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承——”
牙鷹乘著巨雕退至數丈之外,聲音沉得像海底的礁石。
“你……認得我?”謝承微微一愣,隨即平心靜氣地問道,“請問閣下是何方高人?為何要對兩個小輩趕盡殺絕呢?”
說完,他慢悠悠地抬起手背,在額頭上擦了一下,長長地舒了口氣。
“幸虧來得不算太遲……”謝承低聲自言自語道,“甚好,甚好!”
這位當今天下的武林盟主,卻沒有絲毫武林至尊的架子,舉手投足極為隨和,說起話來也是不溫不火,相比起至高無上的江湖統領,反倒更像一位鶴骨松姿的世外高人。
而那慢吞吞的動作和語調,不知情的人,恐怕無論如何也沒法將他與落雷這般迅猛無敵的劍法聯系在一起。
“哼,”牙鷹冷笑一聲,“當今天下的武林盟主,是一個斷了一條手臂的殘廢,江湖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謝承笑呵呵道:“哦,原來如此——”
“放肆!”
突然,一聲怒喝打斷了謝承的話。
一名身負雙劍的中年男子走上前來,他虎頭燕頷,神色威嚴,身上亦穿和謝承一樣的的金色長衫。幾步之後,身後頓時湧出了數十名相同著裝的鈞州派弟子。
男子伸出兩指,指向牙鷹,面色鐵青,道:“何方狂徒,膽敢出言不遜!”
謝承道:“欸,起雨,小事一樁,無需動氣。”
男子道:“師兄,你不在意,可我們在意!他對你不敬,就是對整個鈞州派不敬!今日,我吳起雨定教他好好做人!”
他的話音未落,牙鷹便遠遠地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教我做人……無知宵小,插標賣首!”
中年男子也不多言,雙劍出鞘,冰藍劍光頓時環繞劍身,兩道颶風般的劍氣席卷而去。
“轟!”
劍光正中牙鷹,牙鷹竟不躲不閃。
巨大的氣牆阻隔住了藍色的劍氣,牙鷹和巨雕在氣牆之後,安然無恙。
“呵呵,”牙鷹低沉一笑,道,“今日,老子便讓你知道什麽叫好好做人!”
牙鷹縱劈一掌,道:“走!”
真氣集中於掌側,竟如同銳利的斧刃一般,在兩道交匯的劍氣旋渦中生生劈出一道縫隙。巨雕一聲長鳴,俯身衝下,那縫隙在劍光中長驅直入,眼看下一秒就要將前方的人從正中劈成兩半!
“哐!”吳起雨及時回劍,面前爆發出一團巨大的藍色劍光,下一刻,整個人都倒飛了出去。
“如何?”巨雕落地,牙鷹在雕背上揉了揉拳頭。
吳起雨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後落地,面色更加陰沉,喝道:“布陣!”
“是!”數十名鈞州派弟子整齊應聲,然後有條不紊地迅速就位,意圖結成一個巨大的圓形陣法,將牙鷹圍困其中。
“天羅陣?有意思。”牙鷹慢條斯理道,“這天下第一的攻防陣法,我倒真想領教領教。可惜,老子今日有事在身,沒空奉陪!”
趁著天羅陣還未成型,牙鷹一吹口哨,巨雕從陣法一角橫掠而過,掀飛了好幾個鈞州派弟子,揚長而去。
“師兄!”吳起雨轉向謝承,問道,“要追嗎?”
謝承搖了搖頭,從樹枝上一落而下,緩緩道:“追也追不上啊。”
“此人功力高深,出手狠辣,今日放虎歸山,將來恐成為江湖上的一大禍患!”吳起雨道。
謝承悠悠地歎了口氣,
道:“哎,事情尚未明朗,先與兩位凌雲派的小兄弟問清楚再說吧。” 說著,謝承看向葉舾和葉覃二人,卻驀地一愣。
只見其中一人已遠遠離去,隻留下一個漸行漸遠的青色背影,而另一人如旋風忽至,一閃便來到謝承眼前。
葉舾拱手行禮,匆匆道:“前輩相救,不勝感激,只是我們的同伴被他追殺,處境凶險,我等無暇逗留,只能他日再謝了!”
