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了親，我的生活並沒有多少改變，還是和往常一樣的上學放學，幫家裡乾農活，和村裡小夥伴玩耍，去小賣部看電視，只是思想中多了個大概意識，我在鳳凰溝裡有個未過門的媳婦。

　　對了，鳳鳳和我一個學校，比我低一級，有時會在學校裡碰到，不過我們都很有默契地把臉撇到一邊，互相不看對方。

　　很快，我小學畢業，進入初中。

　　初一剛開學不久就是中秋，按照風俗，我要給丈人家送中秋禮，母親給我準備好月餅和水果，讓我自己去鳳凰溝，我扭扭捏捏不情願，被老爹踹了兩腳，才慢騰騰地推著自行車去了。

　　在路上越想越氣，那麽多小夥伴都是單身漢，為什麽給我定了個娃娃親?世上怎會有這麽坑的父母?

　　基於這種思想，我討厭鳳凰溝，到了嶽母家把禮品放下就走，連飯都不吃。

　　回到家又被父親踹了好幾腳，罵我:“瓷慫！那是你老丈人家，不是外人，怎能去了連飯都不吃?”

　　這麽說我不服，反駁他:“誰叫你多嘴給我定親了?現在都提倡自由戀愛……”

　　如此說爹瞬間滿怒，激發狂暴被動，“你懂個錘子的自由戀愛！”

　　然後那晚我被打慘了。

　　又過一年，初一剛放暑假，我又去了趟鳳凰溝，這次不是送禮，而是老丈人托人帶話，他家要建個大豬圈，讓我去幫忙。

　　他家建豬圈我個小屁孩能幫什麽忙，還不是我爹帶著我兩個哥哥去了，我們一家父子四個，連挖槽帶打磚砌牆抹灰，忙活了整整三天才幫他把豬圈建好。老實講，給我家乾活我爹都沒那麽仔細認真過。

　　不過這三天在她家吃美了，頓頓都有雞蛋和肉，我爹晚上還和老丈人喝兩杯，喝的紅光滿面，喝多了就誇人家閨女漂亮，我張小五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那話說一兩遍是個意思，他還一直說，說多了我不愛聽，怎麽地就是我福氣?誰稀罕要她似的。你瞅她那麻杆腰，細細的一捧都沒有我大腿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這樣的女人要來幹嘛?當奶奶供著嗎?

　　這裡要提一句，這個時期的我非常迷戀武俠文化，包括武俠小說和影視劇，尤其喜歡射雕英雄傳裡的郭靖，有事沒事我就模仿電視裡黃日華的動作打降龍十八掌。

　　那天建完豬圈我心情好，就給小舅子飛飛表演了一套降龍十八掌，飛飛個小屁孩看的熱血沸騰，不停地鼓掌叫好，還從地上搬起土塊朝我拋，讓我在半空裡一個手刀將土塊砸碎，砸的時候嘴裡還自帶武俠音效:哈！

　　鳳鳳洗完菜端著水過來，看見我吼吼哈嘿地手劈土塊，瞥了我一眼，說了聲幼稚。

　　這我老爺們臉上就掛不住了，奶奶的，竟然敢說你未來夫君幼稚?誰給你的狗膽?

　　當下回她:“說誰幼稚呢?”

　　她竟然瞪我，“說你，那麽大人了，還跟個娃一樣，練那有用嗎?”

