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覃凝眉,望著葉舾,道:“為何?”
“什麽為何。”葉舾拍打著身上的灰塵,淡淡道。
葉覃正欲開口,眸中忽地閃過一絲凌厲之色。
他警覺地斜倪四周,拇指暗暗抵在了劍格上。
有人在暗處窺視著他們!
劍欲出鞘,卻被一隻手按住。
葉舾不動聲色地注視著葉覃的眼睛,緩緩道:“只是群黑狐而已。該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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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初秋,天高氣爽,山野的芬芳沁人心脾。
葉舾步履輕快,心曠神怡地行於山間小路,時不時閉目享受著貼面而來的微風,全然不像剛經歷過一場惡戰的樣子。
並行的葉覃則心事重重,幾番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按捺不住,問道:“為何放過他?”
“為何不呢?”葉舾采了一朵蒲公英,迎著陽光細細看,“他並未作惡,反倒還幫了忙。而我們,是來調查邪異的——這邪異幕後之人,才是敵人。”
他輕輕撚轉手中的蒲公英,一口氣吹散了,眸色隨絨花飄揚,淺笑道:“放長線,釣大魚。我們且引蛇出洞,見好就收,讓他們自亂陣腳。”
“我知道,但這不是重點。”
葉覃搖頭,驀地停下腳步,直直盯著葉舾,神色肅然。
他沉聲道:“我想說的是,當今世上,習魔功者,無一無辜之人!”
葉舾看向葉覃,道:“為何?”他雙目微睜,略顯詫異,卻是一副真誠發問的樣子。
葉覃微微皺眉,盯了葉舾幾秒,道:“你如此愛管閑事,竟會不知?”
葉舾尷尬地笑道:“這……算不得閑事。”
葉覃轉身,繼續前行,邊走邊說道:“你可知,二十六年前,魔教教主孫應朝血洗師門,導致一代氣療醫宗幾近覆滅,自此一蹶不振?”
葉舾道:“我知。孫應朝此人心胸狹隘,為人歹毒。早年在氣合醫宗從醫,本是天縱奇才,天賦異稟,卻劍走偏鋒,將本該行醫救人的氣療之術,暗中研習成吸人元氣的害人之法。被發現後,醫宗將他驅逐,並欲報官,卻被他逃脫,隱於草莽,創立魔教。兩年後,魔教風生水起,便率教眾屠戮師門,血流漂櫓,真可謂喪心病狂。”
葉覃道:“你又可知,魔教數年興風作浪,作惡多端,殘民害理,暴取豪奪,滅數家滿門?”
葉舾神色凝重,歎氣道:“我知。魔教佔山為王,魚肉當地百姓,逼迫壯丁入教,壯大聲勢,又擄弱小為奴,替他們賣命。有百姓不堪逃離或報官者,抓住便是滅門。有官員請命鏟除魔教者,官員也被滅門。也有武林高手欲替天行道卻未成功者,事後整個門派都被屠戮殆盡。這些,我都知道。不過……”
葉舾緩緩道:“如今魔教已消亡二十年,教主孫應朝重傷而逃,下落不明,其余人作鳥獸散,被廢去魔功,嚴加管制。二十年來,不曾有魔功害人之事發生。魔教之惡毒,主要在於孫應朝和教內高層。而普通教徒中,不乏被迫入教的平凡百姓,這些人,曾經未必作惡,更何況今已悔改,安分守己,何不放他們一條生路?”
“平凡百姓?”葉覃冷聲道,“習魔功還逍遙世外者,怎會是平凡百姓?——你所謂的普通教徒,當年無一逃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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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葉舾又是一臉愕然,葉覃忽又覺得有點無奈,微微歎氣道:“你可知,當今的武林盟主是誰?”
