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南定風總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多愁善感了。
譬如,內心總是覺得很柔軟,每每看到女兒,就忍不住疼愛地對她微笑,還總想摸摸她的小腦袋。
譬如,前天晚上季家人來鬧事,看著喬川和南蕭柔一起離開,他站在他們身後,默默地感慨良久,直到他們走出自己的視線。
譬如,今日早上送南蕭柔外出采藥,他又恍惚好久,忽然覺得女兒形單影隻令人心疼,恨不得喬川馬上就出現在女兒身邊陪著她。
又譬如,方才看到屋簷下一窩長大的小燕子出巢學飛,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有一天他離開了,孩子們有沒有能力獨自展翅高飛,抵禦風雨?
“唉,老了!”
南定風搖搖頭,歎了口氣,開始提筆寫信。
“凌雲山葉伯潛兄、梁守拙兄台鑒:
金風送爽,桂花飄香。吾女南蕭柔與凌雲弟子喬川,自幼青梅竹馬,兩情相悅,今已逾桃李弱冠之年,正值嫁娶。謹查得良辰吉日,望二人於九月初七結為良緣,特報佳期。
即頌近安。
南定風謹拜。”
寫完了,南定風頓覺得心下猛然輕松,心情愉悅,喚人道:“將此信寄送至凌雲山葉宗主。一定穩妥送到!”
繼而,他緩步踱至窗邊,伸手將窗戶開得更大了些。絲絲涼風拂面而來,窗外的天空湛藍如洗。
真是個好天氣。
南定風心道:“該出去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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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嫋嫋,金黃澄澈的茶湯在精致的茶碗中悠悠漾開,波光粼粼,映得那古韻沉厚的檀木茶案也靈動了幾分。
“老師,請。”
南定風恭恭敬敬地雙手托起茶盞。
對面的白發老者接過茶盞,呵呵笑著,道:“定風,眼看中秋將近,我估摸著你又該來了。”
“良辰佳節,學生探望恩師,理所應當。”南定風道。
“我隻教過你三個月的書,你便從不忘我這個老師,逢年過節都來看我,已經三十多年了。定風哪,從老夫的學堂裡走出的學生無數,像你這樣重情重義之人,可是寥寥可數。”
南定風微微笑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老師教我雖隻短短三月,但那三月所學,猶如醍醐灌頂,受益終生。更何況,沒有這三個月,哪來我南定風的小家?”
“哈哈……”老者撫須大笑,“你和蕭姑娘,那可當真是天生一對歡喜冤家!”
南定風靦腆一笑,頓了頓,道:“老師,不打攪的話,我想在學園裡走走。”
老者一拍大腿,道:“好!正好今日無課,走,老夫陪你轉轉!”
二人來到上課的塾屋,一排排書案整齊劃一,陳列裝飾與三十年前別無二致。
南定風心生慨然,走向最裡側的最後一排,在他當年的座位上坐了下來,伸手摩挲著陳舊的書案。
須臾,他抬起頭,目光隨即下意識地投向了門口那張桌子。
他不由微微一怔,那老者又哈哈大笑,走了過來,道:“習慣成自然。你說你倆,隔得這麽遠,都攔不住你倆天天拌嘴。”
南定風不好意思地起身,又朝門口的桌子望了望。那是蕭璃當年的位置,曾經他坐在這裡,朝那邊望習慣了,以至於一抬頭便下意識地往那邊看。
“也怪,”南定風道,“我倆當年好像把要吵的架,全在這裡吵完了。成婚後,就再也沒吵過。”
老者緩緩道:“天下眷侶,
情投意合,自是不難。情投意合,兼而志同道合者,則是可遇不可求。” “如此,我與阿璃,皆是上天眷顧的幸運之人了。”
“自然。”
二人行至庭院,屋後,一排樺樹迎風而立,沙沙作響。
老者指著其中一棵樹乾,佯作嗔怒道:“看看,看看!你二人因爭論這樺樹皮之功效,連吵三日不說,還將這些樹皮全扒了去。”
南定風面露赧色,道:“當時少年意氣,爭強好勝,恩師莫怪。”
老者哈哈一笑,道:“非也,非也!求知之路,無涯也。昔有神農嘗百草,我等今世醫者,亦當力學篤行,知行合一,方能求真致遠。為師看你二人為了學問如此較真,內心是欣慰的。”
南定風深深作揖,道:“恩師教誨,定風一直謹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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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學堂出來,南定風又在街巷裡七彎八拐,從一家門口掛著“懸濟堂”牌子的醫館走了進去。
店裡的夥計見到他,紛紛道:“南堂主!”
