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四年的最後一天，一大早小蘿就為葉離準備了祭祀的正裝。

　　卯時三刻，嵩陽葉氏的所有男丁齊聚祠堂之前。家主葉至德站在首位，各房各支的族人按年齡嫡庶依次列隊。

　　時辰一到，祠堂大門打開，眾人魚貫而入，早有族老在其中守候，眾人到齊，祭祀開始。

　　這世界崇尚武道，繁文縟節少些，但對葉離這個現代人來說還是有些繁瑣。

　　開場的環節和葉離成丁禮差不多，之後的內容主要是葉至德向葉氏先祖禱告這一年夙興夜寐、矜矜業業，上恤耆老，下愛子孫，時時不忘振興家聲。

　　然後嫡庶各房的當家匯報這一年的工作情況，有管理田莊的，有管商隊的，還有管本縣和臨縣商鋪的，頗有些公司年終大會各部門匯報業績的既視感。

　　葉離父親是葉家這一代的庶長子，葉離是庶長孫，由於父親早逝，算是無人執掌門戶，所以是三叔葉庭立代為匯報。

　　聽到三叔面不改色的說他在石山村管事任內勤修武道，做事認真負責，所以石山村今年又是一個豐年，上繳糧米、野味若乾，葉離忍不住有些汗顏。

　　不過這種場合下也沒人當面質疑，即使旁系的幾名當家也個個眼觀鼻鼻觀心，仿佛葉離真的是認真盡職的好管事。

　　三叔說完，接著葉離聽到五叔葉庭書說到，這一年在五哥的幫助下，臨縣的葉家莊商鋪管事將生意提高了三成。

　　葉離用余光看向五哥，見他低著頭卻難掩得意的神情。

　　五哥成丁之後中意商賈之事，但為了不被人說是靠父親余蔭得以成事，選擇去了臨縣商鋪當學徒，現在有所成就確實有得意的理由。

　　其余之事比如敬奉供品、輪流上前上香都是應有的環節，沒有葉離太關注的，儀式也慢慢結束。最後是一名族老念誦禱文，表明子孫勠力同心，請祖宗保佑等等。

　　祭祀結束，各自散去，有些留下來交流感情的，葉離還沒到那個年紀，乾脆回自己的小院。

　　臘月三十，夜晚，夜幕漸漸降臨，華燈初上，葉家莊中心的一處大堂內，三四百名族人聚到了一起。這一次不僅有各房男丁，各家女眷、孩童也可以在偏廳列席上座，有些侍奉數代人、頗受信任的家生子也可以列一桌。

　　這裡的規矩沒有葉離前世古代社會那樣森嚴，因為這個世界的統治靠的是武力尤其是個人武力，很多時候下面再如何混亂上位者一己之力便可平息。

　　他們解決不了問題，但可以解決搞出問題的人。

　　葉離這一桌靠近大廳中心，都是嫡系這一代的年輕人，大哥依然是一襲白衣，神情自若。三哥與葉離接觸不多，二姐四姐都已嫁人年初二才會回來。五哥面色輕松，看上去根本不在乎接下來的小比，六哥依然是老樣子。

　　葉離一旁還坐著六叔葉庭道的一對子女，二小與葉離關系不錯，一來是年齡相近，二來葉離還未成丁時各位兄長都以離家任事，二小能接觸到的嫡系兄長只有葉離。

　　他們年紀還小，八弟十二歲，九妹十一歲，修為也不夠，不用參加年終小比。

　　以他們的角度來看，過年是一件頗為熱鬧的事，許久不見的兄長姐姐都會回家，能收到壓歲錢，能放鞭炮，能看武者切磋比武，過年對他們來說實在是一件開心的事。

　　葉離曾經也有這樣的年紀，但年歲漸長，心態變化，就再也找不回當初那種單純的快樂了。

　　年終小比名為比，

肯定有比武。　　葉家莊年終小比往往是後天中期五重或六重的年輕子弟互相比武，這個水平的人不是很多，而且學有所成，比武也更精彩些。

　　要參加年終小比之人年前往往就心裡有數，在一年的時間裡做好準備，就等著小比之上展露所學，一鳴驚人，得長輩看中，得到資源傾斜。

　　但對葉離來說，這些目的都沒有什麽意義。

　　小比開始，一位六十余歲須發花白、後天七重修為的族老站到場地中間的空地上開始主持，介紹小比的由來，說了些目的是後輩子孫友好切磋、共同進步之類的場面話。

　　之後就開始點人上台切磋，一開始就是兩位後天五重的葉氏子弟，一個使刀，一個使劍，葉離看了一眼就沒什麽興趣了。

　　後天中期的武者只能通過固定招式運轉內力，修為越低內力運轉滯礙越多，場中兩位後天中期武者打的精彩惹得圍觀族人陣陣喝彩，可在葉離看來他們的招式處處皆是破綻，毫無可取之處。

