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宗宇吸了一口氣,眼裡湧上了深深的恐懼:“我們遇到了平生最詭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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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倒轉回當天晚上。
陸宗宇、姚霖沃、袁複打著火把行走在濕暗的山洞裡。
漸漸地,隧道變得越來越寬,最後幾乎成了一片寬闊的通廊。
“喲,真想不到,這麽小一個山洞,裡面的空間倒是挺大的。”姚霖沃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四周。
“不錯,都能蓋個避暑的宅子了。”陸宗宇道。
“哈哈,二弟真是到哪都不忘享樂啊。”姚霖沃戲謔道。
“有何不可?”陸宗宇亦笑道。
袁複一直沒說話,默默跟在二人後面,一陣冷風掃過,他不由打了一個激靈:“什麽聲音?”
“風的聲音!這洞穴這麽大,石壁上肯定有縫隙,有風,很正常。慌什麽?”姚霖沃慢悠悠道。
“是啊三弟,別緊張,有大哥護著咱倆呢。”陸宗宇停下腳步,回身道。
“要不,咱們回去吧。”仿佛是覺得冷,袁複的聲音有些發顫。
“回?哈哈,老三你在說笑吧,怎麽回?”姚霖沃嘲諷地笑道。
“我……有些害怕。”袁複低聲道。
“害怕?剛才誰嚷嚷著說要一往無前,勇闖天涯的?”姚霖沃回頭瞥了袁複一眼。
“我……”袁複無言以對。之前他確實借著酒勁說過這些豪言壯語,可一到野外,頭腦瞬間就清醒了,沒了酒意壯膽的他心裡連連發毛,然而現在一百個後悔也來不及了。
陸宗宇走過來安慰他:“阿複,外面更危險,不如今晚就在這洞穴裡過了夜再說。到了明天,也該有人上山來尋咱幾個了。”
袁複默不作聲。
陸宗宇說的沒錯,就算現在出去,半夜三更,荒山野嶺,他們很難找到回去的路,還可能遇到野獸。
除了在山洞裡過夜,他們沒有更好的選擇。
可姚霖沃和陸宗宇並沒有停下來歇腳的意思,繼續說說笑笑地往裡走,袁複隻好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面。
洞穴不再有明顯的變化,四周景色千篇一律,眾人都有點看膩了。
“無聊,沒什麽意思。”姚霖沃的興致終於開始消減,他放慢腳步,打了個哈欠。
袁複卻忽然兩眼發直,指著前方,戰戰兢兢道:“那、那是什麽?!”
姚霖沃和陸宗宇舉著火把走上前,只見前方的空地正中,赫然出現了一個粗糙斑駁的樹乾。
“奇了,居然有樹!”姚霖沃一下子精神了,繞著樹乾嘖嘖感歎。
他把火把舉高了一點,一片漆黑,看不到樹頂。
“大哥,當心點,可別把樹點著了。”陸宗宇道。
“笑話,我有那麽蠢嗎?”姚霖沃嗤鼻道,“你們就不想知道這樹有多高?”
說著,他漫不經心地一揚手,將手中的火把拋向上空。
陸宗宇和袁複的好奇心也被他勾起來了,三人齊齊抬頭盯著上空火把照亮的地方,想看清上方究竟是什麽。
卻看到火把飛到半空,突然滅了。
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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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霖沃和陸宗宇愕然,袁複哆嗦了一下。
熄滅的火把冒著一股彎曲繚繞的白煙,“砰”地一聲掉到地上,又骨碌碌滾了幾下。
伴隨著洞穴的回聲,每個聲響都像錘子一樣,敲擊著每個人的神經。
姚霖沃整理了一下心神,很快又恢復了桀驁不羈的樣子:“有意思,
莫非這老樹成了精,怕人看清它的真面目?” “大哥,別亂說。”袁複帶著哭腔道。
陸宗宇暗自摸了摸腰中的劍,惴惴不安道:“火在半空突然熄滅,確實有點奇怪。”
姚霖沃攤了攤手:“有什麽奇怪的?我扔的力度大,飛太快風吹滅了唄。”
陸宗宇知道,事情絕非這麽簡單。
被風吹滅的火苗,熄滅前必定伴有隨著氣流的扭動,而他們看到的火苗卻毫無變形,只是那麽順從地暗滅了,就像一個垂死的人放棄了抵抗,沒有一絲掙扎。
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控制著。
但他知道姚霖沃一向剛愎自用,爭論無益,所以沒再反駁。
可姚霖沃卻不忘說大話,撿起地上的火把頭,一邊借袁複的火把點著火,一邊調侃道:“看看你倆,至於這麽緊張嗎?我就不信真有什麽別的東西滅了我的火。”
接著,猝不及防地,他衝著洞穴深處一聲大吼:“喂!出來啊!有種你把我們三人的火都滅了!”
