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定風轉身,在屋後的石牆上摁了幾下。只聽“轟隆隆”幾聲,從石牆上彈出一個長條形抽屜。
“別動。”
黑袍客擺手,示意身後的兩名貼身手下上前查看。
南定風卻不理睬,直接從抽屜裡抽了樣東西出來,轉頭便刺。
是一柄長劍!
黑袍客大驚,向後一仰,劍鋒貼著他的臉刺過,“嘶啦”一聲,帽簷被劍刃撕開了一道,一條黑布從眼前飄過。南定風回劍再刺,兩名手下及時上前攔下,與南定風纏鬥起來。
黑袍客沒料到,南定風居然有如此身手,以一敵二還尚有余力。南定風擊開兩個手下,招招直取黑袍客。
黑袍客一再躲閃,南定風步步緊逼,就再他們行至門口的時候,“嗖嗖”幾聲,幾枚飛刀奪門而入。
南定風揮劍擋去,卻防不勝防,其中一枚飛刀扎入了他的左臂!
痛楚襲來,卻無暇顧及,門口霎時又飛入一個手持兩柄彎刀的壯碩蒙面人,正是薩滿!
南定風飛身躲過薩滿的攻擊,正轉過身來,一道銀光從斜下方刺過,門外倏地襲來一柄飛劍,驟然穿透了他的右肩!
“哐!”
長劍離手,南定風整個人被飛劍帶得飛了起來,釘在了後面的牆壁上。
薩滿旋了旋彎刀,還欲攻擊,黑袍客伸手製止,上前道:“南定風,你果然很固執。”
他緩緩抬手,持起穿透南定風的劍柄,微微一擰,道:“你果真不從?”
變形的劍身絞動傷口,南定風痛得大汗淋漓,咬牙道:“殺了我吧……殺了我,你也得不到青囊令,殺了他們,更得不到……”
“殺了你女兒呢?”黑袍客語氣輕佻。
“哈哈哈!”南定風大笑道,“你做夢!她已經去了安全的地方,不會回來,你們……休想得逞!”
黑袍客身形一滯,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那好吧。那就看著你的人一個一個死吧。——因你而死。”
————
黑袍客一揚手,慘叫聲傳來,卻不是一個人的慘叫,而是一群人的慘叫。
黑袍客頓覺異樣,向外一看。只見一簇金色蝶影翩翩消逝於夜色之中,院子裡的蒙面人或捂著臉,或捂著身子,個個呻吟不已。
轉眼間,又一簇蝶影襲來,黑袍客連忙躲開,只見被蝶影掠過之物,上面陡然出現幾道劃痕。
南定風心下一沉,臉色驟變,大聲喊道:“走!”
黑袍客霎時明白是南蕭柔回來了,興奮地喊道:“抓住她!”
薩滿和其余二人正欲撲出,卻突然被一陣鋒利的劍氣擋了回來。只見南定風竟生生將那劍從自己的右肩拔了出來,不顧右肩鮮血淋漓,揮劍擋在了門口。
南定風的心一陣抽搐,正想再喝南蕭柔離開,卻聽南蕭柔遠遠道:“爹,我救你!”隨之蝶影連連,幾個黑衣人影揮刀躍了過去。
南定風心如刀絞,他將手中的劍猛然一擲,襲向黑袍客的一名手下,那手下未料到南定風竟會讓劍脫手,當即被刺了個正著。
薩滿和另一名手下一揮武器,氣勢洶洶地撲了過來。
這時,從南定風的身後,傳來一陣聲嘶力竭的長嘯,一個年輕的身影衝入房間。
衝進來的,是一名南山堂的年輕侍衛。半炷香前,他和南山堂的眾人還被縛住雙手,在披堅執銳的黑衣人的挾持下,如同俎上魚肉,任人宰割。
那一聲寒刀斬下的瞬間,
他們失去了同伴小武,失去了選擇生的權利。 所以當南蕭柔的蝶影掠過,手上的繩索被一一截斷,當自由重歸自己的雙手,所有人都忘記了畏懼,忘記了生死,以魚死網破、狀若癲狂的姿態,紛紛撲向黑衣人,搶奪對方的武器,奮不顧身地抗爭起來。
他們只知道一件事:這場戰鬥,是場你死我活的惡鬥,除了殊死一搏,他們沒有任何退路。
不瘋魔,不成活。
置之死地而後生!
這名年輕的侍衛顯然是經過慘烈的激戰才突圍到這裡,渾身血跡斑斑,幾道血痕從額角垂下,眼睛和嘴角青了一大塊,滿臉大滴大滴的汗珠,紅著眼睛,表情近乎扭曲,如同絕境中的野獸一般,不管不顧地衝向了薩滿等人。
就在他和南定風擦身而過的一刹那,身體卻突然被人拽住了。
南定風提住他的後領,一個旋身,竟將他從門口掀了出去!
