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的慘烈，

　　從來不會因為人的意志而改變。

　　連成片的枯草和木房，只需一丁點火苗，便能化作吞天的巨獸。

　　艾爾的瞳孔中，

　　倒映著一張張猙獰扭曲的面孔。

　　他們慘叫著，他們衝撞著，他們在火焰中化作漫天飛舞的星光。

　　“臭小子快走！”

　　老約翰沉呵一聲，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艾爾還未反應過來，

　　便看見眼前有道光閃過。

　　一把匕首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老約翰的手上。

　　“這裡不安全了，戰火要不了多久就會蔓延過來！”

　　火光中，

　　艾爾看見，

　　在老約翰緊握著匕首的右手臂上，那層厚厚的布，已經被鮮血染紅。

　　“往後走，去艾卡琳娜那裡！”

　　老約翰剛剛轉身，

　　一團光，

　　忽然照亮天空。

　　刹那間，

　　艾爾清楚地看見，

　　老約翰那張蒼老的臉龐，宛如風中殘燭，閃耀著孤獨的決絕。

　　然後，

　　血腥，灰燼，

　　混雜著各種刺鼻的氣味，一股腦地湧入艾爾的鼻腔。

　　他的身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

　　緊隨其後的是更大的一股力量，

　　將他蠻橫地拖起又重重地扔到地上。

　　五髒六腑如同丟到洗衣機裡狠狠攪拌了一圈，艾爾隻感到天昏地轉、頭暈目眩。

　　等他再睜開眼時，

　　老約翰已經不見了蹤影。

　　“咳咳……約翰！”

　　艾爾捂著鼻子劇烈地咳嗽著。

　　漫天的塵埃飛舞，在耳鳴的嗡聲伴奏中，成了火焰最美的幕布。

　　“約翰！”

　　“你在哪裡！”

　　艾爾雙手撐在地上，

　　倒下，

　　又掙扎著站起來。

　　他眯著眼睛，試圖找到那個矮小的身影。

　　但，

　　他早已在這場煉獄中，迷失了方向。

　　“該死的……咳咳！”

　　熱浪一層接著一層迎面撲來，

　　艾爾只能彎著腰，快步遠離火光耀眼的地方。

　　“約翰！”

　　“你在哪裡！”

　　艾爾盡力在昏暗中尋找參照物，同時在心裡計算著剛才的氣浪，究竟將自己拋了多遠。

　　腳下的路不好走，

　　他跌倒了很多次，

　　手腳破了皮，被夾雜著塵土的風一吹，撓心的痛癢立馬綿綿至全身。

　　但他不敢停下來。

　　……

　　不知走了多久，

　　霧靄中，

　　傳來一陣急促又沉重的腳步聲。

　　艾爾連忙趴下，

　　雙手張開尋找任何他能找到的東西。

　　一塊冰涼的石頭握在手心，

　　艾爾的心稍安。

　　摒氣、凝神，

　　機會只有一次。

　　四五個張牙舞爪的黑影漸漸靠近，

　　在遠處的火光中，“它們”被拉扯得和天空一般高。

　　直到，

　　一個黑影率先破開霧障。

　　鐺——

　　長劍出鞘，

　　亮閃閃的白光直奔艾爾而來。

　　“什麽人！”

　　“小心！”

　　啪——

　　“啊！”

　　“該死的！我的頭！我要宰了你！”

　　“嘿，停下！我認識他！”

　　……

　　幾分鍾後，

　　前行的隊伍裡，多了一道身影。

　　“這個拿著。”

　　絡腮胡漢子解下腰間的布袋，從裡面倒出一把十幾公分長的小刀，遞給艾爾:

　　“這把刀很鋒利，小心一點用。”

　　“好。”

　　艾爾握著刀柄，感受著刀鋒傳來的絲絲寒意。

　　沉重的鋒刃上，鐫刻著美輪美奐的花紋;刀身的凹槽裡，滿是規律的條紋倒刺;細細看去，整把刀被細小的粉粒包裹，一看便是經過精心保養的。

　　“這刀……”

　　“用完要還給我的！”

　　絡腮胡漢子轉過頭來認真囑咐道:“刀身有點脆，砍得的時候盡量斜著來。”

　　“好。”

　　艾爾保證道，

　　目光越過絡腮胡漢子，看向前方捂著腦袋的士兵。

　　“他沒事吧?”