葉舾苦笑:“小覃,
我再不濟,也不至於如此無知。自然是‘半壁天下,一劍封喉’——鈞州派,謝承。” 半壁天下半臂平,一劍封喉亦封侯。
鈞州派是中原鈞州第一門派,其劍法主張凌厲剛勁,招招製敵,不給對手喘息之機。
謝承作為鈞州派宗主,便是鈞州劍法的集大成者。
他的劍,往往先發製人,勢如破竹,出手便致命,開局便似末路,銳不可當,所向披靡,人稱“落雷”。
落雷,驚風驟雨之勢,雷霆萬鈞之力!
“可惜,斷了一條手臂,否則還會更強。”葉舾比劃了一下。
“為何斷臂?”
“慘遭背叛,同門相殘。他的師弟李望安,天生反骨,先是背叛謝承,敗逃後藏身魔教。在魔教升任祭司後,又欲謀刺孫應朝,奪教主之位,最終被孫應朝誅殺。唉,可憐,可歎!”
“那謝承又如何當上武林盟主?”
“率鈞州派,攘除魔教,眾望所歸。”
葉舾眨眨眼,似乎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駐足道:“小覃,你當真是在考我?”
葉覃頭也不回地走至前面,又拋出了下一個問題:“鈞州派的天羅陣,可曾聽說?”
葉舾道:“略有耳聞。凝內力結陣,布為結界,可作防禦,亦可圍攻。鈞州派圍剿魔教的時候,便用了此陣法,圍困魔教教眾於陣內,最後一網俘獲,嚴加管制。可惜,還是讓孫應朝逃脫了。”
葉覃道:“不錯。天羅地網,疏而不漏,鈞州派鼎力布置的天羅陣,要想逃出,難度極大,連孫應朝這樣的大魔頭,也是吸納了眾多教徒的內力後,功力大增才得以逃出。而你所說的普通教眾,功力修為與孫應朝相比判若天淵,怎麽可能逃出陣法?”
葉舾略一思索,道:“有理。不過,萬一當時有教徒流落在外,僥幸逃過了這次圍剿呢?”
葉覃搖搖頭,道:“難道你不知,那天是孫應朝大修出關之日?”
“這我知道,正是在他閉關期間,祭司李望安才拉攏了部分教徒,趁他剛出關,元氣未完全恢復之時造反。而鈞州派也是收到二人火並、兩敗俱傷的情報後,趁勢出手,一舉誅滅魔教。不過,這與我們討論的事情有何關聯?”
“教主出關,全員恭迎,若有人實在無法前去,則必須登記在冊,留守分舵祈福三日,不得外出。魔教規矩森嚴,普通教眾怎敢違反?而這些人,在誅魔之戰的第二天,便被鈞州派根據繳獲的名冊,一網打盡。若是你所說的‘平凡百姓’,又有何能耐,從魔教和鈞州兩大派別的眼皮底下逃之夭夭?”
“原來如此。不過……”葉舾忽而眼睛一亮,手臂勾上葉覃肩膀,笑嘻嘻道:“小覃啊小覃,你怎麽對魔教的事如此清楚?不知道的話,還以為你在魔教呆過呢!”
葉覃怒瞪了葉舾一眼,一把扯下葉舾的手,沒好氣地道:“你以為所有人都像你一般,渾渾噩噩,稀裡糊塗!”
“等等!”葉舾突然伸出一根手指,道:“嚴格來說,還有一種可能。如果是孫應朝和李望安火並的時候,有人伺機逃出呢?”
“唉,當真稀裡糊塗!”葉覃歎了口氣。
他道:“在鈞州派趕到之前,魔教領地外,早已被人布下了天羅陣!”
“哦?那是……李望安?”
