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
凌雲山,竹塢。
午後時分,驟雨初歇。
整座山嶺在大雨的滌蕩下,格外清新明淨。
山頂的雨水匯成晶瑩的小溪汩汩而流,兩岸的茂林修竹愈發濃密青翠。竹林深處的空地上,一張石桌,幾座石凳,被大雨衝刷得一塵不染,默然靜立。
風停了,竹葉上,滴滴雨珠靜靜而臥。
忽然,一片葉子輕輕一顫,一個青衫人影從上方掠過,瞬間沒了蹤跡,其身形之快之輕盈,讓人懷疑是不是幻影。
唯留這片竹葉微微搖曳著,證明剛才確實有人從葉上經過。
葉面上的雨珠匯成一條水印流下,在葉尖凝聚成一滴大大的水珠,搖搖欲墜,眼看即將滴落,突然——
“唰!”
一記飛刃從天而降,水珠瞬間被擊得粉碎,化作飛沫四濺。
這劍勢凌厲果決,所經之處竹葉紛零,摧枯拉朽般射向竹林間的空地,直指已然飄至空地上方的青衫之人。
那青衫之人卻淡定得很,仿佛身後襲來的飛劍不存在一般,不緊不慢地回了身,現出一張清新俊逸的臉龐,漫不經心地閉目歎了口氣。直到飛劍近在眉睫,他才輕輕抬起自己手中的青灰長劍,手腕一轉,便毫不費力地將那飛劍挑了回去。
這柄飛劍周身潔白似雪,輕薄如翼,經青衫男子撥轉之後,往回飛的氣勢截然不同,變得極其輕盈靈動,倒是與它的外形更為搭調了。
劍身在空中劃出一道晶瑩的白光,飛至半途便穩穩落在了主人的手中。
只見一個錦衣青年從竹林躍出,接到劍後順勢一個翻轉,狠狠朝地面上的青衫男子又劈出一劍。
劍氣瞬間又變回霸道無比,青衫男子飛身躲開,方才站立的草地卻遭了殃,草皮被毫不留情地掀起了一大片,泥土伴著雨水散得到處都是。
青衫男子躍至一座石凳上。那錦衣青年劈完了,落至另一座石凳,冷冷瞪著青衫男子。二人中間隔著石桌,相視而立。
畫面甚是微妙。
————
二人皆是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面容皆可稱精致,氣場卻形成了有趣的反差。
青衫男子眉清目秀,俊美柔和,神情淡泊卻並不冷漠,微微揚起的眉梢和眼尾,似乎還含著一絲笑意。
一襲凌雲弟子統一的普通青衫,在他身上尤顯挺拔飄逸;頭上扎一束蓬松的馬尾,發間隨意地垂下凌雲弟子統一的發帶;手中一柄青灰色的古樸長劍,看上去雖年代久遠,卻樸實無華平平無奇,整個裝束顯得十分平和敦厚,再普通不過了。
也正是這份普通,恰到好處地中和了他臉上的淡然超脫神色,平添幾分親和之感。
若說他宛如與世無爭的秋鶴,而另一位,則仿佛一隻卓然傲立的孔雀。
錦衣青年一身華服,雖然製式與其他凌雲弟子的青衫一樣,面料卻是上好的綢緞,衣襟處還繡著精致的碧竹紋飾。
他五官深邃,英氣逼人,烏黑的發髻整整齊齊地束在一個精致的白玉發冠中,發冠兩側飄出兩條柔軟的白色綢帶,令他銳利分明的面部線條多了幾分飄逸。
雪白輕盈的銀劍在他手中也顯得冷冽起來,如同他的眼神,冷峻至極,此刻還夾雜著些許不屑和挑釁,毫不掩飾地投向對方。
對面的青衫男子卻不以為意。他從容地看著錦衣青年,半晌之後,突然開口:“喂,你的劍髒了。”
錦衣青年眸中閃過一絲怒意,
二話不說,又是送出一劍作為回應。 青衫男子連忙跳開,一回頭,只見方才站立的石凳已然裂成兩半。
“至於麽……”他暗暗想,歎了口氣:“你看看你,又損毀公物,這還如何給師弟他們做表率啊。”
一抬眼,又迎上錦衣青年忿忿的目光,眼中的怒意越愈發滿了幾分,似乎隨時都會抑製不住,溢出來化作萬箭齊發扎死對方。
青衫男子從這逼人的目光裡讀出了重重三個字:
“跑什麽!”