年輕侍衛重重跌在地上,翻身坐起,大惑不解道:“堂主……為什麽?!”
刀光閃過,南定風正對著他,身形一滯,一口血從喉嚨中噴出。
“……堂主!”
兩把彎刀,刀尖已深深勾入了南定風的雙肩,鮮血順著刀刃匯成兩道長長的血印,一柄銀白刺目的長劍橫在他的頸間。
南定風深吸一口氣,緩緩抬頭,看著院子裡的年輕侍衛,艱難地張了張嘴,聲音嘶啞。
他臉上浮現出慈祥的笑意,道:“孩子,走吧。”
年輕侍衛噙著眼淚,搖頭道:“不,不!”
他緊緊握住手中的刀,咬著牙站了起來,還想衝上去,卻覺得猛然一陣強風迎面襲來。
只見南定風手無寸鐵,卻暗蓄環勁,一個白鶴亮翅力道十足,頓時風聲凜凜,幾股強勁的氣流在他周身回旋,氣流之湍急,竟將身後的薩滿二人逼得遠遠退開,再也無法靠近。
院子裡也起了風,將圍牆邊的竹林吹得颯颯作響。
院子內的所有人頓覺異樣,南蕭柔朝屋子望了一眼,急道:“爹,不要!”
聲音消失在呼呼風聲中,南定風大吼一聲:“走——!”
這一聲出,地動山搖,頓時一陣疾風襲來,猶如秋風掃葉一般,將院牆附近的南蕭柔、混戰中的南山堂侍衛和夥計,以及幾個蒙面人全部卷了出去。
“爹!不要啊!”南蕭柔在風中撕心裂肺地哭喊道,“……你不能一個人!”
她拚命想抓住身邊的東西,卻在強風中身不由己,如同一片無力的落葉,飄蕩而去。
她拚命睜大眼睛,想多看父親一眼,卻只能看到南定風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模糊,漸行漸遠,漸行漸遠,慢慢消逝在沉沉夜色中……
她想起今天上午出門的時候,能感覺到南定風在身後久久望著自己,那時她沒有多想,沒有回頭。
父親最近總是這樣,看她的眼神總像看一個小孩子,滿是疼惜,偶爾她會在心裡嘀咕,父親會不會是又不放心自己嫁給喬川,想要反悔?她甚至還有些許埋怨,自己早就是個大人了,很多事情早就該由自己拿主意了。
所以她沒有回頭。
沒有再看他一眼,沒有給他一個微笑,一個擁抱。
她以為,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天,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次告別。
萬不曾想到,等到晚上回來的時候,竟然相隔那麽遠,那麽難,拚勁全力,卻再也回不到他的身邊。
一個庭院的距離,卻成了刀山火海,成了銅牆鐵壁,成了山水永隔。
淚水如珠簾般撲簌簌地灑落、飄散,南蕭柔從身上摸出喬川給的煙花筒,拚了命地拉響。
“轟!……轟!”
兩朵煙花先後在空中炸開,絢麗繽紛。
這是她最後的希望。
————
誰家院裡,兩個稚童在玩皮球。
四五歲的女童抬眼望著天,喃喃道:“放煙花了……是過年了嗎?”
稍大一點的男童抱住皮球,道:“不是的,娘說過,冬天才會過年。現在,才是秋天。”
“那為什麽會放煙花呢?”女童望向哥哥,大大的眼睛撲閃撲閃。
男童略一思索,道:“可能發生了什麽高興的事情吧。”
“和過年一樣高興的事情嗎?”女童莞爾一笑。
“當然啦!”男童躍起來,將皮球輕輕拋出,“別看了,沒煙花了……接著!”
猶如銀鈴作響,女童咯咯地笑著去追皮球。孩童嬉戲玩鬧的歡笑聲又在小院裡蕩漾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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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蕭柔落在地上,翻滾幾下,身上火辣辣地疼。好在身下是一片柔軟的草墊,並無大礙。
環視四周,正是在門前的柳林裡。她艱難地起身,踉踉蹌蹌地跑出幾步,便聽到身後有人道:“在那邊!追!”
一個蒙面人驀地從林中穿出,擋在前面。南蕭柔竭盡全力使出一發蝶影,那蒙面人舞劍避開,橫衝過來,一掌便擊在南蕭柔胸口!
