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人歸鄉處,草木自逢春。
“可是,我的家鄉在哪裡呢?”
十歲的孩童滿目茫然,舉目四望,四下都是荒山野嶺,渺無人煙。
寒風厲厲,掀起孩童破破爛爛的單薄衣衫,露出了凍得通紅的細細腳踝。
這雙腿骨瘦如柴,傷痕累累,一道道細長的傷口宛若凌亂的血色荊條,自小腿經過腳腕,交織著爬進了破舊的草鞋下面。
也許是雙腿已經凍僵的緣故,孩童並不感覺到疼。
一個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跑,快跑,跑得越遠越好……”
孩童的雙瞳驀然一亮,急切地向四周看去,然後跑了起來。
“娘,娘!你在哪裡?”
孩童一邊跑,一邊四下尋找。
那個聲音卻縈繞著,縈繞著,變得越來越微弱,越來越遙遠。
“……帶著它,跑得越遠越好……記住,千萬別被他們找到!”
“嗯,嗯!”
孩童用力地點著頭,緊緊抱住懷中的小布囊,細細的雙腿在夜色中閃動地越來越快……突然,腳背磕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
“哎呀!”
孩童重重地撲倒在地,一隻手蹭在了地面的砂石上,另一手還捂著胸前的小布囊。
他低低地抽噎幾聲,半跪著坐了起來,朝磨破的手掌吹了口氣。這時,窸窸窣窣,前方的草叢突然出現了動靜。
漆黑的夜色中,伴隨著晃動的幽幽綠眼,幾條森然可怖的野獸身影,從草叢裡走了出來。
野狼!
孩童驚恐到發不出一絲聲音,轉身便逃。為首的野狼呲開血盆大口,銀色利齒寒光閃閃,縱身一躍!
“啊——!”
鋒利的獠牙刺透了前胸後背,孩童慘叫著掙扎起來,嚎啕大哭。
“師父,師父,救我……救命啊!”
很快,慘叫聲變成不絕的嗚咽聲,滾燙的熱血翻湧上來,填滿了喉腔,熱熱的,苦苦的。
……苦苦的?
————
葉舾猛然睜開眼睛。
迎面對上的是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瞳,筆直高挺的鼻梁,以及……一粒晶瑩剔透的橢圓形果實銜在齒間。
“……”
葉舾一臉驚愕,雙手撐著榻坐起,喉嚨滑動一下,將滿口苦味咽了下去。
“又做噩夢了?”
葉覃嘴巴動了動,一側首,將一枚棕色的果核吐進垃圾桶,然後把手中的小碗和湯匙,一股腦塞進葉舾手裡。
葉舾端著碗杓發怔:“你……”
葉覃道:“南姑娘給你煎的藥。自己喝吧。”
葉舾道:“他們人呢?”
“幫林夫人摘果子去了。”
葉覃從桌上抄起一顆荔枝,雙指一捏,“啪”,晶瑩飽滿的果肉從裂成兩半的殼裡彈出,在空中躍了一道曲線,不偏不倚地落入葉覃口中。
甘甜的果肉下肚,葉覃接著說道:“總不能整日在人家府上白吃白喝吧。”
順著葉覃坦然伸出的手,葉舾的視線落在了桌案上堆成小山一般、琳琅滿目的瓜果糕點上。
“你……你們當真一點不見外?”
葉覃眉梢一挑,漫不經心:“這裡是果園。水果有的是。”
“……”
“哦,對,家畜也有的是。一會兒,還要宰頭羊,給你好好補補。”
“這——”
“放心,給錢了。——不過,林夫人不收也沒辦法。”
“……”
葉舾揉了揉太陽穴,
極力想把現狀理清楚。 “你們和林夫人談過了?都說了些什麽?”
“林夫人說了,在你養好傷之前,我們可以一直住在這裡。”
“我昏迷多久了?”
“一晚。”
葉舾輕輕舒了口氣,還好,沒有太誤事。
葉覃又道:“南姑娘說你是疼痛過度而虛脫,並無內傷。你自己感覺如何?”
