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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雲西風志》第11章 邀月
  葉舾微微側身,右手略一探出,將那飛刀遞至小二面前。

  他道:“麻煩將飛刀清洗乾淨,還給這位先生。有勞了。”

  “哎哎,好嘞!”

  店小二連連點著頭,忙不迭地找個了乾淨盤子,將那飛刀盛在裡面,恭恭敬敬地托著走了。

  葉舾轉向彪形大漢,眉梢微揚,含笑道:“嗯?”

  大漢不由一怔,霎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他本打算火力全開,狠狠給對方點顏色瞧瞧,誰知眼前這二人不驚不懼,一個凜若冰霜,一個雲淡風輕,讓他覺得自己的怒火就像先在冰天雪地中被澆了一盆冷水,而後又撞上一團無從借力的棉花,燃燒的氣焰頃刻間煥然消散了。

  ——這二人,不好對付。

  大漢舉起手,做了個手勢,他身後的人便鳴金收兵,收起了大戰的架勢。

  眼看大漢態度緩和,葉舾道:“小覃。”

  刀光一閃,葉覃冷哼一聲,收劍入鞘。

  大漢揚揚拳頭,操著一口蹩腳的漢語,粗聲道:“以後,不要再挑刺,找麻煩!”

  異域人士?

  葉舾一怔,一頭霧水道:“找麻煩?此話怎講?”

  彪形大漢已踢開凳子往回走,聽到葉舾的話,他回過身,狠狠地指向葉舾,道:“你們的人!找事!”隨即揮了揮拳頭,做了個打架的動作,道,“打傷我們的人!”

  葉舾微微蹙眉,隻覺得莫名其妙。他看向葉覃,卻見葉覃只是盯著被潑髒的飯菜,一臉掃興的樣子。

  這時那店小二回來了,雙手捧上洗乾淨的飛刀,畢恭畢敬地遞給彪形大漢:“壯士,您的刀!請收好嘍!”

  然後他小跑向葉舾和葉覃,笑眯眯道:“酒菜已重新給您二位準備了,只是這桌子髒了,打理起來得好半天,客官不妨回房用膳如何?”

  葉舾道:“好。”

  “好嘞!”店小二吆喝一聲,做了個請的手勢,“這邊請,我送二位上去。”

  ————

  兩人跟著店小二上樓,葉舾道:“方才那是什麽人?”

  店小二道:“嗐,那幫人,是一群南洋來的藥販子,最近正在滿城推銷他們的藥材。為首的那個,名叫薩滿,脾氣暴躁,據說功夫了得。但是……”

  店小二壓低了聲音:“聽說他們今天在仙悅酒樓和人打架,輸得一塌糊塗,所以這不是心中不痛快嘛,逮住您二位出氣呢!”

  “仙悅酒樓?”葉舾心裡一動,這不就是陸宗宇他們出事之前喝酒的地方嗎?

  “沒錯,仙悅酒樓,對手竟只有一人,大庭廣眾之下,可真丟盡了人哪。據說這個薩滿,起初並不在場,其他人那個弱啊,一群人被一個人打得一敗塗地!打至半途,薩滿回來才撐起門面,接了對方幾招,但還是佔不了上風,到最後也拿人家沒辦法,被人家大搖大擺地走掉啦。”

  三人到達頂樓,店小二拉開一張門:“所以啊,他們這是白天受了窩囊氣,找人遷怒呢!您二位別和他們計較!呶,這間和隔壁便是您二位的房間,二位先歇著,酒菜一會便送上來!”

  葉舾點點頭,道:“店家,可知在仙悅酒樓,和他們打架的是何人?”

  “這就不清楚了,只聽說是個年輕公子,劍法了得,哦,對了,也穿著一身青衣!”

  店小二瞬間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葉舾和葉覃也大概猜到了那大漢衝他們發難的原因。

  葉舾道:“好的,

多謝店家。這飯菜隻上一半就行,那流霞可再來一整壇!”  “好嘞,沒問題,您稍等!”店小二一甩肩上的毛巾,下樓去了。

  葉舾與葉覃席榻而坐,葉舾道:“莫非又是小川?他平時不像愛惹事的性子啊。”

  葉覃淡淡道:“見到他問問不就知道了。”

  見葉舾蹙眉苦思,他又補充了一句:“他是不愛惹事,但向來只會用武力來解決麻煩。”

  這話從葉覃口裡說出來,葉舾不禁噎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心想,論一言不合就動手,誰還能比得上小覃你?