　　呦呵?敢看低我的武俠夢?我就火了，“來來你來，你站我面前，吃我一掌亢龍有悔你再說有沒有用。”

　　聽完這話她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小馬尾一擺一擺十分歡快，我在後面叫:“跑啥?有種就來受我一掌嘛。”

　　她不回頭也不回答，消失在廚房。

　　我扭頭對小舅子說:“好好練，練成了以後在學校誰都打不過你。”

　　再開學，我上初二她初一，學校裡遇到還是誰不理誰，她拿我當空氣，我也不把她當人，

從來不對人說她和我定過娃娃親。　　又到中秋，又要送月餅禮，這次我爹特別叮嚀，別瓜兮兮地送完禮就往回跑，再難熬都要等到吃完飯回來。

　　我悶著頭蔫不做聲，心想我就往家跑，傻子才瓜兮兮地候在她家吃飯呢。然而真正等我去了，她爹笑呵呵地說:“小五來的正好，快來幫忙出豬糞。”

　　這家夥，暑假才建好的豬圈她爹就養了十幾頭豬，那些豬能吃能拉，拉的糞全堆在圈角落，一個多月沒清過，就等著我去呢。

　　我心裡那個氣呀，但沒辦法，來都來了，面子抹不開，怎辦?挽袖子乾唄。

　　出豬糞的流程是先把豬糞裝到獨輪車裡，然後推著車子到後面山上的梯田，再把豬糞均勻地撒開，累都不說，還臭。

　　她爹個奸賊，剛開始跟我一起乾，後面又是拌豬飼料，又是給豬打針，又是給豬鍘豬草，整整六車豬糞，幾乎都是我一個人出，乾完人都累散架，多一句話都不想說。

　　鳳鳳燒了一鍋熱水，讓我洗臉洗頭，這操作沒問題，錯就錯在她的言語上，她說好臭呀，你趕緊洗洗吧，說話還用手捏鼻子，表情嫌棄。

　　我翻個白眼沒好氣道:“臭還不是因為給你家乾。”

　　她聽了皺了皺眉，沒再說什麽。

　　出豬圈雖然累，但丈母娘做的飯菜可口。我一連幹了六個饅頭，喝了兩大碗稀飯，又乾光兩盤子菜，尤其那個土豆絲炒肉絲，哎呀，又酸又脆還帶點辣，香的我把舌頭都差點咬掉。

　　菜吃完，那盤子上留了一層湯油底子，鳳鳳剛要端走，我給攔住，掰了半塊饃把那層油擦了塞嘴裡，看的鳳鳳直瞪眼，老丈人則哈哈笑，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小五這習慣跟我一模一樣。”

　　我也嘿嘿樂，“盤子底的湯油水水最好吃了，是整盤菜的精華所在。”

　　老丈人大悅，“說得好，不愧是念過書的，我兒講出來的話都和凡人不一樣，這湯油水水才是整盤菜的精華。”又對他兒道:“聽到沒飛飛，以後也要向你哥學習，吃菜吃光，連湯水水都不能留下，看看你哥吃過這菜盤子，都不用洗了。”

　　丈母娘也笑，“你愛吃媽下回還給你做，下回豬出欄了媽給你多放點肉。”

　　一聽有肉吃我大腦就不靈光了，趕緊接一句對對對，下回出豬糞還叫我，我正好有一身力氣沒地方用。

　　吃過飯，我要回家，老丈人讓鳳鳳送送，我說不用送，但鳳鳳聽她爹話，已經向外走了，無奈，我也推著車子向外走。——她要不送我在門口就直接上車子飆了。

　　從她家到村口，二百多米路，我們沒講一句話，直到出村口，她才說:“哎，你是不是討厭我?”

　　討厭?我想了想，搖頭，咱說良心話，盡管跟她不來電，但真沒討厭人家。

　　“那你覺得我有什麽地方不好的嗎?”她再開口。

　　不好，我琢磨了下，回:“你太瘦了。”

　　“哦，那我吃不胖呀。”說話間她低下頭，似乎因為她不夠胖而羞愧，但其實聲音中透著沾沾自喜而我沒聽出來。

　　“吃不胖那是你沒使勁吃。”我拿出一家之主的派頭教訓她:“要長好身體，必須不挑食，使勁吃，吃不下也要吃，吃到撐為止，你看看你，吃個飯跟雞啄米一樣，兩口你就飽了，那怎麽行?身體養的那麽差，這以後還怎麽乾活?”