言畢,葉舾轉身便走,卻聽謝承說道:“欸,小兄弟,莫急著孤身前去。謝某既受葉宗主所托相助於你們,自會善始善終——我等且隨你前去罷。”
————
顛簸的馬車上,喬川坐立不安,不住地向後面張望。
“轟……轟……”
只聽遠方傳來了陣陣巨響,喬川騰地起身,幾步跨至車尾,翹首朝後望去。他的眉頭凝成一團,握著劍柄的手微微發顫,指節蒼白。
“川哥哥……”一雙手覆上了喬川顫抖的拳頭,南蕭柔輕聲道,“師兄他們不會有事的,別擔心了。”
喬川忙雙手扶住南蕭柔的肩膀,道:“小柔,你怎麽到這裡來了。快坐到車裡去。”
“是啊,南姐姐,快過來!”花臨在車裡拋著鐵蒺藜玩,“北辰師兄,你也過來。二位師兄就算打不過他,難道還跑不過他嗎?怕什麽!”
喬川眼神一黯,沉吟道:“不,不是他,我擔心師兄的對手,另有其人……”
花臨的眼中閃過一絲波動,隨後又恢復了大大咧咧的樣子。
“北辰師兄,你擔心又有什麽用呢?難道飛回去不成?不如安心坐下來陪著南姐姐,免得南姐姐還要為你擔心。”
喬川埋頭默默思索了一下,牽著南蕭柔走回車裡,坐了下來。
然而,沒過多久,他又“噌”的一下站了起來。
“他追上來了!”
車後,遠遠地,一個小小的人影在樹冠上飛躍,仿佛一個跳動的黑點,正在變得越來越近。
“小煙花!”喬川沉聲道,“你護著小柔走,我去攔他!”
“北辰師兄,你一個人能行嗎?”花臨擔憂地道,“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喬川略一遲疑,卻聽到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各位,你們誰都不要去。”
喬川一轉身,只見那駕車的車夫,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車廂裡。
“為何?”喬川問道。
那車夫揚起馬鞭,一指前方,道:“看到了嗎?前方的山路,是個急轉彎。”
“那你還不趕緊去駕車?!”花臨驚呼道。
車夫擺擺手,語氣甚是驕傲:“不用,這條山道,我的馬兒閉著眼睛都能跑。”
喬川道:“那閣下方才所言,是何用意?”
車夫道:“諸位不是想擺脫後面的人嗎?等過了前面這個急轉彎,諸位隨我下車便可。這兩側的林子,都是我們春歸果園的。”
“……”喬川猶疑道,“此處果林樹木稀疏,恐怕並不是好的藏匿之處——”
“不是這個意思,”車夫搖著馬鞭,道,“這是春歸果園的林子,所以……”
車夫一揮馬鞭,車輪更加飛快地轉動起來。
“所以林子裡所有的地道,我一清二楚!”
……
不久之後,馬蹄聲聲,馬車拐過幾個彎道,衝了出來。
與此同時,一隻腳從樹枝上點過,朱儀凌空一躍,跳到了馬車車廂裡最高的那筐水果上。
他微微一笑,但旋視一周之後,臉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整個馬車上,一個人影也沒有。就連車夫的位子,也是空空如也。
隻留一雙馬兒奮不停蹄,向前狂奔。
“可惡!”