  仿佛能讀懂他的心思,葉覃瞥了他一眼,面無表情道:“別看我。我和他不一樣。”

  葉舾連連點頭,心道:“是是是,不一樣,他用武力解決麻煩,你用武力製造麻煩,的確很不一祥……”

  ————

  已近子時,二人酒足飯飽,身心舒暢。

  葉覃去了隔壁房間。

  葉舾則喚小二收拾了碗筷餐具,心滿意足地推開窗戶透透氣,然後躺了下來。

  絲絲涼風透過窗戶吹進來,窗外繁星點點,蟬鳴聲聲,葉舾聞著陣陣酒香,卻有點睡不著。

  這煙波流霞放在房間一角,由於葉覃一直沒怎麽喝,所以還剩了大半壇。大概是壇口密封不嚴,總有酒香絲絲縷縷地溢出來,鑽進他的鼻子。

  終於,葉舾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拎起壇子,道:“流霞,咱們走!”

  他來到窗邊,一手勾上窗簷,翻身一躍,便縱身上了屋頂。

  屋脊上,坐著一個白衣人影。

  葉舾微微一愣,道:“小覃,你也沒睡啊。”

  葉覃淡淡看向葉舾,眼裡沒有冷峻,沒有凌厲,似乎心情不錯,輕輕點點頭:“嗯。”

  銀色月光傾瀉下來,投在葉覃身上,泛起一片瑩瑩的光暈,映得他整個人都柔和了幾分。

  他的外衣顯然是脫下洗了,隻穿著一件白色的棉麻中衣,衣上零零散散幾處褶皺,看起來終於接點地氣了。

  葉舾在他身旁坐下,伸手遞出流霞:“來一點?”

  葉覃不接,葉舾便自顧自地拔出酒塞,仰頭喝了一口。

  “正好,”葉舾道,“我有話要跟你說。”

  他道:“昨日找花臨師妹要冰曜石的時候,她提到了你。你猜她怎麽說?”

  葉覃道:“不關心。”

  葉舾搖搖頭,道:“小覃啊小覃,都是自家的師弟師妹,你為何如此冷淡?這樣不好。你要知道,也許大家都有意見,只是看在你是師父親侄的份上,不好明說罷了。”

  葉覃輕輕哼了一聲,道:“無所謂。”

  葉舾無奈道:“不要求你對他們有多好,哪怕像你對我一樣,多點交流也行啊!”

  葉覃定定看著葉舾,淡淡扔出兩個字:“你強。”隨後轉過臉去。

  葉舾苦笑了一下,頓時覺得話題被堵得死死的。他順著葉覃的目光望去,看到了懸在天邊的半輪彎月,便道:“想家了?”

  “不想。”

  “再過半個月就是中秋了,回家嗎?”

  “不回。”

  “吾之珍寶,彼之敝草!”葉舾歎了口氣,“我與小川做夢都想有個家,而你,有至親之人,卻如此疏離。”

  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閃過,仿佛有霜華凝上葉覃的眼眸。

  半晌,他垂下眼簾,緩緩道:“如果,你的至親之人……讓你失望呢?”

  一時半刻,葉舾竟無言以對。

  他原以為自己即興而發的一句感歎,會像平常一樣,被冷冷地懟回來,或者乾脆置之不理,沒想到這次葉覃竟然一反常態,如此認真地回問了他一個問題。

  而這個問題,由葉覃問出來,還真是……難以作答。

  葉舾硬著頭皮,絞盡腦汁,道:“小覃,也許,師叔他只是……”

  “無所謂了。”葉覃打斷了他。

  葉舾覺得這個打斷簡直太善解人意了,因為,從下一個字開始,他便實在不知該說什麽了。

  ————

  曾幾何時,凌雲派也曾叱吒風雲,笑傲江湖。而他們的師祖、葉覃的祖父葉安,則是當時一騎絕塵、冠絕天下的武林盟主。

  凌雲葉氏,歷經九代人的積澱與傳承,到了第十代的葉安,終於問鼎江湖之巔。

  九層之台,起於累土。

  轟然坍塌,卻只在朝夕之間。

  三十年前,一場戰爭引發的甲子山之變,葉安身死,一夜之間,凌雲中落。

  長子葉修接任掌門,如履薄冰,忍辱負重,斡旋於險象之中,艱難求存。

  而次子葉玄,也就是葉覃的父親,作為甲子山之變的親歷之人,竟在此時決然出走,從此不問江湖事,一心以繪畫為生。

  三十年,彈指一揮間。

  在葉修和凌雲子弟的努力下,凌雲派終於又重歸一方霸主。而葉玄,卻依舊以畫師自居,逍遙於市井之間,至今不歸。

  ——這,便是葉覃失望的原因吧。

  ————

  葉覃伸手,拎過放在葉舾身側的流霞,忽而道:“師兄,我也有話要跟你說。”

  “嗯?”葉舾略帶詫異,側耳傾聽。

  一口酒咽下,葉覃眉梢一挑,道:“以後,能不能少管些閑事?”