看來不給個解釋,今日是無法脫身了。
於是他無奈地搖搖頭,溫聲道:“小覃,不是我不想陪你比劍——你聞聞這清爽的空氣,再看看這雨後初霽之景,多美啊!劍,隨時都能練,可這良辰美景,不是隨時都有。聽師兄一句,有時候也得學會享受生活的美好嘛。哦,還有……”
他頓了頓,一臉真誠:“你的衣服髒了。是真的。”
錦衣青年的怒氣原本消散了一些,聽到這最後一句,當即又撲了過去。只聽得劍聲錚錚,兩人從空地打到竹林,又從竹林打到空地,劍影繚亂無休無止。
少頃,青衫男子又逃到被掀翻的草地附近。眼看錦衣青年緊追不舍,他靈機一動,將長劍刺入土裡,挑起一大片泥沙揚向對方。
這招果然奏效,錦衣青年急忙閃身躲避,顧不得追他了。
是時候化守為攻了!青衫男子趁機吹出一聲口哨。
錦衣青年剛避開泥沙,下一刻只聽得口哨響起,一隻灰色鴿子突然利箭一般衝過來蒙在他臉上,撲棱著翅膀一陣胡亂拍打,霎時眼睛都睜不開了!
偏偏他還拿這鴿子沒辦法,畢竟,這是自家的信鴿。
凌雲派的子弟,每人都會養一隻鴿子,訓練有素,用於通訊聯絡。這隻灰鴿的主人,便是青衫男子。
灰鴿的品相算不得上乘,資質也很一般,認養的時候,青衫男子卻在一眾晶瑩雪白的上品信鴿裡,唯獨選了其貌不揚的它,自此對它寵愛有加,還起了個可愛的名字叫“小小”。
錦衣青年素來看不慣青衫男子的不求上進,更對“小小”這種嬌裡嬌氣的名字嗤之以鼻。這就算了,他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不擇手段,訓練信鴿來打架,心中甚為不齒,可這鴿子打也不是,殺也不是,無奈之下,隻好又翻身退避。
腳尖剛落地,只見青光一閃,青灰色的長劍已然抵至他的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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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咕……”灰鴿停在青衫男子的肩膀上,挺起胸膛拍了拍翅膀。
青衫男子也很配合,讚許地朝鴿子點點頭:“小小,乾得漂亮。”
他一揚手,肩上的鴿子便自豪地展翅高飛,在空中盤旋了兩圈,消失在竹林上空。
錦衣青年微微眯起了眼,鄙夷的神色傾泄而出,冷冷道:“師兄,原來你也會耍小聰明。”
“不耍點小聰明,又怎能贏得了你呢。”青衫男子搖頭苦笑,語氣間卻難掩一絲得意。
一陣腳步聲傳來,一個小弟子從竹廊跑來,看見僵持的二人,愣了一下,怯聲道:“無覓師兄,葉覃師兄,師尊喚你們過去……”
“你這些小聰明,還是留著將來用在敵人身上吧。”錦衣青年冷笑一聲,伸出兩指不屑地撥開劍刃,轉身離開。
青衫男子微微一笑,收起劍跟了上去。那小弟子遲疑片刻,湊了過來,悄悄問道:“無覓師兄,葉覃師兄方才……是不是翻了個白眼?”
“習慣就好。”青衫男子聳聳肩。
“師兄這是怎麽了?打得這麽狠!”小弟子追問道。
“咳咳,那個……”青衫男子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立刻正色道,“比劍還是得去練武場,可不能在這兒。一會,你帶大夥把草地修複一下,再換個新石凳。”
“是,師兄!”小弟子應道。
“要盡快,別讓大師尊發現,他老人家已經很忙了。”
“明白,師兄放心!”
