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艾爾從洞裡爬出來。
連著兩天和老約翰擠在同一個洞裡的他,
整個人看上去疲憊極了。
“今天你什麽也別乾,先搭一頂帳篷出來!”
老約翰臨走時一邊扶著腰,一邊黑著臉囑咐道。
艾爾點點頭,
揉了揉自己發紅發脹的雙眼,忍不住伸了個懶腰。
轉頭一看,
老約翰的帳篷被風輕撫著,靜靜地佇立在那裡,沒有絲毫從美夢中蘇醒的樣子。
見狀,
艾爾生火燒了一鍋水留下後,便趕去軍團裡的集市采買搭帳篷的材料和今日的食材。
經過一夜的思考,
加上對老約翰的死纏爛打,
艾爾已經初步了解死神教派的教義,並制定了一個大致的傳教方向。
在采買材料和食材的同時,
他已經開始在尋找自己的首位受害……等待被救贖的可憐兒。
沒多久,
一個抱頭蹲在牆角的身影進入他的視線。
“嘿艾爾,我的天呐,幾天不見我還以為你死在惡魔手裡了。”
“所以為了慶祝我還能見到你,今日的蔬菜便宜一半吧!”
“呃,你的嘴巴現在和老約翰越來越像了,再這樣下去,你要失去我了。”
“沒事,蔬菜留下就行。”
艾爾一邊和熟悉的攤主打趣,一邊用余光打量那個在陰影裡沉默的人。
他的動作自然瞞不過眼尖的攤主。
順著艾爾的目光看去後,
攤主毫不顧忌地說道:
“哼,懦弱的菲利!作為營長的近衛,本該為營長效忠的,結果卻敵不過自己內心的恐懼。”
艾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攤主繼續說道:
“四天前惡魔偷襲我們的時候,所有近衛都緊緊圍繞在馬克營長身邊,履行著他們的誓言。
唯獨菲利……從死人堆裡被人抓住的菲利。一開始還試圖用謊言蒙混過關,呵!”
“我沒有說謊!”
陰影裡的菲利忽然站起來大聲反駁,漲紅了臉,整個身子都在顫抖:“我就是被惡魔打暈了,你看看我身上的傷!”
“是嗎?連自己營長都弄丟了的近衛,居然還能活下來,你解釋再多有用嗎?”
攤主根本對菲利不屑一顧。
後者聞言,立馬張開嘴巴想要反駁,可話到了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整個人如同泄了氣的皮球,瞬間焉下去,同時將身軀重新藏到陰影裡,一言不發。
馬克營長……艾爾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哦,
想起來了。
惡魔偷襲的那個晚上,第二天就在石屋裡從法特口中聽到過這個名字。
應該是……第十二營的營長。
“所以你是第十二營的人了?”
艾爾買好菜,走到菲利的面前停下。
年輕的菲利,臉上充滿了頹廢和滄桑,一如他那雙空洞無神的雙眼。時間在他的臉上刻下了複雜而令人感歎的痕跡,讓人見了不由感到絕望無助。
“是。”
菲利低沉地應了一句。
艾爾笑了笑,直接坐到他的旁邊,絲毫不顧及旁人異樣的目光:
“聽說你是營長的近衛?那真是一個令人向往的殊榮。
事實上,
我一直幻想著能像你一樣獲得這份殊榮。可惜我沒有你這般令人出眾的能力。
如果可以的話,能和我說一說嗎?”
菲利抬起埋在胸中的、沉重的腦袋,僅僅露出一雙困惑的雙眼。
艾爾露出微笑,攤開雙手緩緩道:“不用擔心我的朋友,我是收屍人艾爾,我沒有惡意。
我只是想聽到一位英雄親口訴說他的偉績罷了。”
菲利皺眉,
似乎很反感“英雄”和“偉績”兩個詞。
“我不是什麽英雄,唯一的‘偉績’就是在戰場上把我的營長弄丟了、而我卻僥幸存活下來罷了。”
“可是,在我眼裡你就是一位英雄啊!”