葉舾輕捂胸口,閉上眼,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
那穿心刺骨的疼痛,已然變得很朦朧,很遙遠,仿佛只是大夢一場。胸腔內風平浪靜,似乎什麽都沒發生過,就連傷口未愈的感覺也沒有。只是渾身虛弱無力,正如南蕭柔所言,是體力的透支。
而當時的滋味實在太過痛苦,到現在依然心有余悸,不堪回首。略一回想那些時刻,他都要忍不住打個寒顫。
折磨你,卻不傷到你,讓人受盡煎熬,痛不欲生,卻又求死不能。
真真是摧殘人心志的一招好法。
趁著這會相安無事……
葉舾一掀被角,道:“等他們回來,咱們即刻啟程。”
誰知,一下床,葉舾就腿腳一軟,身子一晃,險些栽倒,手中的藥湯也差點灑了出來。
葉覃飛身過來接過藥碗,把葉舾摁到床上,哼笑道:“師兄,你什麽時候學會說大話了?好好吃藥還差不多,到時候別拖我們後腿便好。”
葉舾倚坐床邊,微微歎了口氣,伸手接過藥碗。
葉覃則回到桌前,坐了下來,又開始吃。片刻之後,他垂下雙手,仰靠在椅背上,百無聊賴地望向天花板,喃喃自語道:“他們什麽時候回來啊。好想喝羊湯啊。”
淡淡的陽光灑進屋子,映在桌角,鍍在檀木桌面上的金色光暈與那五彩繽紛的瓜果顏色相映成趣,一種溫馨而又慵懶的愜意感油然而生。
葉舾望著葉覃,笑了笑。喝完藥,吃了幾塊點心,他盤起腿,凝神調息,真氣流轉,暗暗探尋著沉寂下去的噬魂釘。
漸近正午,院子裡傳來軲轆軲轆的車輪聲,伴隨著一聲門響,幾人談笑風生地走進果園。
葉覃從椅子上起身,佩好劍,理了理衣襟。葉舾的精神也恢復了一些,道:“小覃,扶我出去。”
————
熱氣騰騰的羊湯香氣四溢,飯桌上佳肴美饌,色香俱全。
葉舾的左前方是一盞精致的酒壺,右前方是一束五顏六色的小野花。
花香酒香,芬芳沁人。
葉舾意興盎然地伸出手,食指剛環過酒壺的手柄,眼前錦袖一晃,一隻手穩穩地覆在了壺蓋上。
葉覃不聲不響地抓起酒壺,放在了離葉舾最遠的位置,又提起茶壺,將葉舾面前的茶碗斟滿。
位於主座的林夫人見狀,輕輕笑了一聲。
葉舾略帶無奈地托起茶碗,道:“林夫人,見笑了。我等在府上多有叨擾,承蒙夫人相助,不勝感激。晚輩以茶代酒,敬夫人一杯。”
林夫人一舉酒杯,道:“公子客氣。江湖凶險,扶危濟困,本是應該。更何況諸位相救外子在先,在下只能盡此綿薄之力,不足為提。葉公子,我這果園雖蓬門蓽戶,衣食簡陋,但也獨有一番悠然寧靜,你隻管在此安心養傷,無需見外。”
葉舾道:“我心素已閑,清川澹如此。能在春歸果園偷得幾日時光,實乃幸事。”
這時,花臨從一旁湊了過來。
“師兄,你昨天解釋春歸果園的名字,說得不對。”
“哦?”
“春歸果園之所以叫春歸,不是什麽離人歸鄉,而是取自林夫人的名字。她的本名呢,就叫‘李春歸’。”
“呃……小臨,不得無禮!”
“哈哈……”林夫人爽朗一笑,“小臨姑娘所言不錯。我自小出身農家,習過武,從過軍,闖蕩半生,方才發現心中最愛,還是這田園生活。年輕的時候,總是向往外面的世界,現在見得多了,反倒終日懷念故裡,盼著落葉歸根。”
葉舾道:“林夫人故鄉何處?”