空蕩蕩的回聲中,袁複嚇得僵在原地,陸宗宇則閉目搖了搖頭。
“瞧,沒事!”姚霖沃轉向他倆,得意地晃著手中的火把。
“所以,我們接下來怎麽辦?”陸宗宇問道。
“唉,你倆真是無趣。算了,都累了,休息吧。”姚霖沃倍覺掃興,搖了搖頭背過身去。
陸宗宇和袁複對視了一眼:“就在這兒?”
“不然呢?還要走?”姚霖沃找到一塊平坦的地方,“就這兒吧。”
說著他便坐了下來,陸宗宇則謹慎地觀察起那顆樹。
“別看了,放心,沒有老樹精!”姚霖沃有一絲不耐煩。
但話剛出口他就愣住了。
陸宗宇和袁複也愣住了,因為他們手中的火把,突然毫無征兆地熄滅了!
姚霖沃驚詫地站起來,看著自己手中那唯一燃著的火把,罵了一句:“搞什麽!”
像是在回應他,這最後一盞火把也應聲而滅。
漆黑中,三人的身體都僵住了。
一陣冷風隨之襲來,伴著一絲陰森怪異的低嚎,層層疊疊地回蕩在周圍,像是有一種詭譎的力量將他們裹得嚴嚴實實,嚴實得有些窒息,令人毛骨悚然。
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從這片混沌中穿透出來,雖然細小輕微,卻因為違和而顯得極其刺耳。
“嘀嗒!嘀嗒!……嘀嗒!”
仿佛下雨了。
有水滴從天而降,落在了幾人的頭上,身上。
問題是——山洞裡怎麽會下雨?
三人本能地抬起頭,卻看見了他們最不想看到、也不敢去想的場景。
幽黑的上空,赫然出現了一雙陰森詭異的眼睛!
陸宗宇隻覺得毛發盡豎,脊背發涼,大吼一聲:“跑!”
黑暗的洞穴伸手不見五指,他們也根本顧不了這麽多,驚慌失措地掉頭就拚命往回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終於跑不動停了下來,每個人都精疲力竭,上氣不接下氣。
陸宗宇道:“誰還有火折子?”
“我有……”袁複驚魂未定,抖抖索索地從衣襟裡摸出火折子點亮。
“可惡,這鬼地方是呆不得了,咱們得趕緊出去!”姚霖沃氣喘籲籲道。
三人點燃火把,一路往出口小跑。
可越是心急如焚地想出去,出口似乎越遙不可及。
跑了許久,陸宗宇突然停了下來。
“怎麽了,二哥?”袁複問道。
“咱們來的時候,走了有這麽遠麽?”陸宗宇皺眉思索道。
“進來的時候我留意過,沒有分岔路!”姚霖沃頭也不回地超過二人,“你倆再磨蹭,我可先走了啊。”
他跑得很快,轉眼便遠遠離開,身形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能看見一簇跳動的火苗,快速向前行進著。
頃刻,火苗停了下來。
陸宗宇喊道:“大哥,怎麽了?”
姚霖沃臉色煞白,呆立原地,喃喃道:“前面……沒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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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
陸宗宇和袁複連忙跑上前,果不其然,迎接他們的,是一面冷冷的石壁。
袁複絕望地低吟了一聲,陸宗宇則極力想冷靜下來,捋清這一切。
難道是機關?
如果他們返回的時候沒走錯路,那麽這面牆便是有人專門移過來的,堵上了山洞的出口。
可這石壁嚴絲合縫,與周圍的岩壁渾然一體,並不像是從別處搬過來的。
那就只能解釋為:他們返回的時候,慌亂之中,跑錯了路。
可進來的時候,確實沒發現有其他分岔的山洞。不僅姚霖沃這麽說,陸宗宇和袁複也特地留意過。
這個山洞,一直就只有一條路。
兩個假設都不成立,那這一切,又做何解釋?