聞言,
菲利的眉頭皺得更深。
艾爾笑容不減,反問道:
“你覺得什麽樣的人才能被稱得上英雄?”
“無懼死亡、充滿榮耀、能夠以一敵百的人。”
“都有誰呢?”
“人皇、精靈王、矮人王……他們都是。”
“你不是嗎?”
“我?”
菲利苦笑著搖搖頭,眼皮低垂,目光空洞茫然:“我哪算得上什麽英雄?我背棄了我的誓言,沒能為馬克營長戰至最後一刻,甚至還……還……還被惡魔打暈了,僥幸撿回一條命。”
“這是你的錯嗎?如果你沒有被惡魔打暈,你會履行你的諾言、為馬克營長戰至最後一刻嗎?”
“我會的!我一定會的!”
菲利猛然抬起頭來,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艾爾:
“如果我不是被惡魔打暈了,我一定會擋在馬克營長面前!我一定會用盡我最後一絲力氣,就算不能殺死惡魔,我也一定能讓馬克營長有充足時間逃跑,我……我……”
聲音越來越小,直到完全消失在艾爾的聽力范圍之內。
菲利再一次將頭埋進胸裡,聲音變得哽咽:“可惜……我沒有機會了……馬克營長他……他……”
“他一定還活著!”
艾爾陡然提高音量,抓著菲利的肩膀,把他嚇了一跳:
“告訴我,你見到馬克營長的屍體了嗎?你得到一點關於他死亡的消息了嗎?”
被艾爾突然“襲擊”,菲利只能茫然地搖搖頭,根本說不出話來。
“既然你的馬克營長還沒有死,那你為什麽不繼續履行你的誓言?
你在我的眼裡是英雄,因為你還活著,你還要去履行你的誓言!
你的同伴們因為誓言倒下了,但是你!
英雄菲利!
你還活著啊!
你的同伴們都還在看著你、等著你!
他們沒有完成的誓言,你必須要幫他們完成!
難道你忘記你的誓言了嗎!”
“沒、沒有,可是……馬克營長他……”
菲利手無足措、語無倫次,明顯心神亂了。
很好,
那就再加一把火!
艾爾絲毫不在意周圍被他吸引過來的目光。
相反,
他需要更多的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
深吸一口氣,
艾爾大聲吼道:
“就算馬克營長死了又怎樣!你的誓言會因為馬克營長的死而停下嗎?
如果是那樣,
現在看著你的就不只是你的同伴了,還有馬克營長!他們都在期盼著、等待著,你是唯一能為他們完成誓言的人了啊!”
“可、可是我……我……我……”
菲利幾乎快要失控了,
眼角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落。
若非艾爾仍死死地抓著他的肩膀,他早把腦袋埋在地裡去了。
啪——
“菲利!”
艾爾一巴掌把菲利扇懵了:“告訴我,你害怕死亡嗎?”
“不、不。”
“那你在害怕什麽!”
“我、我、我只是……我……”
菲利滿腦子只剩下一片空白。
“不,你在害怕!”
艾爾忽然獰笑起來:“你是個懦夫!
你害怕死亡!
你害怕面對馬克營長和你的同伴們!
你害怕別人對你的鄙夷的目光!
你就是一個懦夫!
你連捍衛自己的誓言都做不到,你還有什麽理由說謊!”
“不!我沒有!是你在說謊!”
菲利猛然站起來,咆哮道。
他的臉幾乎要和艾爾的臉貼在一起了:“我沒有說慌!我不害怕死亡!我不是一個懦夫!”
“那你告訴我,你在害怕什麽!”
“我害怕我沒有能力!”
“什麽能力!”
“找回馬克營長的能力!為我的同伴報仇的能力!”
“很好!”
艾爾忽然氣勢一松,面色平靜地宛如另一個人,說道:“我有這個能力,幫你完成你的誓言的能力。”
“我憑什麽相信你!”
“你不用相信我,因為你根本不知道死神的偉大!”
艾爾說著,雙手握拳,抬頭看向天空:“死亡會帶走一切痛苦和罪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