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的菜很簡單,一盤不知道炒了多少次的肥肉,看上去全是油,一碗白菜,一碗土豆絲。還有一個飯碗裝著的蘸水。
琳琳笑道:“叔叔,沒事的,我家也是農村的,這些菜都是小時候吃慣了的。”
爸爸聽了琳姐的話,顯然松了一口氣,笑著說:“那你們就先吃著。”
隨後又對我說:“你們吃了就下來看電視吧,碗明天再洗。”說完,他轉身出去了。
本來我正要去盛飯,結果琳姐將我按到草墩上坐了下來:“我來吧。”然後就不由分說的開始盛飯。
草墩,是我們老家用來坐的東西,乃是用稻草編制而成,很簡陋,但是坐上去比木凳還是要舒服很多。就是在外地坐慣了高凳子與沙發之後,忽然坐在這個不過十厘米高的草墩上有些不適應。
我樂呵呵的接過琳姐遞過來的碗,說:“琳姐,這些菜雖然看起來不怎麽樣,不過味道還挺不錯的哦。”
“啊!”琳姐坐下來的時候,因為草墩太矮還差點摔跤了,我將她攙扶了坐好後,沒心沒肺的笑了起來。
琳姐瞪了我一眼:“有那麽好笑嘛。”她有些委屈。
這種玩意兒,她第一次見,實在有些不適應。
我撓了撓頭,說:“琳姐,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這麽狼狽呢,嘿嘿。”
琳姐氣急敗壞的敲了一下我的腦袋:“臭小勝。”
我更樂了,琳姐與我相識一年了,還是第一次看她這麽氣急敗壞。我感覺她到了我家之後,再不像之前那樣淡定從容,也會出糗。
以前的她,總是那麽慢條斯理,成熟穩重,做事也是一絲不苟。哪怕是關心我的時候也不會有失態的模樣。
我感覺她現在的樣子,更加可愛了。
吃過飯,琳姐還是堅持將碗洗了,隨後才下去堂屋。
爸爸看到我們下來,連忙招呼我們在沙發上坐下。
爸爸今天與往日大不相同。
從前,爸爸在我面前是嚴肅的,不苟言笑,說一不二。他甚至從來沒有對我有過笑臉。
我一直覺得,他的慈祥,都給了弟弟,而把嚴厲都給了我。
不過,我從來沒有過嫉妒我弟弟,因為他雖然調皮搗蛋,但是卻對我總是很依賴。
再加上母親去世的時候,他還沒斷奶,我們所有人都對他更多幾分寵溺。
弟弟平時無法無天,可是今天因為琳姐在,有些放不開。甚至都不像以前那樣,只要我一回來,他就會纏著我。
我一把將他拉過來,讓他坐在我旁邊,捏了捏他的臉,問:“小華,有沒有想哥哥?”
弟弟猛點頭:“想,天天都想。”
我笑了,琳姐摸了摸弟弟的腦袋,站起身將行李箱打開,拿出特意給他買的飛機和奧特曼,變形金剛之類的玩具,遞給他。
弟弟先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爸爸一眼。
我從琳姐手中將那些東西接了過來,六七個盒子抱在懷裡,我問他:“想不想要?”
弟弟點頭:“想。”
我笑著將東西都給他,他便開心的跑到一邊去拆玩具了。
我爸爸略帶責備的說:“給他買那麽多做什麽,男孩子家玩什麽玩具。”
我說:“爸,你也有。”
我隱隱約約從他眼中看到一絲笑容,他應該很欣慰吧。這些都是琳姐買的,若不是琳姐,我根本就不會想到這些。
琳姐將酒和茶拿出來,遞給爸爸,
說:“叔,這是小勝特意給你買的,這些年您辛苦了。” 爸爸歎了一口氣,接過了禮物,說:“辛苦倒是談不上,我只希望你們能夠好好的,就行了。”
爸爸的話一向很少,哪怕是跟別人喝了酒,他也基本都只是當一個聽眾。除非有人主動問到他的時候,他才會開口。
爸爸說:“你們的孝心,我知道了,你們以後不要亂花錢。只要你們過的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看到,爸爸眼角似乎有淚痕,只是因為燈光昏黃,再加上電視頻幕五顏六色的光,看不清楚。
晚上,琳姐跟爸爸說起了我們這一年的經歷。
基本上都是話也比較少的琳姐再說,話更少的爸爸在傾聽,時不時的做一句總結的話。
“嗯,其實生活嘛,不一定非要那麽富足,開心更重要,當然,重中之重是安全。”爸爸用了一句話來結束對話。
我們折騰了一天,也累的夠嗆,便早早的睡覺了。
上了樓,爸爸跟弟弟還在看電視,只是音量調的很低,二樓幾乎聽不見。這也許也只有琳姐跟著一起回家才會有的待遇吧。
好久沒回家,感覺家裡的床睡起來有些潮,有些硬,味道有些不好聞。
二樓這裡放著糧食,為了避免糧食被老鼠吃了,裡面都有用塑料紙殼裝有農藥放在裡面,因此有一些農藥味,還有霉味。
躺在床上,我的手搭在琳姐的肚子上,頭靠著琳姐的肩膀,輕聲問:“琳姐,你會不會睡不習慣啊?”