“對了,買石凳的錢,你先去帳房支一些吧,唔,就說……”青衫男子開始腦瓜疼,揉揉額角,頓了頓,“就說我們在竹塢發現了可疑之人,纏鬥中,不慎打碎了石凳……”
話未說完,一個明晃晃的東西砸了過來。
青衫男子伸手接住。是一塊沉甸甸的銀子。
他頓時如釋重負,將銀子交給小弟子,抬眼看了看前方的身影,又搖頭籲了口氣:“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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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綠蔭掩映著一片錯落有致的亭台樓閣,其中有一室名曰“先憂堂”,是凌雲派待客議事的地方。
青衫男子和錦衣青年來到門前,只見屋內坐滿了人,顯然是有賓客來訪。
位列主座的,是一位身著月白底鑲黛藍邊長衫的男子,年紀約莫四五十歲,面如冠玉,器宇不凡,儒雅之中又融著幾分不怒自威的凜然之氣,他便是凌雲派的掌門人——葉修。
坐在葉修旁邊的是凌雲派的副掌門梁憶甲,他一襲黑衣,慈眉善目,唇角帶笑,舉止謙和。雖說是副掌門,渾身上下卻無半點鋒芒,若不是坐在這個位置,恐怕很難把他和他的身份聯系到一起。
而客座上則是兩位錦衣玉帶的富家公子,一位清瘦孱弱,容色慘淡,另一位眉目清冷,凜若秋霜,身後一眾裝備精良的侍衛肅然而立。
——正是陸家公子陸宗宇和陸宗皓。
這恢復了清醒的陸宗宇,倒也是個彬彬有禮的文雅公子,此刻正躬身由一位仙風道骨的白發老人切脈,一邊時不時地拿出手帕擦著額頭的細汗。
“小舾,小覃,快坐。這是陸宗宇、陸宗皓二位公子。”見兩人進來,梁憶甲招手喚道。
二人行禮落座,葉修瞥了他們一眼,介紹道:“這是我的弟子,葉舾和葉覃。加上一會要來的喬川,這件事將來主要由他們調查,二位公子但說無妨,無需避諱。”
這時白發老人切脈完畢,直起身子,眉頭深鎖。
“李長老,如何?”葉修問道。
“怪也,怪也!”白發老人惑道,“大病初愈者,多體虛而脈弱,而這位公子雖然體虛至極,脈象卻隱隱躁亂,仿佛一股異流即將洶湧。”
“的確如此。我雖然全身虛弱,但是神經卻好像脫韁一般興奮,總想恣意地做點什麽,卻又不知道該做什麽,這種感覺一刻不停歇,一刻不能安眠……全憑現在精疲力盡,難以行動,才安然無事。”陸宗宇用手捂住了臉,痛苦地搖了搖頭。
“氣盛體虛,二者完全相悖,卻同時出現,實乃罕見。若不加控制,只會持續消耗身體機能。依老夫之見,公子需先調理氣血至安神靜氣,與機體協調,再談休養與恢復。老夫這便派人去準備藥材。”
“有勞了。”陸宗宇作揖道。
李長老剛踏出門,迎面便冒出個人影,喬川風風火火地闖進來,朝眾人一行禮:“抱歉,我來晚了。”
“喬兄。”陸宗皓起身拱手道。
喬川點點頭,落了座。
“既然人到齊了,二位公子,你們就從頭講講事情的經過吧。”梁憶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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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宗皓俯身一行禮:“家兄的病情想必各位都已知曉,就不多言了。近日,家裡想盡辦法求醫問藥,診斷病因,卻一無所獲。思來想去,唯一的可能,或許,是衝撞了什麽邪祟。”
“邪祟?!”眾人詫異。
“前不久,我確實遭遇了一件離奇的事,”陸宗宇接過了話頭,“如今想來,病情正是從那時開始的。”
想到自己順風順水的人生從此一落千丈,他不由氣不打一處來,狠狠攥緊了手中的手帕:“可惡!”
陸宗皓忙道:“哥,莫激動。”
陸宗宇回過神來,用手帕擦擦汗,接著說道:“半月前, 我和兩位友人晚間飲酒,大家興味盎然。酒過三巡,到了子時,大家酒意正酣,覺得聚會還不夠盡興,不想回家。這時,有人提議去後山探險。我們平常都過慣了安逸的生活,想尋點刺激,於是一拍即合,借著酒勁,興衝衝就出發了。”
“容梁某打斷一下,請問與公子同飲的是何許人?提議去後山的,又是哪位?”梁憶甲道。
“哦,同我一起飲酒的,一位是宣福酒莊的大公子姚霖沃,另一位是攬翠茶莊的二公子袁複。我們三人自小便是稱兄道弟的好朋友,每隔半個月,都會在宣福的仙悅酒樓小聚。至於提議之人……”陸宗宇蹙眉苦思片刻,搖了搖頭,“當時大家酒意微醺,七嘴八舌,實在記不清了。”
梁憶甲道:“無妨,公子請繼續講。”
陸宗宇繼續講道:“我們便出門叫了輛馬車,去了後山。不料行至半山腰,馬車突然失控了,馬兒不知為何受了驚,發瘋般衝入山林一陣狂奔……最後,我們連人帶車從一個山崖摔了下去。
“好在山崖並不陡峭,有驚無險,我們三人都沒有大礙,不過馬兒受了傷,馬車夫也失蹤了。我們尋了一會,沒尋到車夫的蹤跡,便沿著山坡往上爬。
“大家雖受了點驚嚇,但借著酒勁,並沒有感到害怕,相反還覺得有點興奮。大約兩炷香後,我們在一處荒草叢生的地方,發現了一個山洞,便每人燃了一個火把進去了。然後——”
陸宗宇吸了一口氣,眼裡湧上了深深的恐懼:“我們遇到了平生最詭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