　　最後是使刀的那名武者稍勝一籌獲得勝利，族老也開始點評兩人表現，勉勵其繼續修行。

　　接下來上場的都是後天四重或五重的子弟，大多是旁系，也有一些家生子，還沒到嫡系子弟上場的時候。

　　葉離興致缺缺，夾起一筷魚腹肉，沾了點湯汁放到小九的碗裡，扎著兩個馬尾辮的小九高興地眼睛彎成了月牙。

　　“謝謝七哥”，葉離笑了笑，問起二小這一年的功課。小八天賦還算不錯，修煉兩年已經後天三重，馬上接觸到晉階後天中期的瓶頸，小九是女孩，要學針織女工、醫術數算之類。

　　講完了他們自己，二小又纏著葉離給他們講他山裡的故事，葉離向他們講到山裡種種林木花草、飛禽走獸，兩個從沒見過的小家夥都露出了向往之情。

　　葉離又給他們講起那場暴雨，狂風呼嘯，電閃雷鳴，山洪爆發，仿佛末日，惹得二小驚叫連連。葉離講完才注意到一桌人包括大哥都看向他，靜靜聽他講述，大概都沒想到葉離有這樣的經歷。

　　葉離正打算再講幾句，提醒他們山林危險不可輕入，卻忽然聽到族老點到他的名字，這才想起自己年初時的修為是後天五重，在別人的印象中應該沒有太大變化，旁系的後天五重上完就該輪到自己了。

　　拿起放在新劍鞘裡的涅槃劍，葉離進入場中空地，他的對手是一名後天五重的旁系子弟，雙手粗大有力，一看就知道修煉的是拳法。

　　葉離左手持劍負於背後，伸出右手，道:“請”。

　　對面這名子弟見葉離如此托大，有些惱怒，當胸一拳打來，拳勢又快又急，一出手就展示出水平，引發一片叫好聲。

　　然而葉離一眼卻看出他內力流轉的滯礙之處，這一拳足有七八處破綻，於是微微一側身，後發先至，同樣一拳打向他胸口，打得他連退三四步才停下來。

　　這一拳葉離用了巧勁，若真的全力一擊，足以打得他胸骨塌陷，重傷當場。

　　然而這名旁系子弟似乎有些不信邪，以為自己只是大意了，還想上前再戰，主持比鬥的族老卻叫停了:“好了，你已經輸了，此戰，葉離勝！”

　　那名子弟有些憤憤不平地下去了，不明白為什麽被直接判負，他還有許多精妙拳法沒有施展，圍觀的許多族人也看不太懂，但也明白葉離一拳就打敗了對手，於是替他歡呼起來。

　　葉離知道還是有人能看懂的，順著視線看向大廳中間的主桌，葉離看到寬大的主桌之上隻坐了四個人，葉家莊莊主葉至德，一位五六十歲發鬢斑白、身材瘦削的青衣老者——葉至德的好友、葉天行的師傅“青峰劍”於乘風，以及兩位作陪的家老。

　　這位於乘風老爺子年輕的時候也是周邊郡縣的風雲人物，與葉家莊交好，年紀大了之後想找個人傳承所學，於是便收葉天行為弟子傳授成名絕學《青峰十三劍》。

　　葉家莊武學傳承自安楊葉氏，天下葉氏宗主，但安楊葉氏也傳承缺失，上古流傳下來的葉氏武學只剩余部分拳法、劍法，用於為子弟奠基，不善於與人爭鬥。

　　葉家莊武者都另學其他武功做戰鬥所用，葉天行專精劍法，莊中卻沒有先天劍法可供他學習，拜師於乘風可謂是兩全其美。

　　葉離剛才一拳擊退對手，果然引起了兩位先天武者的關注，只見兩人都是若有所思的神色。

　　葉離獲勝之後正準備下場， 忽然角落裡傳來了一道聲音:“葉離，我要挑戰你。”抬眼看去，果然是背負長刀的葉厲。

　　葉家莊規矩，若沒有特殊情況小比上台之時不能拒絕其余子弟的切磋請求，來給一些沒有選中參與小比的子弟一個機會，看來葉厲一直等著這一刻，這一意外情況也頓時吸引了全場注意。

　　葉離有些奇怪，自己剛才那一拳應該能震懾不少懂行的人，為什麽葉厲還敢站出來挑戰?葉離環視一圈，發現一些支系的當家面色凝重，似乎不看好葉厲的挑戰，但也沒有阻止。

　　原來如此，是被扔出來當試探的棋子了嗎?

　　葉厲徑自走入場中，取下長刀，道:“你能取巧贏了葉全堂兄，但贏不了我，真刀真槍，你敢比嗎?”

　　族老以征求的目光看向葉離，如果葉離答應，他就要全神戒備，防止切磋的時候出事。

　　葉離無奈的微微搖頭，解下懸在腰間的涅槃劍，連鞘握在手中。葉厲抽刀在手，有些疑惑葉離的行為。

　　葉離道:“你還不值得我的劍出鞘。”

　　“狂妄”。

　　葉厲怒哼一聲，提刀當頭斬來，欺身而上，猜想著葉離有可能的幾種應對，盤算著種種後手。然而他只看到葉離隨意地一劍斬出，不成招式，漫不經心。

　　鐺，刀刃劍鞘相接之處發出金屬交擊的巨響，葉厲隻感覺到一股難以抵禦的巨力傳來，刀身之上的內力被一衝而潰，手腕一痛，長刀脫手而出，整個人連退七八步才停下來，這時長刀才落地，發出咣當一聲響，全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