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正在屋內閑坐,只聽外面鍾聲大作,王嶽問道:“陳兄,這外面是何聲音?”
陳論答道:“麓山寺的本元大師來為山長醫病,已切過了脈。有幾個弟子纏他講佛法,這一時片刻怕是講不完。”
王嶽問道:“這本元大師竟是麓山寺的高僧嗎?”
陳論道:“本元大師確是一位高僧大德,西方龍象。佛法造詣極高,於醫道也浸淫許久。別看他貌不驚人,卻是暗藏內秀。”
王嶽吃了一驚,暗道,“他說這本元大師貌不驚人,難道就是趕路時偶遇的大和尚?可他與我分開不到一個時辰,如何卻先我一步到了書院?真是奇哉怪也。”心裡想著,已是站起身來,陳論見他面色有異,也隨著走了出去。
此刻的教學齋前,胖大和尚隻穿一件直裰,斜倚著一株翠柏,那柏樹好不茂盛,樹乾直有水缸般粗,柏樹兩旁支著木架,上面吊著一口銅鍾,此時日頭正足,眾弟子圍著柏樹而坐,卻也不熱。只見那和尚講得興起,舉著手串便敲,方才那陣陣鍾聲想來也出自他手。教學齋與半學齋尚有一段路,那鍾聲卻似活物一般,起落間暗合著二人腳步聲,待二人走到面前,余韻恰好停止,王嶽心裡又是一驚。
原來真是那和尚!只見他雙掌合十,衝著王嶽招呼道:“小檀越,怎麽來得這樣遲?”
王嶽不由得拜倒,答道:“我這一路緊行慢行,不想還是落在大師身後,這世間果有如此神通?”
和尚“哈哈”一笑,說道:“世間哪來什麽神通?看你一身打扮,是北方的道子,論起走雪原,貧僧不如你;若是爬這座嶽麓,小檀越可知我自七歲出家,每日上山下山,直到如今何止萬次?”一轉頭閉目說偈道:“觀亦煩難,行亦煩難;諸般做完,難也不難。”
眾弟子並陳論等人一時無言,仿佛在細細回味,王嶽卻猛一擊掌,回道:“大師所言,可謂洞若觀火!而今想來,所謂‘非知之艱,行之惟艱’,不過是知易行難罷了。”
話音剛落,不止陳論,連和尚都起了身看他。良久,和尚高宣一聲佛號,道:“貧僧麓山寺本元,未敢動問檀越名諱。”
王嶽深深一躬,又合十一禮,答道:“洞虛觀主持淨虛座下俗家弟子王嶽,得見大師,真乃人生一大快事!”
本元和尚問道:“你既入了道觀,如何自稱俗家弟子?”
王嶽答道:“主持恩師隻授我武學,實際並未出家。”
本元和尚點一點頭,又道:“既未出家,可願拜在貧僧門下,做個入室弟子?”
王嶽尚未答話,陳論扯一扯他衣袖,低聲說道:“你可莫輕看了本元大師,他是麓山寺本澄方丈的師兄,論地位、武功,均是上上之品,且大師心性高遠,至今未收弟子,此等良機不可錯過!”王嶽點一點頭,對著本元和尚說道:“多承大師厚愛,只是在下既已拜師,斷無改投他門之理。”
本元又一點頭,笑道:“總是貧僧福薄,得遇良才,縱然不能納至門下,心中卻也是歡喜的。”轉頭對陳論說道:“又要勞動小先生,替貧僧料理一頓齋飯了。”
陳論忙道:“不敢,不敢,此乃敝院分內之事。精舍早已收拾妥當,隻待大師為山長切了脈,便供歇息,卻不料大師今日好興致,講經到這時候。”說罷,帶著一眾弟子離去。
這邊本元和尚卻拉住了王嶽,問長問短,關懷備至。聽王嶽娓娓道來,本元和尚道:“小檀越,
雲麓宮遠處峰頂,麓山寺在山腹,自是高不過他了;可若論武學,雲麓宮卻大大不如。我佛廣開山門,寺內有五百善知識,廟宇寬廣,藏書也豐,歷代高僧更創出三十余種武學,豈不大大勝過雲麓宮?你既不願拜入貧僧門下,就於寺中做個清淨客也好,貧僧也可與小檀越多多盤桓。” 王嶽聽了,著實動心,可又卻不過師父諄諄囑托,心下兩難。如此過了半月,陳論與他一見如故,再三挽留,他又深慕武學,舍不下本元和尚,於是三人每日談經論武,甚是相得。
這天,本元和尚正做晨功,見王嶽繞樹練功, 心生好奇,凝神靜視。只見王嶽步踏七星,越走越快,七步下來正好繞樹一圈,每繞一圈,便掐指點向一塊樹疤,本元和尚再走近看那樹疤,已布滿龜裂,卻是不碎。本元和尚深通武學,知他練的是內家運氣法門,只是出指尚嫌遲滯。
本元和尚喊他歇歇,王嶽乖覺,拎著茶壺為本元沏茶,本元接茶在手,問道:“小檀越,你所練的功夫,可是令師所授麽?”王嶽點頭稱是,本元又道:“怪哉!貧僧見北方高手也多了,大多專注於外功,操演起來虎虎生風,威力非凡;如令師所傳的和順功夫卻是少見,細細品味,與我佛門心法倒頗有互通之處。”
王嶽道:“師父傳我武功時有言在先,第一要旨就在心靜。”
本元和尚點一點頭,一揚左手念珠,說道:“小檀越,似你這般練法,想來不能精進。不若與貧僧一賭,貧僧左手不動,隻以右手對你,你若能令念珠晃動,便算貧僧輸了。”
一旁陳論走了過來,合掌笑道:“大師好賭戲,我也想開開眼界,看一看佛法無邊,道法自然。”
三人賭鬥暫且按下不表,卻說尚峰在自祝融峰往嶽麓而來,隻揀人少的地方走,他又不識路徑,一頭撞進了清風峽。這清風峽林木茂密,古樹參天,溪澗環繞,池泉滿布。尚峰見此美景,隻覺功利之心頓消。只是這嶽麓山天賜形勝,時氣卻是不好。趕上中午日頭高懸,熱得叫人心焦;可一入了夜,徹骨的冷直叫人難以入眠。尚峰因而未多停留,揀了條大路七拐八拐,竟也被他走了出去,來到了麓山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