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話實說，咱家的地方並不寬暢，攏共就三間房，中間是堂屋，父母睡東屋，我和兩個哥哥睡西屋，一到晚上放屁磨牙打呼嚕此起彼伏，這樣的環境能讓鳳鳳來家住?

　　但爹心裡想的不一樣，他從親家的快速致富方面感受到壓力，誠如鳳鳳所言，她們家有錢以後要搬去城裡，這到了城裡，還會認我這個山村泥腿子姑爺?

　　這事我不懂，老爹心裡則明的跟鏡兒一樣，山裡人有山裡人的狡猾，他想的是把鳳鳳接來，生米成了熟飯，你家再有錢也得乖乖認我這個女婿。

　　這意思我領悟不到，父親也不會跟我明說，他只是發愁該以什麽樣的借口讓人家姑娘來咱家，來了後又該如何安排睡覺?一切要做的順其自然，不能讓別人覺得他滑頭。

　　思前想後，老爹終於有了招，今年要給二哥建新房子，等房子建好，就讓二哥和四哥搬去新房子裡，這樣西屋就成了我一個人的臥室，然後再讓我母親裝病，誑人家鳳鳳來家照顧，如此，不就有了機會?

　　他這樣的計劃我是後來知道的，但當時老爹沒跟我講，只是交代我，和人家女子好好的，別鬧矛盾，等給你二哥的婚房建好事情就好辦了。

　　轉瞬間，到了冬季，我也上了初三，學習壓力突然變大，一天到晚做不完的試題，背不完的課文，學的人頭暈腦脹。

　　二哥的新房也終於建成，二哥成天喜氣洋洋，在村裡走路都帶風，見誰都打招呼。

　　當時的農村就是這情況，有房就有媳婦，哪怕人醜點，也會有女人跟。

　　這不，十一月中，媒人傳來好消息，距離我家兩個山頭的躍馬澗有個十八歲的女孩願意嫁，當然，那女孩有點小毛病，小時候出過事故，走路有點跛。

　　跛就跛吧，二哥不嫌，見過面送過禮，婚期敲定，明年冬就結婚。

　　為什麽要等到明年冬?因為二哥雖然有房，但人家還要三千塊的彩禮，這光有房沒彩禮也不行，人家跛也不嫁，所以我爹只能往後延一年時間，看看能不能在一年時間內攢夠三千元。

　　二哥的事敲定接下來就是我的事，忽然間我娘病倒了，又剛好我大嫂懷二胎即將臨盆無法照顧，我爹沒辦法，就去找我嶽父商量，想讓鳳鳳來家照顧幾天，反正現在放寒假，孩子也有時間。

　　並再三說明，鳳鳳過來和我娘住一屋。

　　嶽父答應了。

　　不得不說，鳳鳳是個好媳婦，漂不漂亮先不提，最起碼人勤快，第一天來就到處打掃，拆拆洗洗，還下廚房做飯，我娘樂得合不攏嘴，一直勸她休息，但人家就是不停。

　　爹則把我叫到一邊對我托出他的計劃，晚上十點左右我舅會來家裡，說我外婆病重，然後他會帶著我娘去我外婆家，這樣家裡就剩我和鳳鳳。

　　說到這裡爹挑了挑眉毛，用他那特有的山野式狡黠衝我眨眨眼，“晚上該怎弄你懂吧。”

　　良心說，聽完爹的話我隻感覺到羞恥，這是正人君子能乾的事?一家人合夥欺負人家一個弱女子?

　　我要按爹的意思幹了，我怎麽對得起心目中的郭靖、喬峰、張無忌、武松。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我以後要做郭靖那樣的人，怎麽可能乾出這種下流事。

　　但我又不能明著拒絕爹，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

　　晚上十點，我舅果然來了，說外婆病重，我娘頭也不痛了，簡單一番收拾跟著我爹出門，家裡就剩我和鳳鳳。

　　鳳鳳不傻，我娘前腳走她後腳就要推自行車出門，說要回家，我給攔住，死活不讓走。

　　現在回去算什麽?讓全鳳凰溝的人都知道我們家欺負她?逼的她一個未過門的媳婦半夜往家走?

