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曙色熹微,東方既白。
屋外燕語鶯啼,南蕭柔卻依然睡得沉沉。
“吱——”,門輕輕被推開,喬川走了進來。
他悄然坐至南蕭柔的對面,清亮的眼眸含笑注視著熟睡的人兒,目光裡盡是柔情。
他望著南蕭柔小巧的鼻子,望著細小的汗珠沾在她微微起伏的鼻翼上,想伸手為她掖上被子,卻又停住。
“傻丫頭,你究竟是熱還是不熱呀。”喬川心道。
他的手垂落下來,卻忍不住握住了南蕭柔纖蔥般的手指。
有那麽一瞬間,喬川真的希望時間就此定格,定格在他和她在一起的畫面,他守著她,握著她的手,她安然熟睡,夢鄉甜如蜜。
良久,喬川起身,俯身在南蕭柔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他來到書桌前,在桌上放了兩個煙花筒,留了張字條:“近日萬分小心,遇險燃此煙花。川。”
他又望了望南蕭柔,推門而出,輕輕關上房門。
街上,行人疏松。
一把刷子在白牆上飛舞幾下,一幅大大的懸賞告示被貼在了街頭最醒目的位置。
路人漸漸圍了過來,議論紛紛。
“這陸大公子的病,還沒醫好哪?”
“是啊,都張榜好幾天了,揭榜的人也不下五六個了吧……”
“有錢能使鬼推磨,卻拿這瘋病沒辦法?”
“錯錯錯,聽說這陸公子壓根就不是得了病,而是撞邪了!”
“對對,據說是撞了極邙山的凶靈惡煞,難纏著呢!”
“極邙山?這種地方也敢去,這富家公子果真任性……”
“是啊是啊,咱們不比這豪門公子,以後更要離那鬼地方遠一些!”
……
喬川搖了搖頭,正要離開,卻聽得“嘶啦”一聲,有人把那告示揭了下來。
只見一個黃衣道士,大約三四十歲,不緊不慢地將那告示一卷,拂袖而去。他儀態從容端莊,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哎呀,這就又有人揭榜了!”人群又開始議論起來。
“像個高人,說不定有救了。”
“嗐,這敢揭榜的人,個個看上去都不一般,到頭來還不是都沒轍!”
張貼告示的人本已走出一段距離,看到告示被揭了,又返身回來,重新貼了一張。
————
喬川在街巷中穿梭,不一會便到了姚府。
不出所料,接待喬川的是姚父,姚霖沃則依然以靜養為由,不予露面。
而姚父對這個小輩也沒什麽隆重的態度,將具體情況簡單描述幾句,大意是姚霖沃在洞穴受了驚嚇,一直心神不定,在家靜養,除此之外,無其他異常。
——和陸宗皓所言差不多。
最後,姚父道:“喬公子,犬子受此事刺激頗大,還請盡量不要擾他。”
喬川拱手道:“明白,打攪了。”
從姚府出來,喬川直搖頭。
這趟拜訪沒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事實上,別人的敘述,再怎樣也不如見姚霖沃一面更有用。
要不……留下來暗中觀察觀察姚霖沃?
喬川便在姚府周圍晃悠起來,看似漫不經心,心裡則在琢磨哪個位置更適合潛伏,更有利於觀察。
就這麽晃悠了一會,姚府的大門突然打開,走出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踏破鐵鞋無覓處!
喬川躍至那人身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楚河!”
姚楚河轉過臉來,
驚喜地睜大了眼睛,道:“喬……喬兄!” 他原本抱著一疊文件,垂頭喪氣,見到喬川頓時振奮了起來,道:“好、好久不見!你怎麽在這兒?”
喬川道:“辦點事,剛從你家出來。真沒想到能碰到你,你不是去經營宣福酒莊外地的生意了嗎?”
姚楚河面露愁容,扶額歎道:“唉,一言難盡!”
