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理返回樓道口時,正好看見斯特羅姆斯拖著梅森邁過牆洞。
然後,斯特羅姆斯一頭栽倒在地。
他的手臂依舊顫抖著向前伸,他的身體依舊在蠕動,他的左手依舊緊緊抓住梅森的衣領沒有松開。
當牆洞從他身體的遮擋中顯露出來的那一刻,克萊門森和俞理都看見了牆那邊的人影綽綽。
“啊啊啊啊!”
克萊門森嘶吼著連連開槍,他就那麽站著,根本都不知道躲避,可子彈去卻像是怕了他似的,紛紛繞過了他。
他親眼看著自己的隊友是如何艱難的掙扎,可他卻無能為力,因為他無法保證自己的子彈能夠精準地避開三堵牆和兩名隊友的身體擊中敵人,他就只能乾看著,直到他們倒下,他才有機會用上手中的武器向著敵人傾瀉怒火。
克萊門森在這一刻得到了幸運女神的垂青,但他身邊的俞理沒有,他被打得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不過還好,子彈都打在了防彈背心上,也不是要害。
揉了揉中彈的部位,確定沒有打斷骨頭之後,俞理起身上前一步,站在克萊門森身旁。
“中士,我去帶他們回來。”
俞理發誓,這句話他說的是真心誠意,他願意去冒險,願意為了所謂的戰友情,違背自己當初定下的策略,大不了前功盡棄再來一次,反正自己已經經歷了太多的挫折,也不在乎再多一次。
何況,自己也不一定會死呢。
但那麽多次生死與共積攢下來的戰友情誼卻並不會因為每一次的場景重置而忘卻,至少對俞理來說是這樣。
這個時候,他覺得自己應該要勇敢的站出來,不能眼看著自己人垂死掙扎而無動於衷。
克萊門森聞言迅速扭頭看向俞理,臉上仍然帶著怒意。
“你想幹嘛?”
“他們還沒死……”
“不準去!”
“可是中士……”
“我說了,不,準,去!”
克萊門森中士的態度極其強硬,扭頭不再看俞理,繼續朝著敢於在通道冒頭的敵人開槍。
俞理也被他這樣的態度激怒了,說話時全然沒有了之前的尊敬:“難道我們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我們的隊友死在自己面前什麽都不做嗎?你這是在謀殺!你根本就不配指揮我們!”
“嘿!”
克萊門森怒極反笑,滿是嘲諷:“一個加入我們一天都不到的菜鳥……你以為你是誰,又有什麽資格質疑我?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看看,這他媽的是戰爭,不是讓你自由辯論的法庭!”
說著,他的話語漸漸轉冷:“你想控告我,可以,但得等你有機會從這裡活著回去,在此之前,你,這個狗娘養的廢物蠢貨,只要你他媽敢向前邁出一步,我就斃了你。”
俞理的胸膛不停劇烈起伏著,但他始終沒有邁出哪怕一小步,他突然有些悲哀的發現,自己通過一次次的努力,將自己打造成為一名合格的戰士,成功融入隊伍的同時,也在無數次潛移默化中習慣了服從命令。
真他媽該死!
兩個人誰也沒在說話,只是沉默的用手中的槍將各自的心中滿腔的怒火不斷發射出去,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各自的情緒的到舒解,或是積攢,直到下一次的爆發。
過了好一會,克萊門森才用稍微緩和一點的語氣再次開口。
“之前已經死了三個,威廉廢了一條手臂,你送他上樓的時候應該也看到了金德爾他們,
四對八,人人帶傷,沒死已經算運氣了,再算上斯特羅姆斯和梅森,不管他麽兩個現在死沒死,一車十一個人,只剩下我們兩個還算完整的……” “你想陪著斯特羅姆斯和梅森去死,我不反對,但得等我們都死了,或者,等你快死的時候,我親自送你去見他們,但在那之前,你和我的任務就是守住這裡,守住這條樓道,保證在我們死之前,不讓敵人有機會通過這裡,去傷害其他人!”