驀地,一聲歇斯底裡的尖叫打斷了他的思緒。
只見袁複眼睛瞪得渾圓,魂不附體一般,顫抖的手指向牆根一角。
一堆白骨!
陸宗宇倒吸一口寒氣,用火把往地上一照,這才發現他們一路走來的牆根下,到處都是七零八落的森森白骨!
“我們不會……死在這兒吧?”袁複渾身發抖,啜泣起來。
陸宗宇想去安慰安慰他,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會出去的。”
“二哥,你有辦法?”袁複期待地回過頭,目光迎向陸宗宇的一刹那,表情卻瞬間扭曲起來,仿佛見了厲鬼一般。
“血……血!”他驚恐萬狀地指著陸宗宇,魂飛魄散般後退了幾步。
陸宗宇怔了一下,心裡一沉,緩緩低下頭。火光映照下,他的衣衫早已斑駁不堪。他又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臉,只見掌心上,一片猩紅。
果然,自己的樣子,和袁複一樣可怖啊。
姚霖沃亦不例外。方才他們急於逃出洞,根本沒注意到一件事——他們三人,渾身上下都已布滿鮮血!
那顆老樹下,滴的不是雨。
是血——新鮮的血!
有什麽陰暗的東西,一直在玩弄著他們。
或許,從他們踏入洞穴的那一刻,就已經成了它們的獵物。
下一刻,仍然是環環相扣的陷阱。
它們又來了。
一陣陰冷的風忽地吹過,火光再次驟然而逝,一切仿若擺不脫的噩夢。
陸宗宇心中一沉,只有生死一博了!
他一把扔掉熄滅的火把,抽出劍,喊道:“大哥,咱倆在前面!”
漆黑中,沒有回應。他的聲音就像一縷苟延殘喘的幽魂,在孤零零的回響中漸漸消散,然後,一片死寂。
陸宗宇這才意識到,先前一直啜泣的袁複,也早已沒了聲響。
“大哥,三弟,你們怎麽了?說話啊!”他驀地不寒而栗,深深的恐懼湧上心頭。
“嗚……”一絲幽幽的刺耳的聲音突然穿透耳膜,仿佛在奸笑,仿佛在哀泣,仿佛絕望的悲鳴,又仿佛魔鬼的呢喃,直入心神,陸宗宇不由覺得恍惚起來,頭痛欲裂。
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只剩他一人,別無他物,沉沉的孤獨和無助感如山崩般襲來,徹底摧垮了他的心智。
“停下……停下!”手中的劍應聲滑落,他跪倒在地,捂住了雙耳。
黑暗中,突然出現了一絲亮光。
一隻眼睛。
又一隻眼睛。
三隻,四隻……
無數隻……
詭眼和刺響吞噬了黑暗,陸宗宇的腦袋嗡的一聲,仿佛炸裂一般,隻覺得耳鳴目眩,天旋地轉,下一刻便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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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們三人在極邙山下被人發現,救回了家。我沒有受傷,但發了高燒,一連昏睡了好幾天……醒來後,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陸宗宇臉色發白,心有余悸,似乎還沒從回憶的陰影中走出來。
梁憶甲動了動手指,一盞茶飄到了陸宗宇面前。
“公子,請喝茶。”
“謝謝。”陸宗宇端過茶,呷了一口。
“那姚公子和袁公子,後續如何呢?”
“他倆也被救回了家,但具體情況就不得而知了。”
陸宗皓插了一句:“我隨家父拜訪過姚家和袁家,聽說他們經過休養,尚算安好。但也僅是聽說,未曾見過他們本人。”
陸宗宇道:“事實上,我的病情,起初也是對外保密的。後來實在鬧得太大——也就是喬川兄撞到的那次,被街坊行人聽到,才漸漸傳了出去。”
梁憶甲點點頭,又問道:“車夫和馬車尋到了嗎?”
“馬車尋到了,也是在極邙山附近發現的。車夫和馬都失蹤了。”
“那洞穴可再派人查探過?”