猛然一陣風刮過,姚楚河手中的文件被風卷起,吹得四散。
喬川的身影一閃而過,下一秒,便將一遝整整齊齊的文件遞至姚楚河眼前。
他一手搭上姚楚河的肩膀,道:“喝一杯?”
姚楚河接過文件,道:“多謝喬兄。走……喝一杯!”
————
仙悅酒樓,二層的雅間。
“喬兄,想吃什麽隨……隨便點,我做東!”
姚楚河一拍胸脯,豪氣乾雲地說道。
喬川環顧四周,道:“楚河兄,這仙悅酒樓現在是你在主事?”
姚楚河道:“是啊,本來閩州的店都歸大哥負責,但他前些天不出……出事了嗎,我就被急匆匆地召回來了。”
“怎麽樣,可還順利?”
“唉!”姚楚河愁眉苦臉地往桌上一趴,“一攤爛帳,可愁死我了!”
“……”喬川拍拍他,道,“別著急,慢慢來。”
“半個多月了,還……還是一團亂麻……”姚楚河搖搖頭,用手指在桌上畫著圈圈,嘟囔道,“我這大哥,真是坑弟不淺啊!”
喬川道:“說到你大哥,他情況究竟如何?”
“就沒什麽,就是不見人,不做事唄。”
“你見過他?”
“嗯,見過,就帳目的事情找……找過他。”
“然後呢?”
“然後被轟出來了,說是要養病,讓我別煩他。”
“那他看上去可還安好?”
“沒、沒什麽不好啊,看他那趕我的架勢,分明……精神十足嘛。”
喬川略一沉思,道:“楚河兄,你可知陸宗宇的情況?”
“當然,滿城都傳得沸沸揚揚的。”
喬川壓低聲音,道:“你大哥和陸宗宇一起經歷了那件事,陸宗宇發了瘋,你大哥卻安然無恙,這是否有些蹊蹺?”
姚楚河一驚,猛地坐起來,道:“喬、喬兄是說,我大哥也該發瘋?”
喬川道:“霖沃兄既然沒有大礙,又為何閉門不出,深居謝客,甚至都不去看看陸宗宇?”
姚楚河看著喬川意味深長的眼神,難以置信地問道:“喬兄,你……你在懷疑我大哥?”
喬川道:“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此事定有蹊蹺。”
“不不不,”姚楚河急得漲紅了臉,“雖……雖然大哥脾氣不好,性格也張揚了些,但他絕對不會有什麽壞心眼。宗宇哥和他自小情同手足,大哥怎麽會害他!”
喬川給姚楚河斟了一杯酒,道:“楚河兄莫急,我也正在調查,總會弄清此事。”
姚楚河道:“喬兄為何要調查這件事?”
喬川道:“凌雲山受陸府所托。”
姚楚河歎口氣道:“唉,陸家現在真是四處投醫啊!他們也來過我家,同樣沒見到大哥。對、對了,我還碰到了陸宗皓。”
喬川道:“陸宗皓找你了?”
姚楚河搖搖頭:“沒有。他陪陸伯伯來訪,我倆打了個照面。”
喬川面露驚詫道:“陸宗皓既知你在家,卻未私下找你?”
姚楚河頓了頓,道:“喬兄為何覺得,陸宗皓一定會來找我呢?”他垂下眼,低聲道,“或許,他打心底,便……看、看不上我這樣的人吧。”
“……此話怎講?”
姚楚河緩緩道:“在你們看來,宗皓兄與我,同樣出身豪門,同樣排行第二,而陸家和姚家又素來交好,所以我倆應該關系不錯。可是,你們忘了,我倆——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我有個性格強勢又飛揚跋扈的哥哥,自小,他又欺負我,又罩著我。我性格軟弱,不喜歡惹事,做事毛手毛腳,說話還結巴,總成為大家的笑料。
“而宗皓兄,從小便是人中龍鳳,聰慧過人,沉穩從容。雖然高傲,但從不乏眾人追捧。據說在家裡,他的家人也讓他三分。
“我們倆人,天上地下,雲泥之別。
“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我被大哥打了一巴掌,臉紅了一大塊,偷偷在學堂哭。同學們看到了,都過來安慰我,陸宗皓經過時,卻一言不發。他在我身邊站了好久,隻扔下一句話。他道:‘既知不幸,何故不爭?已甘淪落,何必唧唧!’
