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押送著黃金,只在白天趕路,晚上便住店看守,如此經過了兩日,方到了盱眙縣城。
一路上朱溫好似個話癆般拉著李濟聊天,不過這朱三郎雖然話多,卻並不令人厭煩,他為人機敏,又常在街頭廝混,說的話很有意思,時常還會冒出些頗有見地的發言,李濟本來心情沉悶,被迫和朱溫說了一路話,反倒好多了。
田勝安排眾人在盱眙縣城中的客棧休息一宿,養精蓄銳,第三日辰時,眾人押著黃金來到了盱眙縣城東邊,洪澤幫在這裡有個堂口。堂口所在地是一座四進的民宅,門口站著兩個幫眾,雖已入秋,仍穿著短衣短褲,顯然都是練家子。
見到田勝一行人,左邊那漢子上前攔道:“這裡是洪澤幫堂口,無關人等速速離去。”
田勝皺了皺眉,暗道這洪澤幫好生霸道,臉上卻堆笑道:“我們是蕭縣劉家的人。”
漢子聞言恍然,上下打量了眾人一番,道:“你們這在裡稍等。”說罷進去宅內通稟了。
等了一刻鍾,眾人已經有點不耐煩的時候,裡面才走出來兩個人,後面一人是方才那漢子,前面一人則穿著黑色袍衫,步履健碩,顯然是此間首領。
黑袍男子走到眾人面前,抱拳笑道:“原來是貴客上門,殷某有失遠迎,裡面請。”
田勝識得此人,乃是洪澤幫南堂堂主殷洪正,善使一對短叉,在淮南一帶頗有名氣,比起好友史安的功夫應隻略遜一籌。殷洪正雖不識得田勝,卻識得史安,尤其他背後那跟鐵棍實在顯眼。殷洪正打完招呼,又對史安道:“這位兄弟莫不是是蟠龍棍史安?”
史安在殷洪正面前也不敢托大,抱拳道:“正是史某,殷堂主,久仰了。”
“該是殷某久仰史兄弟才對。”殷洪正和田勝都是滿臉笑容,互相謙讓著進入了門內,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看到,恐怕還以為是老友串門,定然猜不到這是來匪窩贖人。
李濟和朱溫混在武師中間,不說話只是觀察。到了正堂,殷洪正安排眾人坐下,有幫眾奉上茶水。南方飲茶的風氣受茶聖陸羽的影響,不似北方會加入許多香料煎煮,就只是清水煮清茶,倒是方便了許多。
田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道:“殷堂主,你應該知道我們為何事而來,千兩黃金已經在這裡了,不知劉家的人和貨何在?”說著指了指眾武師身前的鐵箱子。
方才一番寒暄,殷洪正已知道了田勝的身份,他也品了一口茶,慢慢放下茶碗道:“田教頭莫急,我殷某非是不講理之人,我洪澤幫更不是打家劫舍為生,此中另有緣由。”
田勝眉頭一挑:“哦?還請殷堂主賜教。”
殷洪正微微一笑:“田教頭從蕭縣而來,徐州局勢如何?”
田勝一愣,不知殷洪正為何問起徐州之事,還是耐著性子道:“如今徐泗一帶還是在龐勳的控制之下,朝廷發三路兵馬,一路至兗州,一路至汴州,一路至廬州,三面合圍,徐州局勢大戰將至。”
殷洪正點了點頭,又道:“天下局勢又如何?”
田勝又是一愣,這殷洪正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麽藥,思忖片刻,答道:“以田某之見,天下將大亂。”
“哈哈,田教頭慧眼如炬。”殷洪正大笑了兩聲,這才道:“淮南之地,山丘湖澤密布,不知藏匿了多少綠林豪傑,那淮北鬼虎龐勳能成就如此聲威,我淮南豈無人哉?”
見田勝一臉迷糊,
殷洪正道:“剩下的話,卻不是此地能說,諸位請隨殷某來。” 說罷,引著眾人從後門出去,後門外是一條河渠,靠岸停著三條烏篷船,殷洪正與田勝、史安坐第一條,四位武師抬著黃金坐第二條,李濟、朱溫還有其余兩位武師則坐第三條,每條船上還有兩個洪澤幫的幫眾,一人搖櫓,一人監視。
烏篷船沿著河渠出了城,向北行駛了三十裡,遇見一座山丘,河水在這裡向東拐了彎。轉過山丘,不遠處便是一片湖,湖面並不大,四周蘆葦遍布,湖面上還有成片荷葉,只是荷花已大多凋謝,露出一個個蓮蓬。
烏篷船穿過湖面,經過一段蘆葦叢中的狹窄通道,又來到另一片湖。如此這般反覆穿梭,也不知經過了幾片湖面,直繞得劉家一乾人暈頭轉向之時,眼前終於豁然開朗,露出整片波光粼粼,比之前經過的湖都要大上許多。湖心有一座島,島上有許多建築,南面有一座小碼頭,泊著幾十條烏篷船。
殷洪正這時介紹道:“洪澤湖乃是一片湖群,大大小小共三十六個湖面,這裡便是主湖,也是我洪澤幫主堂所在。湖北側有水路直通淮河,大船都停在北面,貴府的貨船也在那邊。”
田勝點了點頭,看似不經意地道:“人便被關在島上吧。”
“田教頭說哪裡話,貴府的客人我洪澤幫都是好吃好喝地招待著,不敢怠慢。”殷洪正笑道。
田勝一時間不知殷洪正說的是真話還是戲言,便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此時,最後一條船上,朱溫一臉輕松,好似遊山玩水一般,還順手摘了一個蓮蓬,正剝蓮子吃。
“四郎,你嘗嘗。”朱溫遞過來一顆蓮子。
李濟並無食欲,又不忍拂了朱溫好意,便接過來吃了。
“四郎,味道如何?”朱溫問道。
“味道尚可。”李濟點點頭,其實他根本就沒嘗出味來。
朱溫卻一眼看穿了李濟,大笑道:“哈哈哈四郎,味同嚼蠟說的就是你這般樣子。”
李濟無奈,隻得拱手告罪。朱溫把吃空的蓮蓬往湖水裡一扔,湊到李濟身旁,問道:“四郎,可是對此行有些緊張。”
見李濟搖了搖頭,朱溫又道:“那就奇了,劉小娘子如此牽掛你,你應該高興才對啊,怎得一路悶悶不樂?”