俞理默然無語。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正在他的心底滋生,發芽。
除開最初的經歷不談,自從察覺出這個世界的本質以來,俞理對於身邊這群所謂戰友始終是抱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心態。
因為俞理覺得自己和他們從本質上就不同,雖然無數次共同經歷生死,雖然自己對他們已是無比熟悉,但那對於自己來說就像是在玩遊戲,只不過是刷得多了,哪裡有怪,哪裡卡關,哪裡會出現與劇情人物的交集,自己都知道。
所以他大可以玩著拯救隊友的把戲,這次沒救到不要緊,浪費一條命下回再來過,無非就是提升一點難度而已,但生死總會掌控在自己手中,甚至直到剛才,他還是存著這樣的心態,大不了再來過嘛。
但克萊門森中士的話卻像是一個巴掌狠狠抽在他臉上,將他抽醒。
對於克萊門森們來說,生命只有一次,死亡就是結束,真正的人生是沒有辦法重來的。
這恰恰是俞理和他們最大的不同。
對俞理來說,死亡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就像喝水一樣簡單,但凡有過不去的坎,死掉再來,但他也因此無法真正體會到什麽叫做生死抉擇。
一種叫不想死但不得不死,還有種叫想死但不能去死。
斯特羅姆斯和梅森肯定是不想死的,不然他們就不會聽從命令撤退,斯特羅姆斯也不會拚死也要拉著梅森進入餐館,對他們來說求生是一種本能,但他們之前卻一直在克制這種本能,選擇將生的希望更多的留給隊友,甚至在最危急的時候,他們彼此之間想到的也是對方的安危,所以他們不得不死。
克萊門森不是懦夫,他最先離開只是形勢所迫,只是看著自己的上級,同僚,下屬,一個接一個的倒在自己面前,自己卻無能為力,克萊門森內心是絕望的,當他站在樓梯間不躲不閃與敵人對射的時候未嘗沒有想到過死了一了百了,但他沒有死,所以他就不能死,他必須得承擔起自己的責任,為樓上的戰友們守住身後。
而這些,是此前只知道衝鋒在前一路蠻乾的俞理未曾見到過的,這才是真正的戰友情,簡單樸素,不參雜念,只會在危險來臨時遵循本能而做出的取舍,而不是俞理自己為是的那種虛假的自我感動。
也就是在這一刻,俞理突然悟了,為什麽此前自己明明經歷得更多,走得更遠,但卻始終無法擺脫再來一次的命運?
最大的原因就是自己!
明明自己當初選擇在嘗試了無數條道路都失敗之後,已經決定扮演一名合格新兵時,那種朦朧中的靈感其實就已經誤打誤撞選對了道路,自己只需要遵循事件的發展,恪守一名士兵的本分,完成任務就可以了。
結果自己卻再一次搞砸了,每到關鍵時刻總是會忍不住想要伸手,想要表現,好像沒有自己的幫助就不行一樣,可事情真的會如此嗎?
即便自己這次出手救下了斯特羅姆斯和梅森又能如何,當場景重置之後,他們依然會面臨生死危機,只要自己無法擺脫這個死循環,一切都只是虛幻。
有了自己的插手,摩爾依舊沒有活下來,沒有自己的乾預,奎斯特卻死了,看起來就像是命運在和自己開了個玩笑,但實際上呢,又何嘗不是一次提醒與告誡。
當你自己認為所經歷的一切都只是虛假的, 那麽你得到的也只會是虛假的反饋。
反過來,是不是同樣可以這樣認為,當自己沉浸於真實之中,得到的反饋也認定為真實的時候,是不是就能夠見到真實?
然而現實還不能給與俞理正確的答案,想要知道自己的理解到底正確與否,就只有捱到最後看結果,或者是從頭再來。
這是一場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進行的一場錯誤的戰爭。
拋開那些他們無法左右的因素不談,他們所犯下的唯一錯誤就是選擇了這家餐館作為據守之地。
如果是以前,俞理有很多辦法去彌補,甚至壓根兒就不會選擇這裡,但這一回俞理選擇的是做一名菜鳥新兵,他就應當且必須遵照命令執行,尤其是在他對自己的處境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後,就更加不會去嘗試改變,而是像一個真正的士兵那樣,去默默承受,去盡力掙扎,哪怕是死,也應該死在敵人的槍口下,而不是自己的子彈。
密集如潮水般的攻勢已經將兩人不得不被逼退到樓梯拐角,失去了側翼的保護後,單憑克萊門森和俞理兩人想要同時擋住兩個方向的進攻根本不可能。
最危急的時候,他們甚至都被趕上了二樓,但他們終歸是做到了,沒有讓敵人攻上二樓。
終於,敵人主動撤退了,留下滿地殘缺的屍體,和破爛不堪的樓道。
這種反常的舉動一度令幸存下來的聯邦士兵們認為是援軍到達,但很快他們就樂觀不起來了。
“嗨,親愛的聯邦士兵們,你們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