“沒錯。李望安策反了大部分教眾,自以為勝券在握,便布下天羅陣,想要斬草除根。可事實上,他低估了孫應朝,到頭來,反倒和他的人一起,被孫應朝吸光內力而死。”
“真是諷刺,殺敵不成,反而讓對手功力大增,最後還逃脫了圍剿。”葉舾搖頭歎道。
葉覃接著說道:“鈞州派趕到時,被天羅陣所攔,好在此陣僅為一人布置,所以很快便被破解。但即便是李望安一人布置的天羅陣,對於不通此陣的魔教教徒而言,要逃出去也是很難的。畢竟,李望安曾經也是鈞州派排名第三的頂尖高手。”
“這麽說來,我所想的可能性,的確是微乎其微了。”葉舾沉思片刻道,“原來,誅魔一役,還有這麽多我不知曉的細節,慚愧慚愧。”
“所以,”葉覃冷冷道,“方才你放過的,不是孫應朝本人,便是他逃走後暗中培植的新教徒——談何無辜?!”
“是我想當然了……”葉舾面露一絲愧色,放慢了腳步。
頓了頓,他道:“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回去,抓他來問個清楚?況且……”
葉舾駐足,與葉覃相視,二人同時微微一笑。
“況且,跟蹤我們的人,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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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道青影霍然閃入樹林,嗖嗖如疾風般穿梭於婆娑樹影之間。
頃刻,二人便重返洞穴之內。
四下無人,成堆的狐屍原封不動,斑斑血跡早已凝固,仿佛無人察覺一般。
怪人亦無影無蹤。
“看來,他已經走了。”葉舾道。
“而他們,也打算按兵不動。”葉覃接過話茬。
葉舾略一思索,道:“進去看看。”
二人悄無聲息地潛入洞穴的更深處,葉覃拿出自己的冰曜石,微微點亮。
借著微光,他們看到,洞穴盡頭的空間,用鐵杆封閉成一個巨大的牢籠。籠內,各種動物的屍骸白骨堆積成山。
看來,這便是供黑狐棲息的獸籠。
而方才,黑狐顯然是傾巢而出了。
裝神弄鬼,製造假象,被識破後大動乾戈,縱狐攻擊失敗後卻又匿跡潛形,隱藏不出。這幕後主使顯然格外小心謹慎,不願暴露分毫,並且有一個不小的組織。
葉覃沉吟道:“洞穴附近,必定有他們的據點。”
“沒錯,”葉舾道,“可惜,目前線索不明,尚未知對方底細,且敵人在暗,貿然采取行動的話,勢必陷入被動。”
“從長計議,化明為暗。”葉覃道。
二人悄然退出洞穴,在附近的隱蔽處蟄伏起來,暗中觀察,窺間伺隙。
一旦對方一有動作,自然會露出馬腳。
然而,兩人等了好久,直到夜幕降臨,也未見附近有任何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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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一輪彎月勾上樹梢,葉覃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道:“算了,下山吧。”
葉舾道:“他們可真能沉得住氣。或者……我們今晚在此過夜,萬一他們夜裡有行動呢?”
葉覃乾脆地道:“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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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邙山一帶雖人跡罕至,但在山腳方圓三公裡內,林林總總地扎堆開設了不少客棧。
過往的商旅、行人,往往會避免在極邙山附近走夜路,因而此地的客棧從不缺客源,生意一直很不錯。
“臨風客棧”便是這些客棧裡頗具風雅的一家,它坐落在一處地勢較高的地方,有五層樓那麽高,店內的裝飾陳設古樸精致,韻味十足。
倘若能在這家客棧,訂一間高處的房子,白天裡對面連綿青山的景致一覽無余,實乃賞心悅目之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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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正值宵夜時分,客棧一樓的大堂裡,觥籌交錯,人聲鼎沸。
忽見門簾被掀開,進來了兩個清逸出塵的青衣公子。
“二位客官,裡面請!”店小二一個箭步跨到門口。
離得近了,他才注意到兩人身上有斑斑血跡,心裡咯噔一下,但又很快平靜下來。畢竟客棧裡人來人往,三教九流、世間百態,見得太多了。
小二重新堆起熱情的笑容,問道:“客官是住宿還是用膳?”
葉舾道:“都要。”
“好嘞!不過房間只剩下閣樓了,這頂上的房間,雖然窄小,但看景卻是絕佳的!”
