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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雲西風志》第23章 歌行
  林佑樘的呼吸越來越沉重,艱難地說道:“看來,林某今日是難逃此劫了……各位少俠,可否再幫一個忙?”

  他緩緩從懷中摸出一塊名刺,道:“由此西行二十公裡,密陽縣城,有家成義鏢局的分館……少俠可否前去捎個話,讓他們……盡快派人過來接鏢?”

  性命攸關,置生死於不顧,記掛的卻是押送的鏢,如此擔當,真不愧為“天下第一鏢”!葉舾不由暗暗起敬。

  正欲一口應下,卻聽一個聲音響起:“林前輩,莫心急。萬毒宗的毒,我熟。”

  南蕭柔走上前,雙指點上林佑樘的手腕。

  切脈片刻,她道:“此毒毒性雖烈,但並非不能解。林前輩,您盡量用內力護住心脈即可。川哥哥,我們帶的藥包呢?”

  林佑樘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這位姑娘……可是有辦法解毒?”

  “嗯。”

  “那真是……太好了!我們鏢隊亦備有一些藥材,姑娘可取用之!”

  “好的,前輩請放心。”

  南蕭柔拿出幾枚銀針,刺入林佑樘肩部穴道,站起身,對其他鏢師道:“各位不必擔心銷骨散,它只是暫時讓人肌體麻痹,時辰一過,毒性自會消除。各位可嘗試加速運行內息循環,多出點汗,這樣毒性會散得更快些。此毒藥性不穩,容易揮發,下過毒的水,只需煮沸一炷香的時間,便可飲用。”

  說完,她望向喬川,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甜甜一笑:“川哥哥,辛苦你燒點水吧,準備給林前輩煎藥了。”

  嫋嫋炊煙飄過池塘上方,池中清波蕩漾,微風拂起絲絲漣漪。濃濃的藥香伴著芳草和泥土的氣味,彌漫開來。

  半個時辰後,服過藥的林佑樘感到體內的真氣終於能夠壓過毒力,手臂上的黑色也漸漸淡去。其他的鏢師,亦陸陸續續地能站起來了。

  而此前偷襲林佑樘的那名鏢師,在葉舾解開穴道後,立即被其余人縛了起來。

  耽誤了小半日,鏢隊行程緊張,眾鏢師一有恢復,便匆匆打點行裝,準備啟程。

  臨行前,林佑樘道:“今日幸好遇到幾位少俠,救命之恩,沒齒難忘!可惜眼下任務緊急,無以相報,只能略表一番小心意……”

  他拿出另一種名刺,道:“各位遠道而來,想必也是舟車勞頓。自此往西北方向行十余公裡,翻過前方山嶺,有一座農莊,名曰‘春歸果園’,乃是內子所經營。各位持此名刺前往,內子自會設宴款待,各位今晚可留宿莊內,好好休整。”

  葉舾擺手笑道:“林前輩莫要客氣,我等接下來且相機行事,若有需要,自會叨擾。這名刺便不帶了,萬一不去投宿,日後還不知幾時才能歸還呢。”

  林佑樘還欲相勸,葉舾卻朝另幾人一揮手,瀟灑地道:“大夥兒,上路!”

  ————

  葉舾心情大好,胸襟舒暢。

  今日的危機終是有驚無險地化解,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息,他亦成功地將噬魂釘的勁力壓了下去。此刻,已經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了。

  之前遭受的痛楚,似乎也變得微乎其微,無足掛齒。

  ——傳說中的噬魂釘,除了疼之外,似乎並沒有太大的殺傷力嘛。

  葉舾這麽想著,意氣風發,拔腳便走。

  豈知,沒走幾步,胸腔內忽然震了一下。

  葉舾心中暗呼:“不妙!”

  登時,周身的血液仿佛全都凝固住,一陣鑽心刺骨的劇痛猛然襲來。

  那噬魂釘猶如突然間著了魔,起死回生,在胸膛內一陣翻江倒海。葉舾隻覺得有成千上萬把灼燙的利刃在將他開膛破肚,要將他的五髒六腑,甚至每寸骨頭,都剁成碎片,碾為齏粉!

  葉舾長吟一聲,捂住胸口,緩緩倒了下去。

  “師兄!”

  喬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葉舾。花臨跑了過來,顫聲道:“師兄,你怎麽了?那毒老頭對你做了什麽!”

  顯然,是海朔在背地裡,操縱起了噬魂釘。

  而這次的痛感,比之前強烈了幾倍不止!