南定風道:“老齊呢?”
只聽得裡屋一個大嗓門傳來:“忙呢,等會!”
南定風便坐在大堂等候,過了一會,裡屋的簾子一掀,一個胖胖的人影探身出來,道:“老南!什麽風把你給刮來了?快進來坐!”
南定風走了進去,道:“老齊,這麽忙!我來……不妨事吧?”
“不妨事,不妨事!忙完了!”老齊笑呵呵道,從櫃子裡翻出一壇陳釀,“這年紀越大,相見越難,難得你今日專程上我這來,咱哥倆可得好好喝一杯!”
“哈哈,好,今日就依你一次!你個酒蒙子!”南定風笑道。
“人生得意須盡歡,別總繃得那麽板正嘛!你個鐵疙瘩!”
老哥倆嘻嘻哈哈地相互斟了酒,老齊仰頭一飲而盡,道:“最近怎樣啊,老南?”
南定風道:“一如往常。”
“哎呀,你這個人就是沒意思!我沒問你,我是問我侄女和侄兒怎樣?”老齊擺著手道。
南定風微微一笑,道:“九月初七,來我家吃喜酒。”
“嗨呀,老南,恭喜啊!我早說了,川兒這孩子特別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老齊又是爽利地一碰杯,一飲而盡。
南定風低頭想了想,兀自一笑,亦一飲而盡。頓了頓,然後道:“老齊,你這裡收沒收過南洋的藥材?”
老齊道:“你看你這人,三句不離本行。收了啊!”
南定風臉色驟然微沉,道:“你不覺得這藥有異?”
老齊皺眉道:“嗐,我也有過疑慮,但這幫南洋人軟硬兼施,看似不像善茬,耗不起啊。怎麽,你跟他們杠上了?”
南定風道:“有出什麽事嗎?”
老齊疑惑道:“沒有啊,什麽事?”
南定風沉默片刻,道:“我這邊發現幾例異疾,皆與南洋藥材有關。不過,事實尚未明確,還在查證。老齊,事關重大,這南洋藥材,萬不可亂用。”
老齊道:“當真?嗐呀,那可壞了事兒了!”
南定風道:“你先停售這些藥材,待我再作查證。老齊,等我有了證據,你得同我一起,抵製這害人藥材。”
老齊道:“若此藥當真害人,自然不能放任自流!老南,啥時能有結果?”
南定風道:“馬上就要到杏林大會了,在此之前,必定水落石出。到時候,我就在杏林大會上,向所有同仁揭露此藥之害。老齊,到時定會有人強詞狡辯,你可要支持我,咱們一同將這苗頭趁早掐了。”
老齊道:“那可不!聽你的,老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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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南定風訪遍了閩州城裡的故人好友,往南山堂回的時候,暮色已然降臨。他叫了輛馬車,車轔轔,馬蕭蕭,踏著這涼如水的夜色一路向南山堂駛去。
到了門前柳林,馬兒突然停下蹄子,不走了。車夫罵罵咧咧地抽了好幾鞭子,那馬兒卻一動不動,只是發出“噗噗”的響鼻聲。
南定風笑道:“罷了,這柳林幽暗,馬兒怕了!反正也不遠了,我自己走回去便是!”
南定風穿行在柳林中,覺得甚為安靜,心想:“這柳林果真有些異常,怎麽一絲蟬鳴都聽不到?這才是初秋,天也沒太冷啊。”
直到走出柳林,將至門口,他突然心裡一凜,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院裡也是一片安靜。
安靜得一絲人聲都沒有。
南定風在門外躊躇片刻,突然傳來一陣跑步聲。轉頭一看,一個少年捧著一包點心,正從庭前的桃樹後笑盈盈地跑過來。
南定風臉色驟變,用最嚴厲的眼神瞪了那少年一眼,狠狠一甩手,示意那少年離開。
少年一愣,呆立原地,不明所以。接著,院內響起了腳步聲。
有人朝門口走來了!
南定風眉頭緊蹙,無聲地對那少年做了個口型:“走!”
