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覃橫起劍,看了葉舾一眼。
葉舾微微點頭。
葉覃的劍瞬間離手,直直刺入藤簾,劍身隻進入一半,便“咚”的一聲,撞到了藤簾後的石壁,重重彈了回來。
隻這一聲,便現出了端倪。
這一聲,低沉響亮有余音,說明劍並不是撞在了實體岩石上。
藤簾後的石壁,是空心的。
葉舾當即用火把細細照著岩壁,四處摸索起來。
少頃,他回過身,緩緩道:“沒有。”
葉覃將劍抽出劍鞘,指著藤簾,又看了葉舾一眼。
葉舾搖了搖頭,道:“不可。”他微微皺眉,環顧片刻,目光停留在頭頂狹窄的一線天上。
半晌,他緩緩抬起手,指向了一線天一側的岩壁。
“那兒。”他道。
葉覃早已心領神會,不等他說完,一道銀光閃過,輕薄的銀劍沿著裂隙一側的岩壁飛速劃了一條線。
只聽“嗵嗵”幾聲,被銀劍劃到的岩壁轟然坍塌,碎石和泥塊從裂隙中紛紛滾落下來,洞穴內頓時塵土飛揚。
塵灰中,一抹青色閃過,葉舾從裂隙處躍了出去。
“咳咳……”洞穴內,怪人一邊咳嗽一邊後退,一邊抱怨道,“你幹什麽!想把我們埋了不成——”
話音戛然而止,他身子一僵,後背驀然抵上了一個涼涼的東西。葉覃冷冷的聲音從耳後傳來:“別動。”
怪人無奈地舉起雙手,搖頭道:“唉,小梅花啊小梅花,你可真多疑,你我初次相識,我何必害你?我不過和你們一樣,路過此處查探,既知此地邪異,我們三人應聯手才是。”
葉覃道:“既知邪異,一個不通功法之人,又何來底氣獨自來此?”
怪人大笑三聲,道:“年輕人,古語雲,三人行,必有我師。咱們三人裡,我便為師。這世間本領又不止功法一種,你怎知我就沒別的本事?”
葉覃冷笑一聲,道:“你大可展示一番。”
怪人道:“你大可等著瞧。”他眼珠一轉,又道,“等等,你不放開我,我又如何展示與你?”
回應便是背後的劍刃抵得更緊了。
怪人搖搖頭,道:“唉,小梅花,你何不跟你師兄學學……”
“他不在,這裡只有我,”葉覃哼道,“老實點。”
話音剛落,葉舾的聲音便從上方傳來。
“小覃!”他從裂口上方探出頭來,“你帶老人家往裡站一點!”
葉覃用劍抵著怪人往前走了幾步,葉舾點點頭,便離開了。須臾,只聽得洞穴上空傳來石塊摩擦的沉沉聲響,洞穴猛然開始微微震顫!
沉悶的轟鳴聲中,那藤簾連同後面的石牆一起,緩緩移動起來。移開的藤牆後,赫然出現了一個漆黑的暗室。
“哐!”
石牆撞上了岩壁,停了下來。
只見他們來時的洞口早已不見,被藤簾遮擋得嚴嚴實實,取而代之的是方才出現的新洞口。
這段路原本就有些弧度,藤簾移位後,眼前的景象和來時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鏡像了方位而已。
葉舾悄然回來了,葉覃收了劍,二人相視,隱隱一笑。葉舾道:“我去看看。”說完便閃身進了新洞口。
不一會兒,他從洞口出來,點頭道:“洞內確有白骨。”
如此,陸宗宇他們逃出時遇到的絕路,便大體有了解釋。
顯然,在他們深入洞穴後,有人做了手腳,
移動了藤簾。當他們返回到這裡時,每個人都慌亂不堪,看到的景象又與來時如此相似,以至於毫無察覺便進入了另一個洞口。自始至終,他們都不曾發現這個疑點,還一直以為是原路返回。 果然,只是一場人為設置的障眼法。
葉覃用劍鞘捅一下怪人:“走。”
“稍等,我去恢復機關。”葉舾道。
“不用這麽麻煩。”葉覃抽出了劍,將火把插在岩壁上,躍向藤簾。
只見銀光繚繞,藤葉四散,頃刻間,那石牆“轟”的一聲分崩離析,化作一地碎石。
“也……不錯。”葉舾怔立片刻,訕訕笑道。
他不由看向葉覃手中的佩劍,同情了起來,心道:“墨離啊墨離,你可真是慘,輕如雪,薄如紗,卻難逃整日砍石頭的命運。”
“嗯?”葉覃從一邊經過,見葉舾心不在焉神色怪異,眉梢一挑,投去詢問的眼神。
“沒事沒事,”葉舾連忙擺手笑道,“接下來,我們應該……”
他抬起頭,目視前方,沉聲道:“找樹。”
————
粗壯的樹乾拔地而起,聳入黑暗,樹皮的紋理斑駁而扭曲,在昏黃的火光下張牙舞爪,顯得陰森而猙獰。
“你們……等等我!”怪人氣急敗壞地追了上來,“跑那麽快做什麽,不是說好我在最前嗎?!”