朱儀怒吼一聲,一劍揮出。
馬兒的嘶鳴聲中,馬蹄聲戛然而止。車輪歪歪扭扭地向前滾了幾下,車上的水果灑了一地。
————
葉覃追上馬車的時候,撲入眼簾的是一地紅紅黃黃的蘋果、橙子,還有孤零零的馬車橫亙在山路中央。
他心中一緊,急忙一躍上前,查看片刻後,松了口氣。
這時,耳邊傳來一聲“叮鈴”的脆響。
葉舾在車前的位置緩緩起身,一縷紅絲帶從手中垂落。絲帶的一端,幾個鈴鐺輕輕作響。殷紅的血滴從鈴鐺上低落下來,葉舾垂眸,靜靜注視著手中的絲帶。
葉覃道:“師兄,他們沒事。”
葉舾輕聲道:“我知道。”
少頃,鈞州派的人趕了上來。
“這裡沒有打鬥的痕跡,人應該不是被劫走的,而是主動棄車。不出所料的話,應該是遁入樹林了。”吳起雨道。
謝承望向葉舾與葉覃,道:“小兄弟,你二位可有頭緒?”
二人搖了搖頭,望向樹林。這時,天空中傳來撲棱棱的拍翅聲。
“小川的鴿子!”
葉舾取下鴿子腿上的字條,讀完後,舒了一口氣:“沒事了,他們已經重新回到春歸果園了。”
“春歸果園?”聽到這四個字,謝承心中一動。
“稟前輩,是成義鏢局林鏢頭的夫人所經營的果園。”葉舾道,“此前由於晚輩受傷,在果園借宿了兩晚,今日上午才剛從果園啟程。”
“哦?”謝承輕輕撫須,饒有興致道,“去看看吧。”
————
日暮。
春歸果園。
馬廄房。
馬夫抱來一捆草料鋪在馬槽裡,心事重重地看著馬兒吃草。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馬夫一回頭,只見葉舾靜靜地站在馬廄門外,見他看過來,便緩緩伸出了手。
他的手上,正是那條鮮紅的絲帶,上面掛著古銅色的鈴鐺。
馬夫愣了一下,緩緩上前,伸手接了過來。
“我……早該料到的,”馬夫撫摸著紅絲帶,半晌,淒然一笑,“用來作餌的東西,性命本就懸於一線之上。唉,是我害了它們。”
葉舾對著馬夫,鄭重地行了一禮:“多謝。”
“無妨啦!”馬夫重重地拍了一下葉舾的肩膀,強顏笑道,“不過是兩匹馬兒而已!兄台,夫人正在設宴,你快去吃點東西吧!”
葉舾從馬廄出來,徘徊於暮色之中。
此前,經過商討,他們已經決定再度留宿春歸果園。
經過白天的一戰,牙鷹和朱儀搜尋無果後,定會向前追蹤而去。而他們折返春歸果園,延遲一天出發,從被追擊的目標轉戰至後方,想必是對方萬萬想不到的。
再加上有鈞州派的掌門謝承和副掌門吳起雨同行,一日之後,應該能順利到達鈞州城。到了城內,便可租馬北上,且謝宗主已允諾會派出多名鈞州弟子護送他們到神農山,想必接下來的旅途,將會安全很多。
但即便如此,葉舾還是內心惶惶。這一路逃生實屬僥幸,多虧了各路高人的相助,相比之下,他們幾人的實力是如此微不足道。
今天能在僥幸中逃脫,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這個問題實在是讓人頭疼得緊,葉舾歎口氣,搖了搖頭。
想得太多,也沒什麽用處,徒增煩惱而已。
不如不想。
沿著長長地甬路行了片刻,葉舾突然發覺,不遠處便是柴房了。他突然想起了那個眉頭有兩道白色胎記的小男孩。
兩日了,他的柴劈完了嗎?
葉舾不禁好奇心迭起。
去看看!