“無妨,來兩間。”
“好嘞!那客官是回屋還是在大堂用膳?”
“就在大堂吧。”
二人在角落處的桌子坐下來,點了幾道菜。葉舾道:“店家,有無好酒?”
“當然!宣福酒莊最近新出的上品佳釀,名喚煙波流霞,客官嘗嘗?”
“好名字,來一壇!”葉舾爽朗道,又轉向葉覃,低聲問道,“銀子帶夠了吧?”
葉覃沒搭理他,他便兀自笑笑,對小二道:“沒問題,來一壇!”
“好嘞!客官稍等,菜就來!”
不一會兒,酒菜皆齊。
兩人一整天沒吃東西,大快朵頤,並未注意到,隔壁飯桌上一群商販模樣的人,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
葉覃只顧埋頭吃菜,酒卻一口沒動。
“你當真不喝?”葉舾道,“這酒著實不錯。來一點吧。”
葉舾拎起酒壇,探手欲給葉覃斟上。
他剛一傾斜酒壇,酒還未及流出,卻聽得“咻”的一聲刺響劃破空氣。
隨即,“哐——!”
一聲爆響,電光石火之間,瓷壇乍破,瓊漿迸濺!
葉舾整個人倏然定住,空氣瞬間凝固了起來。
他左手還拎著酒壇,依舊保持著方才正欲斟酒的動作。
只是這手中的壇子,早已慘不忍睹,壇身赫然被穿出一個大洞,裂紋滿布,那瓊漿玉液穿透洞口和裂隙,泠泠而流。
整個大堂鴉雀無聲,一片肅殺,只有這細細水聲,流響中仿佛帶著些寂寞。
葉舾靜若磐石,任酒液肆意濺落。酒香彌漫開來,這煙波流霞,已然仿若冷澀冰泉,幽咽凝絕。
“砰!”
終於有聲響動打破了僵局,一個拳頭重重砸上桌子。
只見一個身形魁梧的彪形大漢氣勢洶洶而來,一腳踏上桌側的凳子,俯身向前,對著葉舾怒目而視,目光咄咄逼人,充滿威脅意味。
但他前傾的身體霍然停住。
不知幾時, 一刃銀白劍尖早已抵在了他的脖頸。
這劍寒光凜凜,鋒芒銳利,只要他再前進半寸,分分鍾便能刺穿他的喉嚨。
彪形大漢順著劍身看去,只見錦衣青年面無表情,眼眸漆黑如墨,如暗夜潭水,深不可測。他暗暗壓住心裡湧起的一股涼意,巋然不動。
彪形大漢身後的一幫人瞬間變了臉色,拉開決鬥的架勢,一時間,雙方劍拔弩張。
店小二忙不迭地趕上前,揮著雙手道:“客官息怒,切莫動手啊!”
他對那彪形大漢道:“不知壯士與兩位客官有何誤會,可否好生商量,和氣生財嘛!”
接著,又轉向葉舾和葉覃,道:“您二位也稍安勿躁,這酒馬上再給您換一壇,其他事且好好商量,大家以和為貴,以和為貴啊!”
半晌,無人應聲,店小二又懇求道:“小店小本經營,生意難做,請各位客官千萬高抬貴手,切莫在我這店裡動手啊!”
依舊一片靜默。
店小二小心翼翼地看著三人的臉色,誠惶誠恐地向彪形大漢道:“客官?”
彪形大漢不應,他又俯身轉向葉舾,怯聲試探道:“客官?”
“叮!”
一塊殘片從酒壇掉落,在桌面上彈了幾下,“嗡嗡”地搖搖晃晃。
只見葉舾緩緩起身,目不斜視,淡淡道:“這位閣下,有話好好說,何必與這美酒過不去呢?”
他輕輕將破碎的酒壇放到桌上,露出右手,只見指尖一雙筷子的端頭,赫然夾著一枚森寒鋥亮的飛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