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大人，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士兵被卡特營長認真的表情嚇到了。

　　卡特沒有理會他，而是又一次對艾爾命令道:“回答我的話，士兵！”

　　回答?

　　怎麽回答?

　　艾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陷入那場噩夢。

　　更不知道，

　　卡特營長所說的，

　　自己已經死過一次是怎麽回事。

　　若是換在別的時候，

　　艾爾肯定會好好和對方聊一聊，關於人體結構和醫學科學的事情。

　　可現在，

　　一把鋒利的長劍正抵在他的喉嚨上。

　　就在幾分鍾前，他甚至見識過這把長劍沾血的樣子。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卡特營長。”

　　艾爾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的時間，下意識便說道:“我剛才眼前一片漆黑，身體不受自己的控制，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卡特營長的劍和他的表情一樣，紋絲未動。

　　很明顯，

　　他和他的劍，都沒有相信艾爾說的話。

　　“不說實話是嗎……我現在懷疑你是惡魔偽裝的！”

　　卡特說出這話時，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但，

　　他的劍鋒卻剝開了艾爾的皮膚，刺出一抹鮮紅。

　　“卡特營長，我說的就是實話，哪怕你現在殺了我也一樣！”

　　艾爾咬緊牙關，眼神格外地堅定。

　　喉嚨上傳來的疼痛，讓艾爾徹底從噩夢中清醒過來。

　　事實上，

　　被一把長劍刺破喉嚨的皮膚，這種痛苦煎熬的滋味，足以令大多數心神不堅定的人放棄了。

　　可艾爾在這短短不到半天的時間內，已經體驗過兩次死亡的感覺。

　　現在的情景對於他而言，

　　反倒沒有那兩次噩夢那般，更令他感到恐懼。

　　當然，

　　盡管現在喉嚨的皮膚被刺開，他的腦子也沒停下。尤其在聽到‘惡魔’兩個字後，他的內心忽然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

　　“我不知道您為何會覺得我是惡魔偽裝的，當然，您若是想一劍就這麽把我殺了，那麽您現在就可以動手了。”

　　“如果您願意，您甚至可以剖開我的肚子，看看裡面究竟裝了什麽。”

　　艾爾故意把‘惡魔’和‘肚子’兩個詞咬得重了些，雙眼微微眯起，嘴角向外扯開幾分。

　　倒映在卡特營長眼裡的他，臉上正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這是無疑是一次關於自己性命的賭博。

　　艾爾的賭注卻是他今天重複兩次見到的噩夢！

　　如果那個夢是假的，卡特不會有任何反應。

　　如果那個夢是真的……

　　卡特營長的下眼皮微微向上收縮，鼻孔張開一瞬又收回，嘴角兩側肌肉有輕微抖動。

　　這些臉上的微動作，落在艾爾的眼中實在是再熟悉不過:

　　卡特明顯對‘惡魔’和‘肚子’兩個詞有反應！

　　艾爾的誘導成功了……

　　不！

　　不對……

　　不對……

　　那場噩夢……難道是真的?

　　艾爾無法理解那兩場詭異的噩夢怎麽會是真的，但從卡特的反應來看，他似乎賭對了。

　　“卡特營長，我敬佩您對於惡魔的防范心，若是守門人軍團人人都像您這樣，那麽我相信，惡魔將拿我們再也沒有辦法，可是……您瞧。”

　　艾爾攤手聳肩:“我只是一個弱小的收屍人罷了，

惡魔偽裝成一個收屍人有什麽用?”　　“偽裝成馬夫，可以偷盜補給。”

　　“偽裝成夥夫，可以在飯菜中下毒。”

　　“就算偽裝成普通的士兵，也可以收集情報、暗中開展破壞。”

　　“可是……”

　　“偽裝成我這樣一個弱小的收屍人有什麽用?您說呢?卡特營長。”

　　頓了頓，

　　艾爾目光落在卡特的臉上，直視他的雙眼:“一個連身份牌都不配擁有的收屍人，偽裝成他，混入守門人軍團能有什麽好處嗎?”

　　眉頭微皺、眼珠向左上角轉動一瞬又收回，繼而轉向右下角……卡特營長沉思兩秒後，臉上恢復平靜。

　　“當然，您若是不放心，盡管殺了我便是，反正守門人軍團這種地獄般的破地方，我是一分一秒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艾爾乾脆在地上躺平，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事實上，

　　他的眼神平靜，卻毫無光澤。

　　落在卡特眼裡，只會讓對方感覺到他眼神的背後，只有一種求死的決絕。

　　“死在您的劍下是我的榮耀，總比病死或者死在該死的惡魔手中要好！”

　　“請您下手快一點，我會到死神那裡歌頌您的偉大與慈悲。”

　　說完，

　　艾爾轉過頭去，

　　靜靜地等待這場賭博揭曉結果的那一刻。

　　一秒。

　　兩秒。

　　三秒。

　　……

　　時間越長，

　　艾爾的心神便越平穩。

　　終於，

　　鐺——

　　長劍收回劍鞘。

　　卡特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戒備屋。

　　那位士兵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他正打算過來查看一下艾爾的狀況時，

　　後者卻突然坐起！

　　額頭青筋凸起，瞪大雙眼，雙手揮舞著將鐵甲、刀劍、木凳……一切他拿得到的東西，

　　全部扔出。

　　“卡特，來啊，殺了我！我承認我就是惡魔偽裝的，你來殺了我啊！”

　　“該死的，你就是個膽小鬼、孬種！”

　　“哈哈，你不敢殺我，你是個廢物！哈哈！”

　　“你為什麽不殺了我，為什麽不殺了我……你把我殺了吧……哈哈！”

　　面紅耳赤、歇斯底裡、唾沫橫飛。

　　艾爾此刻的樣子可怕極了。

　　他大笑著，臉上卻布滿了淚水。

　　士兵連退了好幾步，單手撐在木桌邊，驚懼地望著他。

　　只有艾爾自己才知道:

　　這場賭博，

　　到此，

　　才為止。

　　臉上的淚水，連艾爾自己都分不清，裡面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但他並沒有讓這場“鬧劇”沒有持續太久。

　　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疲憊，很快就製止了他不可理喻的行為。

　　起身，

　　離開，

　　全然不顧屋裡那位張著嘴巴、滿臉驚慌的士兵。

　　“呼——”

　　凜冽的寒風隨著陽光的消逝，逐漸肆意起來。

　　感受到臉上的冰冷與刺痛，

　　艾爾長呼一口氣，平複心情，望向四周:

　　連綿不絕的帳篷和石房在落日的余暉中，顯得格外蒼涼;不遠處傳來士兵的談論嬉笑聲，作為守門人軍團裡僅存的溫度，在寒風呼嘯中被吹散。

　　屋頂和道路上，那層淡如輕煙的、光的薄紗，正被一點點收回。

　　而另一頭卻沒有新的薄紗出現。

　　今夜，

　　注定又是一個暗夜。

　　艾爾想到此，一股強烈的不安從他的心裡燃起。

　　猛地，

　　緊張地看向四周。

　　仿佛周圍每一寸黑暗裡，都有一雙邪惡的雙眼正在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