他氣喘籲籲地停下腳,抬頭一看,驚詫道:“咦,有樹!”話音剛落,突然跌坐在地。
“哎喲,老夫有點……頭暈。”怪人雙手撐著額頭,喃喃囈語。
葉舾急忙上前,從袖中拿出一粒藥丸,俯身道:“老人家,吃了這個。”
“休想!”怪人搖搖晃晃地推開葉舾,“你莫不是想下毒……”
葉覃順手摸過藥丸,趁怪人說話的當兒,手指一彈,“嗖”的一聲,那藥丸便飛進了怪人口中。
“唔!”怪人急忙掩口,卻早已猝不及防地將那藥丸咽下,頓時大怒,指著葉覃咆哮起來:“年輕人!你想謀財害命嗎!”
葉舾安撫他道:“老人家,誤會誤會,此乃凌雲秘藥,可防毒瘴。方才您覺得頭暈,必是這空氣有問題。服此藥後兩個時辰,可不用吸氣,便不會中毒。”
怪人聞言,平靜了幾分,屏息試了試,眼睛一亮,立時眉開眼笑:“果真!妙也!”
原來,這便是葉覃從李長老那裡所取之物——弗絡丹。
李長老從醫數年,深諳藥理,研製出多種靈丹妙藥,弗絡丹便是他最得意之作。此丹藥生效期間,可淨化體內濁氣,為身體循環所用,同時生成真氣滋補,故服藥之人在此期間可循環運轉體內氣息,達到自體平衡,無需吸納體外之氣。
通過陸宗宇的敘述,葉舾與葉覃斷定,事發時絕對有迷藥或毒物的使用,或致幻,或致暈,且中毒途徑只有一種可能,那便是呼吸納入。
他們前去調查,對方發覺後,大概率會故技重施。
如此,弗絡丹便成了絕好的防禦工具。
而怪人的反應,亦印證了他們的猜想。
所謂“邪祟”,果然是人為操縱的假象!
葉舾細細查看地面的石隙,道:“似有血跡,被清理過。”
話音未落,他和葉覃手中的火把陡然熄滅了。
怪人不明所以,斥道:“你們兩個,滅燈做甚!”
木棍滾落在地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葉覃嘴角一抿,冷笑道:“終於來了。”
正如他們所料,上空樹頂,綠瑩瑩的眼睛如期出現了。
葉舾和葉覃早有準備,自然鎮定。那怪人卻也絲毫不懼,咦道:“那是什麽?年輕人,還有火麽?”
說話間,只聽得一聲劍刃出鞘的聲音,黑暗中驀然亮起一束青光,匯成劍身的形狀,電光石火一般衝刺出去,隻一刹那,便穿透了那幽幽綠眼!
騰空類星隕,拂樹若生花。
度月影才斂,繞竹光複流。
——流螢!
葉舾道:“收!”
流螢從樹上拔出,盈盈飛回葉舾手中。
隨之,“咚”的一聲悶響,樹上的邪物重重墜了下來。
借著流螢的光,三人看清了,從樹上掉落的,赫然是一隻死去的狐狸。
怪人大喜過望,道:“哈!終於找到你們了!”
葉覃則微微皺了皺眉,看向葉舾:“你給流螢裝了冰曜石?”
葉舾瀟灑地挽了個劍花,傲然道:“不錯。如何?”
“華而不實。”不出意外,一盆冷水潑了過來。
“非也,非也!”葉舾閉目搖頭道,“方才不就用得正好?”
他微微凝神,將劍身的內力斂了回來。青光緩緩消失,四周馬上又變回漆黑一片。
怪人道:“搞什麽!光呢?”
“老人家,莫急。”
葉舾拿出帶來的冰曜石,注了一些內力進去。只見冰曜石立即通體透亮,熠熠生輝,將四周照得十分明亮。
“喲,年輕人,”怪人讚許道,“你們的新奇玩意兒還真多。”
葉舾微微一笑。
什麽火光驟熄,什麽眩目暈厥,無非就是在空氣中做了些手腳,故弄玄虛,掩人耳目罷了。
以弗絡丹解吐納之需,以冰曜石釋照明之急。譸張變眩,裝神弄鬼的伎倆,自然不攻自破,迎刃而解。
————
三人上前,細細查看。
這狐狸外形似狼,嘴部異常狹長,獠牙甚是鋒利。周身的皮毛呈黑灰色,腹下與尾部布滿一道道銀色斑紋。
不似尋常狐狸。
葉舾蹙眉道:“大千世界,無奇不有,竟然還有此等奇狐。不過極邙山人跡罕至,無人知曉,也不奇怪。”
“不不不,”怪人搖著手指,慢條斯理道,“此狐並非極邙山特有,乃人為引入此地!前後大概……”他略一思索,伸出三個手指,“不到三月。”
葉舾問道:“老人家,您如何得知?”
