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染紅了天際，透過層層霧靄，照在擁擠的街上，微風撫過，雲淡風輕。

　　“陶員外死啦……”一聲大喊劃破微涼的天際。

　　陶員外是燕州城有名的大善人，惜老憐貧，救濟窮人。

　　人們紛紛放下手中忙碌的活計，四散著匯集到陶員外家門口。

　　“聽說陶大善人昨天夜裡好像是被捂死的。”城中送信的小哥邊說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賣菜的大娘拎著菜籃子，歎了一口氣:“陶大善人吃齋念佛，救苦救難，這麽好的人，老天真是不長眼啊。”

　　城西屠夫在圍裙上抹了一把，“可不是嘛，若查出凶手是誰，定要將他千刀萬剮。”

　　“小聲點，說不定凶手就是哪個魚肉百姓的貪官。”人群中不只是誰插了一句話，眾人聲音瞬間低了下來。

　　屋內撕心裂肺的哭聲讓人聽得難受，人們議論紛紛，沒人注意到人群中一個書生打扮的人面色蒼白，陽光斜照在他臉上，映出細小的汗珠。

　　兩個捕快從陶員外家中走了出來，也不顧周圍的百姓，好像不怕別人聽到一般，自顧自的說著:“奇怪，屋內門窗都反鎖著，不知這凶手是如何進去的，這下手也太狠了，竟將人活活捂死。”

　　書生不自禁的後退了幾步，慢慢退出人群，回眸一瞥，遠處站著一個少年，清瘦頎長、衣著華麗，正靜靜的看著自己。

　　書生低下頭，一隻衣袖抬起，半遮著臉龐，像是遮擋陽光，又像是怕被人認出，低著頭匆匆離開。

　　書生叫謝青章，眼前的場景，在他昨夜的夢裡發生過。謝青章夢意未盡，記得清楚，沒錯，遠處看著他的那個人，正是昨晚夢裡的那個少年。

　　謝青章回到家，倒了杯茶，坐在桌前努力回憶著昨晚那個夢。

　　夜，靜得讓人窒息。

　　街上遠遠傳來打更人的聲音:“早睡早起，保重身體。”

　　五更天了，謝青章合上書，吹滅燭火，離春闈的日子不遠了，自然要更加刻苦一些。

　　躺在床上，謝青章滿腦子都是八股文，奈何抵不過睡意來襲，就這樣在半夢半醒間徘徊。

　　幽靜的屋子，謝青章站在屋內，順著透進來的微亮月光看過去，屋子中央掛著一副地藏菩薩相，莊嚴肅穆，端的是“外顯是聲聞，內秘菩薩行”，謝青章只看了一眼，便被那“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氣魄震懾了，不敢抬頭再看。

　　謝青章眼睛瞟了一下四周，側邊一張三面靠背的彌勒榻，淡淡的檀香味傳到鼻中，讓人心爽神怡，一人斜倚在彌勒榻上，眯著眼睛，手上拿著一串佛珠慢慢的數動著。

　　謝青章湊近一看，那人恰也轉頭看了過來，四目相對，謝青章睜大眼睛:這不是陶員外嗎?我怎麽會在他的房間?

　　“你是誰?你怎麽進來的?”陶員外停下手中轉動的佛珠，單手撐著榻沿，費力的站了起來，像是很疲憊的樣子，聲音中透著不安。

　　謝青章待要開口，張了張嘴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見謝青章不出聲，陶員往榻沿內側挪了一步，忽的一聲大喊，“來人呐，有賊。”夜色空洞，但好像並沒有人聽見他的聲音，屋外依舊寂靜如初。

　　謝青章心底一驚，一個疾步衝上去，捂住陶員外嘴巴，默念著:“陶員外，別喊，我不是賊，聽我解釋”，卻又怎麽也發不出聲。

　　陶員外拚命掙扎著想要拉開謝青章的手，喉嚨一鼓一鼓的，再要大喊，

謝青章慌了，手上不自覺的使勁，死死捂住陶員外，隻感覺陶員外聲音從喉嚨慢慢憋了回去，過了一會，陶員外不再掙扎了。　　謝青章舒了一口氣，松了松手，陶員外手中的佛珠掉落在地，劈劈啪啪散落開來，聲音清脆響亮。

　　月光照到陶員外臉上，謝青章定睛一看，只見陶員外瞪大雙眼，張大的瞳孔中充滿恐懼，眼珠中的血絲慢慢滲透開來，在慈眉善目的面容上顯得格外詭異，雙眼無神的盯著自己，不一會就面色發紫。

　　謝青章這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一把松開了捂在陶員外嘴上的手，驚慌著把手湊到陶員外鼻前，又摸了摸陶員外心口，一松手，陶員外啪的一聲，直挺挺的摔倒在榻上。

　　謝青章一下子癱坐在地上，低頭不知所措的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自己剛剛用力過猛，竟將陶員外活活捂死了，怎麽會這樣！

　　夜色凝固成冰冷的空氣，一陣陣寒意刺進心裡，謝青章回眸一瞥，角落處竟然站著一個少年，靜靜的看著自己。

　　“啪”，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茶水濺了一身，謝青章從回憶中驚醒，汗珠順著臉龐滾了下來，還好只是一場夢，但為何如此逼真，就像真實發生的一樣。自己才做完夢，陶員外就死了，怎麽會這麽巧?轉念一想，這世上哪有夢中殺人的事，陶員外的死跟我又沒關系，擔心什麽呢?