  葉舾渾身戰栗,竭力運息抵禦噬魂釘,顧不上答話。他縮作一團,喉嚨裡擠出時有時無的低嚎聲,沉重而又壓抑,仿佛一隻受傷瀕死的野獸在嘶吼殘喘。

  南蕭柔急忙上前替葉舾把脈,眉頭越凝越緊,半晌,雙唇終於動了動。

  她道:“疼,只是疼……”

  南蕭柔面露不忍之色,視線從葉舾身上移開,接著說道:“可這疼痛遠非常人所能承受,單是強忍這疼痛就要耗費極大心力。再這樣下去,無覓師兄可能就虛脫了。”

  花臨眼含淚花,急切道:“南姐姐,快想想辦法,救救師兄啊!”

  南蕭柔從藥包中取出一粒藥丸,來到葉舾面前,輕聲道:“無覓師兄,這是……麻藥。實在扛不住了,你就吃一粒吧。”

  葉舾聲若遊絲,斷斷續續道:“不,不能吃……我必須……清醒……”

  花臨抽抽搭搭地啜泣起來,南蕭柔亦是眼圈一紅。這時,一雙寬厚結實的手掌覆在了葉舾的背上。

  林佑樘感知片刻,猛一發力,一股雄渾的內力注入了葉舾的胸膛。

  葉舾上身猛然一顫,痛吟聲戛然而止。

  兩股內力在體內交疊翻湧,一鼓作氣,將橫衝直撞的噬魂釘層層阻滯。噬魂釘的勢頭終於減弱下來,原本鋒利無比的虛刃似乎變得鈍了一些。

  葉舾緊繃成鐵板的身體微微松弛,周身氣血終於慢慢地恢復了流動。

  林佑樘猛一撤手,氣喘籲籲,道:“抱歉,林某只能盡這麽一點微薄之力了……貴師兄損耗過度,身心交瘁,急需休養,方能抵得住這噬魂之術。請各位盡快帶他前往春歸果園,補給調理,以恢復元氣,不能再耽擱了!”

  說著,林佑樘又掏出了那塊名刺。

  喬川一把接過,道:“多謝前輩!後會有期!”

  ————

  幾人匆匆與林佑樘道了別,喬川心急火燎地將葉舾馱上自己的背,道:“師兄,我背你!”

  剛一邁步,葉舾卻掙扎著從他身體的一側滑落下來,道:“我沒事,我自己走……”

  話音未落,葉覃道:“閉嘴。”

  不容抗拒地,葉覃鉗住葉舾的另一隻胳膊,環上了自己的脖子。

  兩人運起行雲流水,在林間飛快地漂移起來。

  葉舾被兩人架在中間,面無血色,無力地垂著頭,仿佛一團虛軟的棉花。

  他喃喃道:“小川,你該去看著小柔姑娘……她跟不上我們……”

  喬川道:“無覓師兄,小煙花帶著她呢。”

  說著,喬川朝花臨和南蕭柔一揚手,道:“你們上前面來吧!”

  花臨挽著南蕭柔趕上前,衝葉舾喊道:“師兄放心,我會照顧好南姐姐的!”

  葉舾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嗯”了一下,沉默許久。

  驀地,他肩膀一抖,發出一聲低笑。

  喬川道:“……師兄?”

  葉舾埋著頭,吃吃地笑,笑了半晌,突然頓住,道:“小覃,小覃,你慘了。海朔把師祖的仇算在你頭上了……以後,你可得當心了……”

  “……”葉覃將蹦到嘴邊的“閉嘴”二字咽了下去——眼看師兄這麽慘,他著實有些不忍心,於是換了個稍微溫柔點的說法,“……先關心你自己吧。”

  葉舾微微喘息,不再說話了。

  秋日的林間,已有不少樹葉泛黃,伴隨著他們的身影掠起的風,晃悠悠地從樹上飄落。

  日漸西斜,夕陽的余暉給大地鍍上了一層古銅色的光暈。

  那滿目的昏黃,宛若無盡的枯葉,又似曠遠的大漠,蕭索,蒼茫,有些悲壯,有些淒涼。

  幾人的心情,亦是如此。

  出發的時候,他們躊躇滿志,壯懷激烈。杏林大會在前方等著他們,他們要在那裡揭穿罪惡,擒奸摘伏,拯救蒼生。

  路見不平的時候,他們血氣方剛,拔刀相助。初生牛犢不怕虎,敢問天地試鋒芒。

  豈不料出師不利,還未到達戰場,便遭受了重挫。

  雖然看上去,他們似乎取得了勝利——救下了林佑樘,也從萬毒宗手裡全身而退。

  可是每個人都明白,其實他們輸了,輸得很徹底。

  因為他們的“勝利”,是大師兄以自己受折磨為代價換回來的。更不用說,對於這個結果,他們沒有一絲討價還價的余地。

  生殺予奪,一切的一切,隻取決於海朔的一念之間。

  ——天高地遠,山外有山,他們的力量,還太弱小……

  而遙不可知的前方,等待著他們的,又是什麽?