　　“誰?”絡腮胡漢子轉過頭去，遲鈍地回應道:“噢噢，沒事，巴特的身體可是比石頭還要堅硬，是吧巴特?”

　　“哼！”

　　巴特冷哼一聲，表示默認。

　　他的身軀在這些人中最為高大，所以由他走在最前面帶路。

　　艾爾的身後則是亮銀色鎧甲的馬爾科營長。

　　斷後的是兩位面生的提弓士兵。

　　六人在黑暗中穿行，

　　前往那危險的光明。

　　……

　　走了一段路後。

　　高大的巴特忽然舉起右手，

　　四人同時停下腳步。

　　“什麽人?”

　　巴特扯著嗓子向前嘶吼了一聲。

　　與此同時，

　　提弓士兵張弓搭箭，

　　絡腮胡漢子提著大錘悄悄繞向另一邊，

　　馬爾科營長半蹲著，長劍被他緊緊地握在手裡。

　　艾爾的心砰砰直跳，連忙撲倒在地上。

　　對面的是誰?

　　是惡魔嗎?

　　下一秒，

　　答案揭曉:

　　一道細影撕開霧障，

　　呼嘯著直撲巴特面門而來！

　　鐺——

　　清脆的撞擊聲傳來，

　　巴特怒吼一聲，用力甩了甩被震得發麻的手腕。

　　艾爾看見，

　　巴特的鐵護手上，多了一道細密的裂紋。

　　“上！”

　　兩道利箭與馬爾科營長的指令一齊，衝向前方。

　　絡腮胡漢子早已佔據上佳的位置，

　　聽到聲音後，整個人宛如一枚火爆的炮彈，直衝向對面的黑暗。

　　艾爾將小刀貼在胸前，弓著身子不敢輕舉妄動，

　　他明白自己這副身體有幾斤幾兩。

　　在戰場上，

　　他的任何行為，都有可能破壞這些士兵的默契行動。

　　鐺——

　　轟——

　　鐺——

　　接連幾聲刺耳的碰撞聲響起，

　　提弓士兵正準備放出第二輪箭的時候，

　　前方卻傳來絡腮胡漢子的聲音:

　　“停下，自己人！”

　　巴特和張弓士兵們面面相覷，

　　唯有馬爾科營長一言不發、不肯放松手裡緊握著的長劍。

　　幾秒鍾後，

　　絡腮胡漢子的身影率先出現在他們的視線范圍內。

　　緊接著是三位身穿鐵甲的士兵。

　　“自己人，差一點就見血了。”

　　絡腮胡漢子笑著衝馬爾科營長擺擺手。

　　後者的視線在鐵甲士兵身上一一掃過後，明顯松了口氣:

　　“你們是哪個營的?”

　　三位士兵走過來，潔白的鐵甲在遠處的火光照耀下，顯得格外刺眼:

　　“我們是七營的，你們是哪個營的?”

　　“我是十營營長馬爾科。”

　　三位士兵聽到這話，連忙站直身子行禮:“大人！”

　　“你們七營的怎麽跑到這裡來了?”

　　“我們今晚本來是在酒館裡喝酒，火光蔓延到我們這裡的時候，外面屋子已經倒塌了一大片。”其中一位士兵回答道。

　　另外一名士兵緊接著他的話:“到處都是人，每一處角落都陷入了戰鬥。”

　　“我們剛在一場戰鬥中被衝散，結果就遇到了你們。”最後一名士兵補充道。

　　“原來如此，辛苦你們了。”

　　馬爾科營長拍拍鎧甲上的灰，命令道:“你們跟著我們一起。”

　　“好！”

　　三位士兵爽快答應，

　　拿著刀劍加入六人小隊。

　　“你們能把褲子脫下來嗎?”

　　“嗯?”

　　一道不和諧的聲音忽然響起，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轉向聲音發出的那個人身上。

　　“艾爾，你說什麽?”

　　“哦，沒什麽，我懷疑他們……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