此時,暮色已經降臨,天色微麻,那孩童卻埋著頭,在柴堆裡一筆一劃地寫著什麽。
劈好的木柴堆成高高的圍牆,整整齊齊地碼在他的四周。
葉舾笑了笑,大感欣慰。正欲現身,卻見那孩童倏地仰起頭,嘴中發出了一種奇怪的鳴響聲。
那聲音,低沉詭異,似蟬鳴,又似蛙啼,在這沉沉的暮色中,不失和諧,又極富穿透力。
須臾,一個黑影閃過,一隻渾身烏黑的紅嘴鴉拍打著翅膀落了下來。
仿佛站在結冰的河面上,腳下的冰層“喀嚓”一聲,裂了道口子。葉舾心中一寒,屏住了呼吸。
只見那紅嘴鴉的腿上,綁著幾枚串起來的銅錢。孩童將那銅錢取了下來,在手裡拋了拋,噗嗤一笑。
隨後,他將方才寫好的字條,綁在了紅嘴鴉的腿上。
“嘻嘻,”孩童低聲笑道,“去吧,再給我帶些錢來啊!”
腳下的冰層裂縫仿佛蛛網一般蔓延開來。驀地,一聲利刃出鞘聲響起,暮色中青光一閃,紅嘴鴉從空中直直栽到了地上。
一卷絹布字條悠悠地落在了葉舾手中,葉舾看著字條,寒意從心口蔓延開來,就像河面的冰層碎得七零八落,“撲通”一聲浸透到凜冽的冷水裡,刺骨的寒意一直涼到了腳後跟。
“是你……出賣了我們?!”
見葉舾突然冒出,孩童嚇了一大跳,吞吞吐吐道:“你在說什麽,我、我不知道!”
葉舾將那絹布字條展開,只見字條上一片空白。孩童忙又道:“你看,我什麽都沒寫!”
葉舾低低地苦笑了一聲,笑聲裡夾雜著淒楚和自嘲。
他將真氣凝於掌心,一股熱氣穿透那絹布字條,只見上面慢慢地浮現出幾個歪歪斜斜的小字:“青衣,五人,黃衣,二人,回果園。”
孩童頓時面色發白,目瞪口呆,愣了半晌,突然跳到一旁,雙手猛地抓起了泛著寒光的斧子。
“你、你不要過來!”孩童握著斧子,磕磕巴巴道。
葉舾眼裡閃過一絲涼意,雙指一揚,孩童手裡的斧子倏地脫手而出,“砰”的一聲撞在了周圍碼好的柴堆上。被撞散的木柴“嘩啦啦”地滾了一地,隨即,一隻手抓上了孩童的衣領。
“說,你還放出了什麽消息。”葉舾冷冷道。
孩童看著葉舾的眼睛,又驚又懼。這雙眼睛素來雲淡風輕,就連此刻夾雜的憤怒、失望、凜然,也只是宛如一層薄薄的寒霜,如此清淺、模糊、隱隱約約,分明沒什麽懾人的攻擊性。
可是,他卻依然被這樣一雙眼睛盯得不寒而栗。
“沒有,沒有……我、我錯了……”孩童驚恐地囁嚅道。
然後,他明顯感覺到抓著自己衣領的手松了一松。
葉舾輕輕地歎了口氣,正欲放手,卻聽見身後傳來一片急急的腳步聲。原來是屋內的眾人聽聞動靜,陸陸續續趕了過來。
“天機閣?”
吳起雨掃了一眼地上的紅嘴鴉屍體,臉色驟然一變。隨即,他從葉舾手中抽走字條,看了一眼,不由分說,便拔劍指向了那孩童。
“葉兄弟,讓一下,我來解決他!”
葉舾一愣,急忙松開孩童的衣領,轉身橫在二人之間,道:“前輩,且慢。我們的行蹤尚未泄露,這小孩也罪不至死,嚴加看管便好。”
吳起雨冷聲道:“天機閣,惡貫滿盈,喪盡天良。販賣情報毫無底線,隻認一個錢字,多少英傑義士因它而死,又有多少陰謀敗類靠它得逞!這種組織,就不該存在於江湖上!”