林夫人道:“青州。”
葉舾笑道:“果真是盛產瓜果之鄉。”
林夫人亦微微一笑,眼中浮現出回憶的神色:“不錯。可惜,回不去了。”
眾人聽林夫人話中有傷感之意,不知如何作答,林夫人又道:“諸位從閩州而來,可都是閩州人士?”
葉覃、喬川和南蕭柔點頭,花臨道:“葉覃師兄、北辰師兄和南姐姐是閩州人,我是關中人。至於無覓師兄……”
葉舾道:“晚輩不知。晚輩自小被師父收養,十歲之前的事情,都不記得了。只知道,師父是在涼州一帶撿到我的。”
說到這裡,葉舾垂眸斂目,似有失落。林夫人一怔,一舉酒杯,道:“英雄不問出處,弄潮還看今朝!乾!”
葉舾頓了頓,微微一笑:“隨心而動,隨遇而安。多謝夫人!”
食頃,肴核既盡,杯盤狼藉。
眾人正欲散去,卻忽聞園子裡一陣喧嘩,人聲鼎沸。
“救火,快救火!”
只見庭院中一片混亂,人們紛紛拎著水桶朝一個方向跑去,抬眼望去,不遠處濃煙滾滾。
而籬笆門外,幾名守衛正扭住一個八九歲的孩童。
那孩童猶如一隻小野獸,拚命掙扎,連撕帶打,不停地喊道:“放開我!你們這群混蛋!”
一個守衛上前踹了他一腳,道:“你才混蛋!小小年紀不學好,盡做些偷雞摸狗之事!”
孩童猛地向前一撲,一口咬住那個守衛的小腿。
“啊!”
守衛慘叫一聲,連連抖腿,孩童卻滿面猙獰,死咬不放,守衛甩了半天,才終於將腿從孩童的口中抽了出來。
“小兔崽子……”
守衛氣急敗壞,正欲再補一腳,林夫人喝住他:“慢著!怎麽回事?”
守衛道:“這小毛賊,好生囂張,三番五次光天化日之下來園裡偷盜,還屢屢逃脫。近日我們加強了警戒,這小賊見不好得手,為了聲東擊西,竟然放火燒園子!還好老天有眼,偏偏被我們逮了個正著。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林夫人臉色一沉,盯著那孩童,道:“放火燒山,膽子不小。拿鐵鏈給我捆起來!”
那孩童又是厲聲尖叫,一番掙扎,終於被結結實實地捆住,動彈不得。
孩童坐在地上,滿面通紅,喘著粗氣,恨恨地看了過來。他的肩膀劇烈地起伏,凌亂的頭髮緊貼著頭皮擰成一道一道,汗水順著頭髮從額上往下流,流過他眉毛上方兩塊奇特的白色胎記,凝在眉毛上,一滴滴地滴落下來。
林夫人道:“小子,關於偷盜放火之事,可有話說?”
孩童一扭頭:“哼!”
林夫人道:“你可都認?”
孩童道:“是我乾的,那又怎樣!”
“怎樣?”林夫人冷笑一聲,“也沒什麽,既然認了,那就砍一隻手吧。”
孩童的眼睛瞪得滾圓,望了過來,道:“你——!”
林夫人一示意,一個守衛便抽出刀,將孩童推倒在地,把他捆在背後的雙手往外一拉。
“啊!!!”孩童搖擺著大叫起來,“不,不要!”
葉舾見狀,道:“林夫人……”
林夫人一抬手:“停!”
她緩緩走到孩童旁邊,道:“我看你力氣不小,若真被砍了手,倒是可惜了。既然有人求情,那我給你一次機會。你年紀尚小,與其做雞鳴狗盜之徒,不如尋個正經差事,自食其力,堂堂正正做人。若你願意悔改,我可以給你機會留在果園務事。若你不願意呢,那便只能現在就砍掉你的手了。”
她蹲了下來,俯身直視著孩童的眼睛:“你自己選吧。”
孩童受了剛才的驚嚇,面若死灰,又被林夫人凌厲的目光逼視著,不由膽戰心驚,連連點頭:“我改,我改!”