“那一刻,我隻想鑽進地縫裡去,那天別人的安慰,我都忘了,隻記得他這一句。我意識到,自己是多麽沒出息,多麽不中用。自此,我也明白,宗皓兄打心底瞧不上我。我和他,境遇相似,但我連他半分都不及!”
姚楚河歎了口氣,道:“直至今日,我還是和從前一樣,宗皓兄自然也懶得理我。一直以來,他來我家,只會找父親或大哥談事,從未找過我。”
“所以,喬兄,”姚楚河看向喬川,舉起酒杯,“你今日來找我喝酒,我很高興。”
喬川搖搖頭:“不是這樣的,楚河。”
他望著姚楚河,認認真真道:“你很好。你踏實,善良,也很有才能。我聽說了,宣福酒莊外地的業務,你經營得很好。如今接手閩州的業務,相信也能大展拳腳。而且,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喬川抬手,拿起酒杯,微微一笑:“方才說了那麽多,你一句都沒結巴!”他將酒杯向前一伸,“單憑這點,就值得浮一大白!”
姚楚河內心一暖,會心一笑:“乾杯!”
————
推杯換盞之間,漸至午後,仙悅酒樓的客人逐漸多了起來,人聲喧嚷。
“咚——!”
嘈雜中,突然響起一記清脆的敲鑼聲。
喬川向樓下望去,只見一層大堂裡,一群人拉開一片幕布,擺出一張貨架,架上陳列著十幾個木盒,盒中盛放著各種不同的貨物。
“各位客官,打擾一下,請允許我為大家介紹介紹這漂洋過海而來的好物……”
一個郎中模樣的人清了清嗓子,開始講演。
喬川眉頭一皺,道:“這是什麽?”
姚楚河道:“是一些藥商,和我們合作,每到飯點便……借我們的酒樓,宣傳他們的藥材。”
喬川道:“莫非是從南洋來的?”
姚楚河惑道:“喬兄如何得知?”
喬川心中一沉,道:“何時來的?”
姚楚河見喬川的神色陡然變得嚴肅,惴惴不安道:“就這幾日。喬、喬兄,怎……怎麽了?”
喬川急促地說道:“這些人居心叵測,切勿合作!楚河兄,見諒了。”
“……喬兄?”
未等姚楚河反應過來,喬川便從桌旁消失了。
他倏然越過二樓欄杆,飛身而下,出其不意地落至那正在演講的郎中身前。
忽見一個人影從天而降,郎中嚇了一跳,呆呆地道:“你……你是誰?”
喬川道:“你懂醫?”
郎中道:“自然。”
喬川掃視一眼貨架,拿起一株訶蘭,道:“這是什麽?”
郎中擦了把汗,對眾人道:“方才正介紹到這味藥,此藥名為訶蘭,有祛寒……”
喬川道:“你懂醫,不知只有北地訶蘭主寒症?”
郎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道:“不可如此武斷定論……”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而喬川的目光則愈發凌厲,盯了那郎中數秒,道:“醫者仁心,莫泯了良知!”
郎中被他盯得心虛,移開了視線,不再說話。
喬川面向眾人,朗聲道:“各位,切勿相信他們的話,南洋藥材未經驗證,功效不明,千萬不可亂用!”
眾人一片嘩然,交頭接耳。只見幾個南洋藥商上前,將喬川團團圍住,個個摩拳擦掌。喬川則巋然不動,冷冷地盯著他們。雙方對峙片刻,終於有一人上前,狠狠推了喬川一把,威脅道:“幹嘛,砸場子?”