葉舾道:“前輩所言極是。可這孩子年歲尚小,誤入歧途,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也好。”
“哼,”吳起雨冷笑一聲,厲聲道,“小小年紀,便為天機閣做事,留他作甚?不如趁早除之,免留後患!”
葉舾還欲相勸,誰知,本來躲在他身後噤若寒蟬的孩童,一聽到這句話,仿佛突然中了魔,一把扯開葉舾的衣擺,猛然衝到了他的前面。
“殺……你殺!”孩童聲嘶力竭地咆哮起來,“你殺得了我,難道還能殺完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流浪兒和叫花子嗎?!”
葉舾伸手去抓孩童的肩膀,卻發現他已經被腳上的鐵鏈拽住,不能再上前了。那孩童怒目圓瞪,咬牙切齒,緊緊握住雙拳,腳上的鐵鏈錚錚作響。
“沒錯,這方圓幾個山頭,所有的流浪兒和叫花子,我們都在為天機閣做事!你是要把我們通通殺光嗎?!
“口口聲聲你們是好人,天機閣是壞人!可壞人,至少能給我們一口飯吃,而你們這些好人,又給了我們什麽?你們這些好人,只會高高在上地指責我們,唾罵我們,然後巴不得我們趕緊去死!
“可我們只是為了活下去!
“呸!什麽好人,你們都是假好人!要我說,天機閣比你們好上一千倍,一萬倍!……”
孩童歇斯底裡地咒罵著,一口氣說了一大堆,最後終於累得癱坐在地上,氣喘籲籲,再也說不出話了。而所有的人似是被他震到,一時間竟一片沉默。
半晌,吳起雨面色鐵青,沉聲道:“狼子野心,無可救藥。”
正欲揮劍,卻被一隻手按住。吳起雨愕道:“師兄?”
“唉,”謝承長長歎了口氣,“陽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無孔不入。”
頓了頓,他又道:“起雨,這孩子,還是交由凌雲派的弟子發落吧。”
葉舾環視了一眼自己的同伴,葉覃輕哼一聲,不置可否,喬川道:“無覓師兄,聽你的。”花臨和南蕭柔則一起衝他點了點頭。
葉舾便對那孩童道:“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以後切莫再犯。既然柴已砍完,可以留在果園了, 希望你好好珍惜,好自為之。”
這時,卻見林夫人搖了搖頭,道:“留他在果園的事,在下怕是要食言了。”
葉舾道:“林夫人?”
林夫人道:“春歸果園只是一個小小農莊,怕是容不下這天機閣的人。在下倒有個提議,既然謝宗主和吳宗主在此,不妨將他帶回鈞州派嚴加管教,二位意下如何?”
孩童聞言,猛地一顫,叫喊道:“我不去,我不去!會、會被殺掉!”
他一邊叫喊,一邊戰戰兢兢地往後退。謝承走到他的面前,俯下身子,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那孩童受寵若驚,頓時定在原地不動了。
謝承柔聲道:“放心,只要你願意改邪歸正,沒人敢動你分毫。起雨,你說是不是?”
吳起雨愣了一下,搖了搖頭,不情不願地將劍收了起來,道:“……是,師兄。”
謝承道:“所以,現在你有一個機會,可以加入鈞州派,你願意嗎?”
孩童愣愣地看著謝承,轉頭看了一眼葉舾,又看回謝承,黑亮的眸子在夜色中發著幽幽的光。
謝承微微一笑,道:“你叫什麽名字?”
孩童不應聲,半晌,低下頭,輕聲道:“沒名字。”
謝承看向孩童眉毛上方的白色胎記,兩道白色在這張黝黑的臉上本就反差分明,而此刻在夜幕的映襯下,更加醒目了。
謝承微微一笑,輕撫長須,道:“夜,固然黑暗,但正是在這極致的黑暗中,一絲微光,便能照亮整個世界。……今後,你便叫‘輝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