　　鳳鳳就要哭，“別以為你們家打的什麽主意我不知道。”

　　我對天發誓，“今天晚上誰要碰你誰是狗。”

　　鳳鳳想了想，說:“我不走可以，你不準上我床，你打地鋪。”

　　我大手一揮，“別說上你床，我都不進你房，你睡我媽屋，我睡我屋。”

　　“那不行。”她說:“那麽大的屋子，我一個人害怕。”

　　好吧，女孩子到陌生地方害怕也是有的。

　　我在房裡打地鋪，鳳鳳則躺在我娘給她新拿的一床被子裡，還特意讓我看看她懷裡抱著的剪刀。

　　我嗤之以鼻，“行了，某堂堂秦川張巨俠，會欺負你一個弱女子?早些歇息。”

　　我躺下閉眼，都快睡了，鳳鳳忽然問:“你說你是什麽?秦川張巨俠?幹嘛要起這樣的稱號?”

　　一聽這話我來勁，忽地一下坐起:“你要聊這個我可就不困了，來來我跟你好好說說，縱觀江湖英雄，能稱之為大俠的，也就郭靖一人，而巨俠，就是比大俠更牛逼的存在，我自封張巨俠，就是想以後做一個比郭靖更厲害更牛逼的人……”

　　這一夜，我們聊了許多，就單純地聊夢想，我的夢想是畢業以後仗劍走天涯，鳳鳳的夢想則是以後能考個好大學，再有份高工資的工作，替父母減輕負擔。

　　然後我發現一個問題，“那以後我仗劍走天涯，你在家裡上班掙錢?”

　　鳳鳳想了一下，咯咯笑，“對呀，我們倆總得有一個賺錢的，不然吃啥。”

　　“大俠哪裡需要掙錢。”我大咧咧道:“放心好了，大俠到哪都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秤分金，沒錢隨便找幾個山賊剿一剿就有了。”

　　“那要是沒山賊呢?”鳳鳳問。

　　“那不是有車匪路霸嘛?”我輕描淡寫地回答，仿佛那些車匪路霸都是土雞瓦狗:“我們村張明他爺就是被車匪路霸打死的。”

　　“那不是很危險?”

　　“那有什麽危險。”我滿不在乎，“車匪路霸厲害，那是沒遇到他爺爺我。”

　　屋外忽然傳來我爹重重的咳嗽，這老頭子，竟然回來了，我連忙對鳳鳳噓，而後不做聲，再後面就睡著了。

　　第二天清早，我去茅房解手，剛出來就被我爹踹了一腳，他瞪著眼訓我，瓷的跟豬一樣，一晚上就知道睡，你怎不睡死去！

　　這話說的，合著他聽了我一夜的牆根。

　　“就那麽笨?”他瞪著眼低聲吼，手指摔到我臉上:“知不知道你媳婦就快要跑了，還瓜兮兮地仗劍走天涯，你往哪走?哪有匪給你剿?還車匪路霸，遇到車匪路霸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訓完了， 又吩咐:“今晚放聰明點，麻溜把正事給辦了。”

　　“我不。”我梗著脖子跟他強，“馬上中考，我不想讓鳳鳳分心。”

　　“你！”爹氣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打的我臉火辣辣疼，跟著手指著我鼻子罵:“蠢貨，你就那麽希望她考的好?她上了大學對你有什麽好?啊?人家上了大學哪還有你的米湯饃?你個瓜批，知不知道娶個媳婦有多不易?……”

　　絮絮叨叨罵了半個多小時，直到我娘喊他他才停，最後給我下了死命令，今晚必須把事辦成，不然明天就斷絕父子關系。

　　回屋後我想了想，還是覺得父親行為太小人，轉過身去了廚房，找機會對鳳鳳說:“鳳鳳你下午回去吧，不然明天我爹還要打我。”

　　鳳鳳明白我說的什麽意思，紅著臉咬嘴唇不做聲，只顧手下刀麻利地切菜。吃完早飯，她果然向我娘提出要走，我爹強留都留不住，騎著自行車，一溜煙地跑了。

　　鳳鳳一走，我爹像老了十幾歲，一下子松了氣，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長籲短歎，最後說:“小五，爹老了，再乾不了幾年，這次給你安排這事，也是不得已，這個媳婦你要弄丟了，我以後可未必能給你再娶上。”

　　我說我知道，如果這個媳婦跑了，我絕對不怨爹。

　　爹苦笑，“你怨我也沒用啊，就你這腦子，哎~！打光棍的命啊。”

　　再到學校，我和鳳鳳見面，依然如陌生人。

　　又過一個春節，時間到了一九九三年，我十八歲。

　　然後，我人生中的轉折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