  風蕭蕭地吹過,空氣中泛起了一絲寒意。

  就在這瑟瑟風聲之中,忽然飄出了一句話。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

  “……師兄?”幾人眉梢微揚,愕然地看向了葉舾。

  葉舾依舊埋著頭,聲音微弱,但說出的每個字,聽起來都很清晰。

  “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

  喬川略一遲疑,問道:“無覓師兄,你還記不記得,我是哪天出生的?”

  葉舾緩緩抬起胳膊,冷不防地在喬川的後腦杓上拍了一記。

  “喬三三,”葉舾一字一句道,“你當我是神志不清了?我只是……心中痛快!”

  咬了咬牙,他朗聲道:“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

  花臨聞言,喜出望外道:“無覓師兄,你好了?”

  她暗自驚喜,開心不已——師兄一定是複元了,都能吟歌了!

  於是,下一句,花臨放開聲音,跟著葉舾,高唱起來:“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南蕭柔被二人所感染,望向前方,眼中現出堅毅的神色。

  而後微微一笑,也低聲吟唱起來。

  “閑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

  只有喬川和葉覃知道,從他們扛上葉舾的那一刻起,葉舾的身體就沒停止過顫抖,他的痛苦從未減輕。

  之所以不停地絮絮叨叨,甚至還吟唱起歌,不過是為了分散注意力,減輕疼痛罷了。

  可是,眼下,他們又能做什麽呢?

  也許,只有齊心協力,為師兄鼓勁打氣了。

  “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

  歌聲齊整,意氣飛揚。一曲完畢,幾人俱是心潮澎湃,蕩氣回腸。

  葉舾又道:“金樽清酒鬥十千……”

  其余人立刻異口同聲地接道:

  “玉盤珍羞直萬錢!”

  霞帔如紅絲幔般罩落,昏黃的古銅光暈漸漸隱去,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落日愈發傾斜,將幾人映在山路上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高,越來越長,仿佛五把歷經淬煉的寶劍,緩緩地拔地而起,卓然挺立……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

  “……”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等這曲終了,他們的聲音停頓許久,一時之間,竟想不出下一曲唱什麽好了。

  幾人一怔,意猶未盡,皆是熱血沸騰,相互對望一眼,驀地,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紅霞似火,一如他們的心間,仿佛重新燃起了熊熊烈火,激情四溢,鬥志昂揚。

  山路崎嶇, 這條小徑並不寬敞,但每個人的心中卻是一片開闊之境,壯志滿懷。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一聲鷹嘯擊破長空,漫天霞光中,矯健的雄鷹展翅高翔,橫掠蒼穹。

  少年人充滿豪情的歌聲和笑聲回蕩在山林中,氣吞雲天,儼然同那雄鷹一道,馭長風萬裡,扶搖直上,響徹雲霄。

  縱使前方有千難萬險,此刻,他們似乎全然不懼了。

  ————

  最後一道霞光消失之前,他們終於趕到了春歸果園。

  幾人呈上名刺,靜候於果園的籬笆牆外。

  花臨望向門頭上方的匾額,不解道:“這個果園的名字,好生奇怪。春華秋實,既是果園,應該盼著豐收的秋天才是。可為何要叫‘春歸’這個名字,反倒像是期待著春天?”

  葉舾從兩人的肩膀間抬起頭,掃一眼匾額,微微一笑,道:“離人歸鄉處,草木自逢春。”

  話音落處,前方響起了兩聲清脆的拍手聲。

  “說得好,公子好雅意!”一個爽朗大氣的女聲傳來,“想必各位便是外子的救命恩人了,在下在此拜謝。”

  兩個守衛將籬笆門拉開,那女子朝幾人行了一禮,道:“各位,請進。”

  幾人抬眼望去,果園的女主人一襲簡素利落的霜色錦衣,雍容清雅,眉宇間英氣颯爽,目光沉穩舒朗,頗有令人心安之意。

  “林夫人,幸會……”

  這一句說出,葉舾再也支撐不住,渾身力氣仿佛被瞬間抽走,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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