“我自有辦法。”怪人賣起了關子。
葉覃插話,對葉舾道:“方才他說在找它們。”
“沒錯!”怪人道,“這便是我來此的目的——替天行道!此惡狐侵入此地後,荼毒生靈,禍害山野,惡貫滿盈!老夫已尋它們兩月,今日終於覓其蹤跡!哼,這便替小家夥們報仇!”
葉舾看著他義正辭嚴的樣子,又想起怪人之前懷抱的兔子,覺得怪人雖然言行奇特,但也似有可信之處。
畢竟,若這黑狐真產於極邙山,千百年來,多多少少會流出一些相關的傳言。
可他們卻從未耳聞。
再結合今日洞內遭遇的種種,顯然,黑狐的出現,也是這人為布置的迷局的一部分。
如此,怪人所言,的確更站得住腳。
這一切的背後,必定是有人在暗中設局。
——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而既然設了這場局,就注定不會善罷甘休。
陰森的嘶鳴由遠及近,狠戾的殺氣充斥滿冰冷的空氣。漆黑如墨的洞穴深處,密密麻麻的綠眼睛鋪天蓋地而至。
狐群!
凶惡的黑狐獠牙畢露,撲向三人。葉覃一揮墨離,銀光閃過,一排黑狐哀嚎著飛了出去,血濺一片。
不等血沫落地,又一群黑狐從黑暗中撲出!
“老人家,退後!”葉舾喝道。他將手中的冰曜石拋到空中,與此同時,持流螢一躍而起,在半空將冰曜石一擊而碎!
飛散的冰曜石碎塊落在了地面上、岩壁的凸起上、樹皮的紋理中,整個洞穴霎時被照得通明。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葉舾和葉覃斬殺了不計其數的黑狐,怪人則躲在他們身後,掏出一把匕首,尋找傷重未亡的黑狐補刀。狐屍漸漸在洞穴裡堆積成山。
終於,狐群的數量不再增多,只剩眼前這最後一批了。
怪人擦了把汗,雙手叉腰,站在高聳的屍堆上,提前享受起了勝利:“哈哈!小子們,乾得不錯!”
話音未落,一隻漏網的黑狐猛然從屍堆中撲出,一口咬上怪人肩膀!
“叮!”
匕首落地,怪人發出一聲慘叫,與那黑狐肉搏起來。
聽到怪人的慘叫聲,葉舾與葉覃回頭。葉舾正欲上前解救,卻見那怪人死死抵住黑狐的前肢,咬牙道:“混蛋,今日老夫便讓你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說著,他一手扼住那黑狐的喉嚨,指間一緊。
那黑狐霎時如觸電般,拚命地扭動著身體掙扎起來。
淒厲的哀嚎響徹洞穴,黑狐的身體急速乾癟、塌縮,頃刻,便化作一具乾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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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功?!”
葉舾和葉覃大驚。
葉覃挑飛一隻黑狐,旋身一個飛腿踹了過去。
“哎——喲!”怪人毫無防備地被踹飛出去,直直撞上身後的樹乾,“我的老腰!”
他盤腿抱在樹乾上,氣憤地喊道:“年輕人,你不講武德!”
葉覃冷冷道:“修習魔功這種邪門歪道,還好意思談武德?”
怪人痛心疾首道:“看你年紀輕輕,思想卻這般迂腐,一定是那幫老頑固所教,真是誤人子弟!”
“多說無益!”葉覃用劍指著怪人, 正欲躍起,卻被葉舾一把拉住。
葉舾道:“老人家,習武者想得大成,應該勤加修煉,勞有所獲。魔功這種強奪他人內力和生命的功法,確實過於惡毒。”
怪人道:“我用魔功,一不傷人,二不害己,有何不可?”
“練魔功卻不傷人?滑天下之大稽。”葉覃嗤鼻道。
怪人振振有詞:“我用魔功對付惡人,有何不妥?放松,魔功只是一種手段,一個工具而已嘛,善惡在於使用之人,就像你們的刀劍一樣。對,就是這個理!天下行凶之人,使刀用劍的,可比用魔功的多多了,你們怎麽不把刀劍都全禁了?反而自己還要用!如果修習魔功之人都該被除盡,那你們這些舞刀弄劍的,應該先把自己砍嘍!”
“強詞奪理。”葉覃沒耐心聽下去了,揮劍欲斬。
“小覃,”葉舾伸手攔住他,“不要生事。他尚無惡意,先解決狐狸。”
“這才對嘛!”怪人從樹上跳下來,三人很快便把狐群清除殆盡。
葉覃打死了最後一隻黑狐,一轉臉,目光像刀子一般,狠狠地射向怪人。
怪人身子一縮:“你幹嘛,還要找茬?”
葉舾上前擋住葉覃,道:“魔功畢竟陰毒,為正道所不容,還望你今後謹言慎行,好自為之。”
怪人道:“你小子不錯,雖然一樣迂腐,但起碼還能好好說話。不像這個小梅花,如此暴躁,一言不合就動刀動槍……”
葉覃拳頭一緊,葉舾急忙拉著他離開了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