　　謝青章雖然這麽想，但心裡還是陣陣寒意，俯身要撿茶杯，卻感覺後背絲絲涼意，原來汗水已浸透後背。

　　只不過做了一個夢而已，謝青章安慰著自己，翻書繼續溫習，心中卻凌亂無比，無暇閱覽書上的內容，只是習慣性的一頁頁翻動著。

　　夜色漸深，謝青章有些困倦，伸了個懶腰，上床躺著，不一會便昏昏入夢。

　　夢中，謝青章來到了一座寺廟中，寺裡燈火昏暗，謝青章借著光線，吃力的看著四周，依稀記得這是城外的浮雲寺，自己來過這裡。

　　遠處屋中朦朧的燈光照了出來，前方的一口井邊，一個小和尚吃力的從井裡提起一桶水，水桶搖搖晃晃的，剛打上來的水不斷灑到井中，嘩嘩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

　　謝青章走到小和尚跟前，想要幫小和尚一把，又想問問小和尚這究竟是夢是真，雖然他明白小和尚給不了自己答案。

　　小和尚轉頭見有人，剛提上來的水桶噗通一聲掉到井裡，踉蹌一下就要跌倒，謝青章伸手要扶小和尚，不料腳下一滑，一把將小和尚推到了井裡，小和尚“啊”的聲音從深深得井裡慢慢消失，傳來噗通的一聲響。

　　謝青章急忙趴在井口，探頭往下望去，井很深，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到，遠處的房屋門似乎傳來吱呀的開門聲，抬眼望去，卻並沒有動靜。

　　謝青章站直身子，擦了擦額頭上流下來遮住眼睛的細汗，余光撇去，前方，那個少年靜靜的看著自己。

　　再次驚醒，謝青章坐立難安，已分不清是夢是醒。天剛亮，謝青章就急匆匆出門，往浮雲寺走去。

　　浮雲寺在山嵐深濃的山頂上，順著崎嶇的小路盤山而上，不知走了多久，遠遠的看到火光燒起的煙霧，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在謝青章心頭。

　　走到門口，微風殘卷著枯黃的落葉，從寺廟門口輕輕滑過，門上“浮雲寺”三個字暗淡失色，泛黃的院牆搖搖欲倒。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老和尚迎面雙手合十，透過門看進去，不大的院落，屈指可數的和尚，寺中不見一絲香火，看樣子很久沒人來燒香拜佛了。

　　“大師，我前來燒香拜佛，遠遠看到寺內的火光，不知是何事?”

　　老和尚咳了咳，似乎大病未愈，拖著長長的聲音:“阿彌陀否，昨夜我的弟子打水掉進井中，今日將他火化，老衲還要去為他誦經超度，以消他來世無妄之災，施主既是來燒香拜佛，還請自便。”說完側身迎進謝青章，轉身便離去，謝青章看著老和尚步履蹣跚的身軀，心頭一寒，果然夢又成真了。

　　謝青章在院內香爐中焚香禱告完， 獨自在寺內漫步，走到殿前，雙眼無神的呆看著一尊尊威嚴的佛像，心中莫名的感到害怕。

　　不經意一撇，遠處，少年如約而至，靜靜的看著自己。

　　謝青章心下大駭，如同被死神死死追趕，轉身便跑，他不知這少年是人是鬼，每次都出現在自己夢裡和眼前，就那樣靜靜的看著自己。

　　回到家中，謝青章不敢再睡了，不知道自己睡著後還會死多少人，於是拿了一把剪刀放在桌上壯膽，打開窗戶，拿了本金剛經在桌前一遍遍大聲朗誦，靜待深夜來臨。

　　黑夜如魔鬼一樣籠罩著天空，慢慢靠近，謝青章還是睡著了。

　　這次眼前的是白天浮雲寺的老和尚，老和尚病懨懨的躺在床上，咳嗽聲傳遍了屋內。

　　咳聲停了下來，老和尚抬頭看見了謝青章，艱難的站起身來，蹣跚著走到謝青章面前，神色嚴厲，指著謝青章:“你是怎麽進來的?昨夜就是你把我徒弟推下井的！”

　　謝青章上前伸手欲辯解，依舊發不出聲，哧的一聲，低頭一看，手裡不知道何時拿著剪刀，直愣愣的刺進了老和尚體內，鮮血沾滿了手上。

　　“你……”老和尚沒來得及多說，身子癱軟著倒下了。

　　謝青章渾身顫抖，扔下手中的剪刀，踉蹌著退了幾步，無助的眼神四處搜尋，果然，少年仍在遠處看著自己。

　　夢醒了，謝青章滿臉濕濕的，不知是淚是汗，這樣的煎熬到底何時是個頭，這場夢何時是個盡頭。

　　人生最苦楚的莫過於夢醒了卻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