喬川不語,扣住他的手腕,猛然一甩,瞬間便將那人重重撂倒在貨架上,只聽“轟”的一聲,貨架被砸了個粉碎,上面的藥材散了一地。
“混蛋!一起上!”
那人咆哮著爬起來,和其余幾人一起,紛紛拔出身上的武器撲向喬川,如同獸群圍獵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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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川冷笑了一下。
他才不怕被圍攻,他可是從小就和一堆人打著架長大的。
手中的未出鞘的劍被他耍成了棍子,舞成了花。圍觀的眾人看得眼花繚亂,藥商們一個接一個地被擊飛出去,跌得七零八落,個個鼻青眼腫,慘叫連連。
姚楚河匆匆從二樓下來,道:“各位,先、先冷靜一下!”
喬川道:“楚河兄可看清了?這些人的作風,與其說是藥商,不如叫做欺行霸市的匪徒!”
姚楚河走上前,正欲說話,喬川卻突然一把抓住他,在空中打了個圈兒,道:“小心!”
三把寒光凜凜的飛刀擦著他們的臉“嗖嗖”飛過,“嗡”的一聲釘在了後面的牆壁上。
一個虎背熊腰的壯漢從門口躍了進來,兩手間刀光一閃,飛速旋出兩柄彎刀。
喬川把姚楚河放在地上,抽出劍迎了上去。
“鏗——!”
一聲巨響,喬川橫劍抵著壯漢的雙刀,二人相持不下。
壯漢力大無比,若是長時間拚力氣,顯然不劃算。喬川借力在壯漢身上一蹬,以劍身為軸,沿著彎刀的弧度一個旋轉,“哢”的一聲,膝蓋結結實實地頂在壯漢的下巴上,壯漢頓時被嗑飛出去!
二人在空中翻轉幾下,各自落地。壯漢正了正下巴,火冒三丈,又是飛刀彎刀齊發,攻勢洶洶。
喬川揮劍將飛刀打上房梁,又輕盈躲閃。
他的速度極快極靈活,壯漢攻勢雖猛,卻很難近身,就算偶爾一兩次擊中喬川,也都被喬川輕松化解。
這彎刀本是壯漢最得心應手的武器,彎彎的弧度卻被喬川利用得恰到好處,他持劍繞著彎刀各種打圈回旋,配合行雲流水的輕盈步伐,宛如一隻飛蟲靈巧縈繞在落石之間。
幾個回合下來,壯漢討不到半點便宜。再打下去,還是難贏。
思索一番,壯漢將彎刀一收,道:“姚掌櫃,我們既然有約,為何縱人鬧事?”
姚楚河道:“薩、薩滿先生,喬兄,這其中定有誤會……”
他將喬川拉到一邊,低聲道:“喬兄,你質疑他們,可、可否有證據?”
喬川道:“有線索,還在查。”
“這件事,可否先放一放?畢……畢竟無緣無故,也不好隨便反悔。往、往後,等喬兄有了明證,我也好說話。”
喬川垂眸思索,沒有說話。姚楚河搓搓衣袖,遲疑了一番,吞吞吐吐道:“喬、喬兄,今日相見甚歡,我們……有緣再會。”
聽到姚楚河下了逐客令,薩滿得意洋洋地哼笑了一聲。
喬川默然,半晌,抬眼定定看著姚楚河,道:“楚河兄,慎重為之。”
他的眼眸總是這麽雪亮清澈,直入人心。
姚楚河一怔,心中不由湧上一股歉疚之意。這些藥商,確實身上一股江湖匪氣,他怎能不信喬川呢?
他還想說話,卻聽得喬川道:“告辭。”
劍入鞘,微風過,一道青影霍然消失在門口。
堂內一片靜默,姚楚河向門口追了幾步,卻只看到兩扇精致的木門輕微搖擺,咯吱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