一陣劇痛,南蕭柔終於體力不支,向後倒去。那蒙面人撲過來,又是補了一掌。
南蕭柔跌倒在地,眼前逐漸發黑,什麽也看不見了。
恍惚間,她似乎聞到了一絲香氣。
熟悉的香氣,是那沉沉藥香。
仿佛回到了溫馨的家中,藥香繚繚,微風習習,她在揀藥,父親在坐診,喬川在院子裡練劍,夥計們在大堂裡四下忙碌。
“也許……也許……這一切,只是場噩夢吧。”
南蕭柔心想,緩緩閉上了眼睛。
“待到一覺醒來,一切還會回到從前吧……”
她終於什麽都不知道了。
蒙面人俯身查看,眼神冰冷。
又幾人從林中走出,蒙面人冷笑一聲,起身道:“解決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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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息。
“南定風——”黑袍客氣的咬牙切齒,“果然是枚硬釘子。不過,再硬的釘子,今天都得給拔了!”
他一抬手,薩滿和手下便又朝南定風撲過去。
南定風閃身躲開,從地上撿起一把掉落的劍。他漸漸感到力不從心,覺得抵禦不了多久了。
黑袍客又朝院子裡一揚手,院子裡的蒙面人亦紛紛圍了過來。黑袍客一聲令下,寒光閃閃,幾柄刀劍嗖嗖穿門而入,通通刺透了南定風的身體。
“啊——!”南定風慘叫一聲,又被釘在了身後的牆壁上。
劇痛刺骨,鮮血汩汩從身上流了下來,“哐當”一聲,手中劍落,南定風連握劍的力氣也沒有了。
黑袍客道:“搜!”蒙面人便散開,四下翻找起來。
“南定風,何必呢?”黑袍客來到南定風面前,歎著氣,悠悠道,“無論如何,總是殊途同歸,你怎就想不開,非要挑最辛苦的那條路走呢?”
南定風冷汗淋漓,咬著牙,一聲不吭。
黑袍客道:“也罷,你既執迷不悟,我便成全你。你以為自己去死,便能解決所有問題嗎?大錯特錯!不過,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說吧,有什麽遺言?有什麽話要對南小姐說?我們可以幫忙,在她臨死前轉達給她。”
南定風呼吸已是艱難,他顫抖著,緩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橫眉怒視著黑袍客,沉聲擠出幾個字:“多行不義……必自斃!”
“嗤!”
黑袍客眼神一冷,一言不發,直直將一柄短刀刺入南定風的胸膛。
冰涼的風從庭院中掃過,那竹林,那桃樹,那柳林,齊齊在風中傾斜,發出低沉的嗚咽聲,似乎是在為主人哭泣,悲鳴。
南定風恍然間不覺得疼了。
他仿佛看到世界突然清亮起來,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不見。
一個魂牽夢縈的身影從亮光處走來。蕭璃伸出手,淺笑道:“定風,你來了。”
南定風整整衣冠,撫平衣襟,裳袂飄飄,伸出手,道:“阿璃。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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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看到南定風突然露出微笑神色,又微微一伸手,驚疑不已。
黑袍客連連後退,薩滿揚手一擲,一柄飛刀將南定風的手刺在牆上。
案上一樣東西應聲而落,骨碌骨碌幾下,滾到了黑袍客的腳邊。
——是一隻布滿裂紋的白色瓷杯。
黑袍客冷哼一聲,緩緩抬腳跨過瓷杯,上前打量一番,確認南定風已經氣絕,松了口氣。
他慢悠悠道:“南定風,四歲讀四書,五歲識五經。六歲知百草, 九歲精醫書,十二通岐黃。二十入翰林,四十冠青囊。人人都說你是絕世的聰明人。可惜啊,可惜……”
他聲調驟尖,語氣變得譏諷:“你這麽一個驚才絕豔的聰明人,怎就絲毫不通練達?奉禦召你做官你不去,非要回來守著你這個小醫館;太醫的女兒喜歡你你不娶,非要娶個短命的病秧子。今日之事,你本可從一開始就視而不見,高高掛起,可你非要一根筋地擋人財路,不惜因此橫死家中!上天賜你一手好牌,卻被你打的稀爛!這就是所謂超世絕俗的聰明人麽?可笑啊,可笑!哈哈哈……”
狂笑間,一個蒙面人上前道:“首領,找不到青囊令。還有,遠處來人了。”
笑聲漸歇,黑袍客沉吟一番,道:“下令,都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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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燈滅,月華如霜,淡淡地傾灑下來。
南定風遍身插滿亂刀,靜靜立於牆面,宛若雕塑一般。血從他全身的傷口流下來,染紅了身後的掛畫。
畫上,儼然是一株黃山奇松,傲然立於峭壁之上。
此時,已成了血松。
世人皆道,過剛易折。
世人又皆崇尚,松柏的風骨。
殊不知那松柏的風骨,是櫛風沐雨,是傲雪凌霜,甚至是蹈鋒飲血,方才淬煉得成。
千磨萬擊還堅勁,
任爾東西南北風。
粉身碎骨何所懼,
隻留清白在人間。
青山亙古笑春秋,
夕陽往複問西東。
但憑雨打風吹去,
世間再無南定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