　　她驚呆了，瞪大眼瞅我。

　　我繼續教訓:“你看我，多能吃，一頓乾六個饃，就這還沒太飽，所以我身體好，力氣大，出豬糞一會會就出完了，要照你，一頓飯半個饃都吃不完，豬糞你要出到什麽時候?”

　　這麽說她急了，辯解:“以後我也不用出豬糞呀。”

　　“嗯，也對。”我點著頭像個成熟的大人模樣，“有我在家當然用不著你出豬糞，我就是打個比方，你把身體養好，也不一定非得要出豬糞，乾點其他活也行啊，挑水劈柴掰包谷，這些都要勁的。”

　　“我以後還要跟你乾這些?”她再次驚訝，眼睛瞪的更大。

　　“那肯定了。”我理直氣壯地不悅:“跟我你不乾這些你想幹啥?”

　　“我爸說等我們養豬賺了錢，就搬去城裡住。”她氣鼓鼓說，眼裡也冒了火。

　　這話可給我驚呆了，她家竟然還想住城裡?

　　“好吧，就算住城裡，那有個好身板也沒錯。”我如此說，她表情緩和了些，我繼續給科普:“就算不用乾農活，有副好身板，最起碼能抗揍。”

　　“抗揍?”她再次急眼，“你的意思是以後還要揍我?”

　　“怎麽不揍?”我反問，給人當老婆哪有不挨揍的?見她快要哭，趕緊換了語氣，“當然，我不會無緣無故隨便亂揍，你好好的過日子我肯定不會揍你，你要一天天吃多了撐著亂找事……”

　　說著我揚起拳頭，學著水滸傳裡武松的口吻:“可別怪我張小五鐵手無情！”

　　話說完，她跺腳一聲嚶嚀，往回跑了。

　　跑就跑了，剛好我可以騎車子走，路上我還把剛才的談話複盤了一遍，沒覺得哪裡咱說錯。

　　她就是太瘦了嘛，根本經不起咱一拳頭，不做錯事咱也肯定不會揍她。

　　此後，再在學校見面，她就躲著我走，有時本來迎面碰見的，她也扭頭往回走，根本就是懶得看我。

　　這行為在我看來，就是欠揍。

　　不過咱最近領悟了一個武俠新境界，好男不跟女鬥，她一介女流，咱不跟她計較。——真要揍她還怕以後沒機會?

　　後面我又去鳳凰溝出了幾次豬糞，搞得鳳凰溝的狗們都和我相熟，見到我熱情地搖尾巴。唯獨鳳鳳看見我總是一張冷冰冰的臉，好像我欠她的。

　　切，要不是丈母娘做飯好吃你以為我願意來?

　　還有件令人鬱悶的事，別的鳳凰溝女婿進村大家都是笑眯眯地招呼:某某，又來丈人家看媳婦呀。

　　到了我這，則統一口徑:小五，又來出豬糞呀。

　　……

　　轉眼又過一年，我初二留級，和鳳鳳分在一個班。雖然在一個班，我們依然誰不理誰，別說理，連眼神交流都不會有，完完全全陌生人。

　　早戀?開什麽玩笑，咱這本書全篇都是導人向善弘揚正能量，怎麽可能發生早戀這種低級錯誤。

　　到了初二下學期，老丈人家發生了巨大變化，首先是他家前面多出一棟二層磚瓦樓，跟著家裡也增添了洗衣機彩電等高檔電子家具，抽煙也從平猴變成了過濾嘴窄板猴，據說等到今年過年還要再添一輛摩托車。

　　老丈人家變有錢，我爹感到了壓力，私下裡找我談話，問我和鳳鳳關系處的怎麽樣了。

　　我嘴上說就那樣，心裡則想著手裡的倚天屠龍記看完了該去換一本天龍八部。

　　老爹吐口煙，問我:“你說讓鳳鳳來咱家住幾天，你看怎樣?”

　　啥?我一下子緊張，頃刻將天龍八部拋之腦海，矢口發問:“她來住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