耳聽那腳步聲在一片寂靜中,越走越近,少年這才覺得不妙,下意識想走,可似乎來不及了。
那腳步聲已然近在咫尺,下一刻,人就出來了。
少年全身發寒,汗毛倒豎,緊緊盯著門口。門內響起了打開門栓的聲音,這時,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南定風雙手重重推開大門,邁步而入。
他大喝一聲:“什麽人!”
門內傳來“啊”的一聲慘叫,接著赫然響起錚錚刀劍聲!少年出了一身冷汗,急忙躲在桃樹後。一個蒙面人捂著一隻眼睛從院裡探出身來,左右查看了一下,便回身進去,關上了大門。
這少年正是方小榆,本想給南蕭柔送一些月餅過來,卻逢此險境,驚得大汗淋漓,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怎麽辦,怎麽辦!方小榆慌亂之中跑出兩三裡,遇見一輛馬車迎面駛來,急忙揮手攔下,爬上馬車,哭道:“快去凌雲山!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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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定風立於庭院中央,兩架寒光凜凜的刀交叉在頸間。
庭院中,站滿了蒙著面的黑衣人,而南山堂的夥計、侍衛,均被捆住了雙手,在蒙面人挾持下,聚集在院子一角。
顯然已經爆發過激烈的打鬥,院中一片狼藉,地上有斑斑血跡,不少侍衛受了傷。
南定風看被挾持的人裡,沒有南蕭柔,暗暗松了口氣。他沉聲道:“有什麽事,衝我來。不要連累無辜的人,放他們走。”
“哈哈,真想不到鼎鼎大名的南堂主,竟然如此天真。放了他們,讓他們報官求救?”一個披著鬥篷、首領模樣的黑袍客從陰影中走出。
“你們想要怎樣,可以談。”南定風道。
黑袍客戲謔道:“嗯?南堂主還挺識時務嘛,分明不像傳說中那般不識抬舉。”
他朝手下喝道:“不得無禮!”
兩邊的人放下了刀,黑袍客道:“請!”
二人進了主屋,黑袍客道:“南堂主,請坐。”
他抬手斟了一杯茶,緩緩推至南定風面前,道:“我等此來,沒別的事,就是需要南堂主幫個小忙。所以,先敬您一杯。”
南定風冷冷道:“有話直講。”
黑袍客微微一笑,道:“馬上就要召開杏林大會了,希望能借南堂主的青囊令一用。當然,南堂主自然不能親去,還需手書一信,委托別人代為參加。”
杏林大會是醫界最權威的大典,有岐黃泰鬥,亦有朝廷要員參加。青囊令,則是被譽為“青囊醫尊”的八位醫學權威的參會名刺,任何決議,必須要由八位青囊醫尊全票同意,才能通過。而南定風,便是其中一位。
南定風哼笑道:“所以,你們怕我反對什麽?”
黑袍客道:“還望南堂主日後,勿將南洋藥材視作眼中釘,非要和它過不去。”
南定風笑道:“若此藥材當真無害,你們何需行此下作手段?”
黑袍客道:“那是另外的事。 我們現在談的,是青囊令。你借還是不借?”
南定風盯著黑袍客冷冷發笑,心想,這群人莫不是把自己當傻子!
如果答應後,他們真能放過南山堂,那又何需如此大動乾戈?事情已到這個地步,必然不得善了,就算按他們說的做了,多半還是會被囚禁或者被殺,對方不會容他全身而退。
眼下所謂“談條件”,只不過是想更容易地騙到青囊令和委托信而已。
如今,他能做的上上策,便是拖延時間,等待轉機——被人發現或者伺機求救。
可是,這麽做,有個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南蕭柔隨時可能回來!萬一她回來被抓了……南定風不敢想。
黑袍客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貼近他的耳邊,低聲道:“你若是不從,我們便只能把你的人一個個殺了,然後,再慢慢等南小姐回來。”
南定風心中一緊,道:“容我考慮考慮。”
黑袍客怪笑一聲,道:“好!南堂主要考慮,那就好好考慮一下。不過,我們也得幫幫忙,讓南堂主考慮得更快些。”
黑袍客走到門邊,一揚手,只見院子裡刀光一閃,一聲慘叫,一個人影倒了下去。
“小武!”南定失聲喊道,眼睛頓時發了紅。
黑袍客道:“哈哈,知道痛了吧,南堂主。我數三十下,如果你還沒考慮完,那就下一個。一,二……”
待他數到二十七的時候,南定風道:“考慮好了。”
黑袍客一拍掌道:“好!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