  “……”

  尷尬之余,葉舾竟然對自己“多管閑事”的習慣進行了一番認認真真的思考和分析,繼而得到了一個認認真真的答案。

  於是他認真地答道:“你們的事,不是閑事。”

  聞言,葉覃笑了笑,將酒壇放回葉舾身旁,道:“休息了。”

  說完,他起身向前走了幾步,縱身一躍,便消失在屋簷。

  葉舾拎起酒壇,捧在懷裡,深吸了一口氣,歎道:“流霞啊流霞,又只剩下你陪著我了。”

  ————

  他望著頭頂這片浩瀚星空,和天際那幽黑蒼茫的遠山輪廓,忽而生出一股悵然之意。

  紛紛墜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

  月華如練愁腸亂。酒未到,人先醉。萬千繁華終有盡,深諳空虛滋味。

  他驀然低吟道:“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凡人之於世間,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而即便是這白駒過隙,匆匆一生,又有幾人悟得清楚,過得明白?

  有幾人知其生之所以,心之所向?

  有幾人守其身之所往,終至所歸?

  有幾人主其悲歡離合,命運浮沉?

  定是寥寥吧。

  而這寥寥數人,定是那大智大能之人吧。

  如今,自己連那第一條,都稀裡糊塗,弄不明白。

  葉舾不知不覺間歎了口氣,思緒漫無邊際地飄忽著。

  一陣微風迎面吹來,一隻蝙蝠拍打著翅膀從耳側飛過,葉舾猛然驚醒過來。

  “葉無覓啊葉無覓,你怎的又在胡思亂想?”

  葉舾定了定神,心道:“枉師父賜你‘無覓’二字,你卻整日胡思亂想,庸人自擾,如何對得住師父的一片苦心?”

  “把握當下,隨心而動,隨遇而安。”他默念道,抬頭望向天邊那細細彎彎的峨眉月。

  “新月也好,殘月也罷。既然際遇使然,此刻你我相逢作伴,那便暢開胸懷,縱情共飲罷!”

  葉舾揚起手,拎著流霞,對著那皎月做了一個碰酒的姿勢,道:“乾!”

  ————

  仿佛被人捅了一下,葉舾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只見陽光已灑滿房間,葉覃面無表情地立在床邊,手持墨離又捅了過來。

  葉舾一下子翻身坐起,抓住墨離的劍鞘,道:“幾點了?”

  葉覃抽回墨離,敲了敲桌子,道:“早餐。”

  “好兄弟,貼心!”葉舾美滋滋地下床,拎起酒壇就倒,卻發現一滴酒也沒有了。

  他掃興地搖搖頭,墨離不失時機地推過來一個瓷碗。

  “豆漿。”葉覃道,語氣不容置辯。

  “好好,不點酒了,”葉舾道,“昨夜那幫南洋人,走了嗎?”

  “一大早便進城了。”

  “那就好。”葉舾舒了一口氣。

  “快點。”葉覃扔下一句話,便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葉舾這才發現已日上三竿,便匆匆忙忙地吃完早餐,洗漱收拾完畢,去隔壁叫葉覃準備離開。

  推開房門,卻見葉覃站在窗前,看葉舾進來了,伸手朝窗外一指,道:“有情況。”

  葉舾從窗口望去,只見遠處極邙山的山坡上,在鬱鬱蔥蔥的樹從中,赫然出現了一個穿梭其中的黃衣身影。

  那人影步履匆匆,或而行於山間小路,或而竄進路邊樹林,前行的方向,正是昨日那洞穴附近。

  “何時發現的?”

  “剛剛。”

  “走!”

  兩人從窗口一躍而出,行雲流水間,不消片刻便到了洞穴附近。

  那黃衣人卻不見了蹤影。

  四下尋了尋,也沒有動靜。

  葉舾道:“進去看看。”

  果然,夜間有人行動過了。

  洞穴內的狐屍和血跡全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最深處的牢籠也已不見,就連被葉覃劈碎的石牆也一塊不留,昨天的事情不留一絲痕跡,仿佛什麽都未發生過。

  本想引蛇出洞,可這蛇,藏的太深了。

  “看來……我們只能主動出擊了。”葉舾沉吟道。

  葉覃微微一笑,顯然對這個策略很滿意。

  “去上面看看。”葉舾道。

  二人從那洞天躍了出去。葉舾望向前方一片蓊鬱蒼翠處,道:“洞內大樹的位置,便是那兒了吧。”

  葉覃點點頭,二人便朝那個方向走去。

  就在他們即將接近的時候,樹叢突然微微震顫起來。

  “轟——!”

  驟然一聲巨響,頓時狂風怒號,飛沙走礫,一股強勁的氣流從地下噴出!

  葉舾和葉覃正欲防禦,卻見那遮天蔽地的沙塵中,忽然躍出一個人影,衝二人大喊一聲:“師兄,快走!”

  那身影再熟悉不過——

  正是喬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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