“好!”林夫人起身,道:“既然你想悔改,就先將功補過。柴房裡有一車木柴,若你誠心改過,那便在兩日內劈完,以彌補你給果園帶來的損失。若是兩日後劈不完……那我只能當你今天的話白說了。”
孩童緊咬嘴唇,雖然滿臉不服,但又逼不得已,忿忿地點了點頭。
“把他鎖到柴房去。”林夫人道。
葉舾等人有些被林夫人的氣勢震住,心想,這林夫人不愧軍人出身,殺伐決斷,雷厲風行。
“此等頑劣之子,野性難改,必先挫其鋒芒,才能讓他們知道忌憚。”林夫人目視著守衛將那孩童押走,微笑道,“各位,廂房已備好茶點水果,午後無事,好生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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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靄沉沉,一隻白鴿撲打著翅膀停在了喬川手上。
喬川取下鴿子腳上的小布囊。
“二師尊的信到了,還寄來了滋補的丹藥!”
喬川和南蕭柔一臉欣喜地衝進了葉舾的房間。
南蕭柔給葉舾切了脈,道:“已經恢復了六七成,太好了!無覓師兄,你服了丹藥,今夜好好休息,到了明日,估計就沒有大礙了。”
葉舾笑道:“謝謝小柔妹妹,我也這麽覺得。我再試試二師尊信裡說的馭氣壓製噬魂釘之法,順利的話,我們明日便可以啟程了。”
“嗯,師兄好好休息。”
二人釋然離開,葉舾服了藥,調息運氣,感覺渾身元氣漸漸複蘇,心下泰然。
只是,睡個好覺,實在是件太奢侈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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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當葉舾又一次從那縈繞不散的噩夢中驚醒,輾轉之時,院子外斷斷續續的敲擊聲傳入耳簾。
“咚,咚……咚。”
想來便是白天那孩童了。他的柴劈得如何了?聽這聲音,不是很順利。
葉舾披衣而出,循聲躍上屋頂,從廂房背面跳下。不遠處,便是柴房。
清冷的月色下,斧身泛起一層微弱的白光。白天那孩童腳纏鎖鏈端坐地上,手持斧柄,氣喘籲籲。橫七豎八的木柴亂糟糟地堆在他的四周, 粗細不一,斧痕凌亂。
聽聞動靜,孩童懶懶地抬了抬眼皮,瞥了葉舾一眼,然後悶不吭聲地繼續劈起柴來。
這孩童雖野性十足,蠻力不小,但顯然沒有絲毫勞作經驗,劈材的動作甚是笨拙。他將斧刃楔進一截圓木,粗暴地在地上連磕數次,也未能將它劈開。
孩童氣呼呼地再次舉起斧子,斧頭懸在半空,被一隻手穩穩握住。
“我教你。”
葉舾將斧子從圓木裡抽了出來,銀光一閃,斧刃穩穩落下,“哢嚓”一聲,圓木齊整地裂成了兩半。
孩童無動於衷地看著他,從鼻孔裡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葉舾微微一笑,走到孩童視線之內的一塊大石旁,道:“看好了。”
“哐!”
手起斧落,一聲巨響,塵灰彌漫,大石訇然裂成了兩塊。
孩童驚得張大了嘴,霎時間目瞪口呆。
葉舾含笑望著他,晃了晃手中的斧子:“嗯?”
那孩童終於一改冷眼的神色,熱切地看向葉舾。
葉舾道:“持斧要穩,聚力於整條手臂,落斧平直,以肩為軸,借自然垂落之勢,勿生雜念,一氣呵成。試試?”
那孩童卻毫無反應,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葉舾手中的斧子,黝黑的眼眸在黑夜中發出一絲狂野熱烈的光,仿佛一隻饑腸轆轆的野獸看到了獵物。
沉默半晌,孩童三下兩下將腳下的鐵鏈拖了過來,在石塊的斷面上鋪平,熱切的眼神望向葉舾,聲音卻低啞冰冷,不帶一絲情感。
“砍斷它。”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