特的臉色稍稍有些變化。

　　兩人互相盯著對方，

　　眼神逐漸複雜起來。

　　在洛爾語裡，“您是個什麽東西”更貼近“您算個什麽東西”的意思。

　　“你剛剛在罵我?”

　　“不，您誤會了，我只是好奇，您說剛剛被您拿在手上的那塊黑白石，足以溶掉惡魔的一隻小臂，但為什麽您卻只有手掌被溶掉了?”

　　卡特的臉部肌肉明顯可見地抽動下:

　　“那你應該問，我是什麽東……算了，我是半人半惡魔。”

　　“原來如此。”

　　還可以開玩笑，看來對方對我暫時沒有任何殺心……艾爾始終保持微笑。

　　“到我提問，你不是真正的艾爾對吧?

　　換句話說，真正的艾爾已經死了，而你佔據了他的身體對吧?”

　　艾爾心中咯噔一下。

　　刹那間，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站在卡特面前。

　　卡特為什麽會問出這種問題?

　　自己又該怎麽回答?

　　艾爾陷入沉默。

　　卡特有些不耐煩地催促道:“我的手快要好完了，你還沒想好答案嗎?”

　　答案?

　　艾爾自己也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是佔據了真正的艾爾身體嗎?

　　某種層面上來說，的確如此。

　　但，

　　誰又能保證，

　　不是真正的艾爾佔據了秦松的記憶呢?

　　艾爾只能點點頭，笑而不語。

　　卡特似乎有些不滿意這個回答，但他並沒有說話。

　　於是，

　　艾爾趕緊開口提問，將話題轉移:

　　“第四個問題，你和馬爾科達成了同盟?”

　　“你可以這麽認為。到我提問，你是個什麽東西?”

　　“人。”

　　“你說謊。”

　　“我說的是實話。”

　　“那把你右手拿出來看看。”

　　艾爾再次僵住。

　　他的右手、剛剛撿起黑白石的那三根手指，表皮已經被鮮血沾滿。

　　“我不知道我是什麽……東西，這是實話。

　　我的第五個問題，特倫特營長也和你們是一夥的?”

　　“是。”

　　卡特臉上又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這個你又是怎麽發現的?”

　　“他就是面見哈維爾的那個‘高級軍官’對吧?”

　　“是，你還沒回答你究竟是怎麽發現他的?”

　　“不得不承認，他裝得很好。

　　從聽聞哈維爾死訊到回憶中真正見到哈維爾的頭顱為止，

　　無論是他的語氣還是神情，都表現得的確像是為哈維爾的死感到悲痛的人。

　　甚至，我都覺得他和哈維爾的感情十分深厚了。

　　但，

　　馬爾科結束回憶的時候，

　　他卻沒有製止。”

　　卡特面露疑惑:“沒有製止?”

　　“真正感到悲痛的人， 要麽想多看看死者，要麽就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而選擇逃避。

　　特倫特營長雖然在記憶中表現出著急想見到哈維爾的最後一面，

　　但這最後一面太短了，

　　短到連我這個今天才第一次聽到哈維爾這個名字的人，都覺得短。

　　而特倫特對此卻沒有任何反應。

　　或許是因為哈維爾的死狀太慘，特倫特不想再看下去，但他之前的表現卻又顯得他和哈維爾的關系不淺。

　　卡特大人，您說，這是不是自相矛盾呢?

　　百密一疏罷了。”

　　“自相矛盾……百密一疏……”

　　卡特咀嚼著這兩個詞，眉頭皺起又松開。

　　再看向艾爾時，

　　眼神裡的欣賞又多出兩分:

　　“該我提問了，你是怎麽知道我的事情的?”

　　“我看見的。”

　　“看見的?”

　　“就像馬爾科那樣。”

　　卡特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幾乎快要恢復完了。

　　這份恢復力，

　　讓艾爾感到震撼。

　　“你還有最後一個問題的時間，問吧。”

　　“馬爾科為什麽要故意讓我進入‘回憶’找凶手?”

　　“因為他欣賞你的能力。

　　所以需要你來幫他做一個預演！

　　而現在，

　　我也很欣賞你的能力，感謝你幫我們填上了最後的漏洞。”

　　真心話遊戲結束，

　　卡特站在原地，眼神複雜地盯著艾爾看了一會兒。

　　隨後，

　　轉身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