“沒有——”陸宗宇頓了頓,懇切道,“力不能及。這也是我們今日拜訪的原因。”
極邙山,當地家喻戶曉的不祥之地。
相傳在古時戰爭中,山中發生過幾起血腥的殺降事件,從此,便不乏各種冤魂索命厲鬼行凶的傳說,流傳至今,普通人就算不是聞之色變,也是望而卻步。
而陸宗宇這次的離奇經歷,給這傳說中的陰邪之地又添了幾分恐怖陰森。
陸家寄希望於消滅邪祟,以化解陸宗宇的病情,又自覺邪祟凶險,無力對抗,故而來此拜訪凌雲山,希望這閩州第一武林門派能出手相助。
梁憶甲自知做不了主,與眾人一齊望向葉修。
只見葉修神情自若,答得毫不猶豫:“極邙山之異,關乎閩州安寧,此乃凌雲山分內之事。陸公子放心,本門定當竭盡所能,厘清此事。”
“多謝葉宗主,感激不盡!”陸宗宇和陸宗皓連忙起身拜謝。
眾人又討論了一會,有弟子送來李長老準備的藥材,傍晚之前,陸家兄弟便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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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葉修在山門前目視陸家的車馬漸漸消失在一片翠色之中,深吸了一口氣,而後微微一笑。
“邪祟……”他低語一聲,扭頭轉向梁憶甲,“守拙,你信這世間有邪祟嗎?”
梁憶甲沉思片刻,道:“只是聽說,從未親見,不敢妄言。極邙山乃眾口相傳的邪異之地,輕視不得。師兄以為呢?”
葉修又笑了一下,沒有回答,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覺察的波動。
只聽得一聲脆響,一樣東西如利箭一般穿出樹林,應聲落水,沉入山門一側的漢白玉水池。
速度極快,無人看清它的樣子。
葉修用手一指:“那是什麽?”
池中是雨後的山泉,清澈見底,汩汩而流,那樣東西卻沉入池底,紋絲不動。眾人上前看了看,一個小弟子道:“是……樹枝吧?”
“是嗎?”葉修眉毛一揚。
小弟子登時猶豫了起來:“或許不是?樹枝應該飄上來才對啊。”
“你沒說錯,它就是樹枝。師尊是用了內力,讓它沉在了水底。”葉舾笑了笑,淡淡道。
被弟子不留情面地當眾拆穿,葉修也不生氣,抬手指向水池,輕輕勾了勾食指。只見池面的波瀾微微變化,池底的樹枝也隨著水流變成了扭動的曲線,仿佛在蜿蜒遊動一般。
喬川道:“像遊蛇。”
葉舾又開始解說:“水有百態,師尊改變了不同部位水流的速度和形態,所以,樹枝看起來變形了。”
葉覃在一旁哼了一聲,隻覺得這師徒二人一唱一和,故弄玄虛,很是看不慣。
葉修一覆手,只見水面一陣翻湧,水底的樹枝變成五段,一前一後, 一左一右,交錯成列。
“斷了!”小弟子驚呼。
“斷了?”葉修勾起嘴角,神秘一笑。
葉舾本也以為樹枝是被斷成了五截,以師父的修為,完全是小菜一碟。但葉修這一笑令他改變了想法,以他對師父的了解,這笑容代表著事實絕對另藏玄機,於是他決定閉嘴。
果然,接下來葉修手掌一轉,只見池水向四周嘩嘩褪去,池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的中心,那根樹枝完好無損地躺著。
“沒斷?!”小弟子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嗯。”葉修手一收,水中的漩渦隨即消失,樹枝“嘭”的一聲揚著水花從池底高高彈起,在半空打了個圈兒,然後直直飛到小弟子手中。
“大師尊,這是……”小弟子疑惑不解地問道。
葉修道:“柴火。”
真是模范掌門,節儉到家了。小弟子連忙點頭:“啊,是!大師尊。”
葉修轉向眾人,神情逐漸嚴肅起來:“鏡花水月,空中樓閣。眼之所見,亦未必為實,或許只是流蹤幻影,任人擺弄而已。所以——”
葉修望向梁憶甲,一字一頓道:“我不信。”
“師兄,受教了。”梁憶甲若有所思。
“小舾、小覃,”葉修乾脆利落地吩咐道,“你二人明日去極邙山查探。北辰,你下山去拜訪姚家、袁家,調查城中線索。此案調查且由你們三人負責,希望你們能獨當一面。切記準備周全,萬分小心。”
“是,師尊!”葉舾、葉覃和喬川齊聲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