半晌,不見李濟答話,朱溫一拍腦袋,恍然道:“我知了,四郎你定是不喜歡劉小娘子,這才煩惱吧。四郎,這我可得說說你了,劉小娘子長得又俊,心地又好,還是大家閨秀,哪裡配不上你了。我朱溫若能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李濟歎了口氣:“三郎,不是這樣的,芷蘭很好,是我配不上她。”
“誰說的,你倆明明是郎才女貌,難道四郎你是覺得自己身份低微,不敢高攀嗎,那你可錯了。”朱溫又喋喋不休起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大丈夫生在天地間,挫折只是暫時的,咱哥倆日後必定飛黃騰達,你與劉小娘子正是門當戶對。到時候你娶劉小娘子,我娶張小娘子,豈不美哉哈哈?”朱溫說到得意處,不禁大笑了起來。
李濟無奈,心想若不說明白這朱三郎定會糾纏不休,便道:“三郎有所不知,李濟心裡已有一人,再容不得第二人了。”
朱溫恍然大悟:“原來四郎已有心上人,那有什麽,大丈夫三妻四妾也是尋常。”略一沉吟,又道:“不過若是尋常女子也就罷了,劉小娘子這等佳人,又對她有些不公。我朱溫若是能迎娶張小娘子,便從此一心一意,絕不再去喝花酒。”
“三郎此言差矣,佳人也好,尋常也罷,若是真心相愛,此生便應只有她一人,永不相負。”李濟想著王姝兒,嘴角泛起微笑。
朱溫卻無法理解李濟的感受,嘟囔道:“若是佳人才值得真心,尋常女子哪裡值得。”思索半天,還是不得其解,歎息道:“四郎既是有了心上人,與劉家小娘子隻好無緣分了,可惜了如此佳人。”也不知是在替李濟惋惜,還是在替劉芷蘭惋惜。
李濟聞言心裡微微一顫,是啊,緣分一道,何以言說,若是自己先遇見劉芷蘭,又會怎樣?李濟順著這個念頭往下想,隻覺越想越可怕,仿佛整個世界都變得天翻地覆,趕忙收斂了心神,不敢再想。
這時“叮”的一聲,船頭靠了岸,前面殷洪正、田勝、史安三人已下了船,黃金也剛剛搬上岸。李濟和朱溫兩人跟著下了船,由殷洪正引著,一行人向島上的建築走去。
走到近前,只見島上建築的布局好似一個村落,白牆青瓦,整齊排列,一行人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到了島心最大的宅院前,院中小樓高三層,雕梁畫棟,頗具氣勢。
宅院門前也有幫眾看守,看見殷洪正便上前抱拳行禮。殷洪正擺了擺手,問道:“其余人都來齊了嗎?”
“稟堂主,都來齊了,你是最後一路。”
“好”殷洪正點了點頭,轉身拱手道:“田教頭,史兄弟,裡面請吧。”
田勝與史安對視一眼,跟著殷洪正走了進去,李濟和朱溫在隊尾,一起押著黃金跟了進去。宅院沒有兩側偏房,隻正中有一個五開間的大堂,從大堂裡傳出一陣嘈雜的聲音,似是裡面有許多人。
殷洪正讓幫眾領著劉家武師抬黃金去了後院,自己則推開中間的木門,引著田勝、史安和李濟、朱溫四人走進大堂。只見大堂裡擺著十余張大圓桌,每張桌旁都坐了人,只有少數幾張還沒坐滿。
“田教頭!”左邊一張桌上忽然有人喊。
田勝循聲看去,不禁一愣,只見那張桌上坐著七八個人,其中三人他認識,一人是劉峻,一人是朱全昱,還有一人則是劉府的商隊管家,方才出聲喚他的便是朱全昱。
殷洪令正引著幾人來的這張桌子坐下,對田勝笑道:“田教頭,殷某沒騙你吧,貴府的人我洪澤幫的確是好吃好喝地招待著。”
田勝此時滿腹疑問,看向劉峻,劉峻苦笑了一下,拱手道:“田教頭,一路辛苦了。”
田勝還待再問時,只聽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諸位遠來是客,我洪澤幫上下蓬蓽生輝。”聲音不算大,卻把大堂內的嘈雜都壓了下去,說話之人顯然是內力深厚。
話音方落,一個四十幾許的男子從大堂外踏了進來,身材魁梧,眼神炯炯,正是洪澤幫的幫主,淮南道第一流的高手,龍王唐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