黑暗中,琳姐居然有些迷迷糊糊了:“不會啊~”
我知道,琳姐累壞了,便沒在打擾她,甚至強忍著沒有翻身,沒有亂動。
第二天清晨,我醒來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我在家裡,還是第一次起那麽晚。
要是以前,不到七點鍾我要是還在睡覺,我爸又還聽DJ了,而且還是音量全開的那種。
我起床後,迷迷糊糊的下了樓,發現琳姐和爸爸都不在,我就自己打了一點水,將毛巾沾濕,胡亂的擦了一把臉,便去了灶房。
灶房裡,弟弟在生火,火上應該燉的是雞肉。一進來就聞到一大股香味,讓人垂涎欲滴。
要不是爸爸在一邊切肉,我都想忍不住揭開鍋撈一塊來嘗嘗。
爸爸看到我,皺了皺眉:“一回來就睡懶覺,人家琳琳七點就起來打掃衛生了。”
琳姐笑著說:“小勝昨天累壞了,從街上回來的時候,行李箱一直都是他扛著。”
我笑了笑,走到琳姐身邊蹲下,跟琳姐一起洗菜。
琳姐忽然伸出手擦了擦我的眼角,小聲說:“又不好好洗臉,眼屎都還在。有沒有刷牙?沒有的話先去刷牙。”
“好咧。”我應了一聲,便起身去刷牙了。
爸爸說道:“琳琳,別那麽慣著他,洗臉刷牙都要人提醒了都。”
“沒事呢,叔叔,男孩子嘛,都比較粗心的。”琳姐笑著說。
爸爸瞪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中午,家裡做了五六個菜,很豐盛了。
吃多了外面的注水肉,家裡的雞肉,豬肉都格外香甜,原本很少吃肥肉的我,都吃了兩大塊半肥半瘦的。
相比起我和弟弟的狼吞虎咽,琳姐和爸爸吃飯都細嚼慢咽。
吃過飯之後,爸爸才說:“吃飯不要那麽囫圇吞棗,細嚼慢咽對腸胃有好處。”
爸爸是大學生,文化水平高,說話總是會不自覺的帶著幾個成語或者名言警句的。
就連家裡的春聯字帖都是爸爸寫的,那一手毛筆字雖然難登大雅之堂,但是在鄉下卻基本找不出第二個了。
因此在老家,哪家要寫個春聯啥的毛筆字,都找我爸幫忙。由於都是鄉裡鄉親,爸爸也從來不要什麽錢。
當然,這也是鄉下的一個特點,農閑時候幫一幫鄰居,大家也不會提錢的事。
吃過飯,爸爸要去街上,我本來不想去的,雖然今天天晴了,但是路上還是很難走,但是琳姐說明天就是中秋了,怎麽著也得去街上采買一些過節的東西。
於是我們一家人便全體出動,趕集去了。
我們老家趕集有三個地方,一個是我們鄉鎮的街道,離家三公裡左右,要走半個小時。趕一四七,另外兩處分別趕二五八和三六九。但是距離都在二三十公裡左右,平時沒事也沒人會去那麽遠。
路上的人特別多,三三兩兩的,背著背簍,有的高談闊論,有的低聲交談,有的嘻嘻哈哈,有的打打鬧鬧,不一而足。
那個時候,我們那裡去趕集還沒有公路,只有一條土路。
天晴時,灰塵滿天,下雨時崎嶇泥濘,都很難走。
這些年來,讀高中的時候一年回家兩次,回家我也從來不去趕集,也就回家的時候和去城裡的時候走兩次。而打工這一年都沒有回來,因此走在這樣的路上,實在讓我有些難受。
琳姐也從沒有走過這麽糟糕的路,因此我倆基本就是一路相互攙扶著的。
弟弟倒是跑前跑後,歡快無比,看到弟弟活潑的樣子,爸爸嚴肅的臉上也多了許多笑容,時不時的呵斥兩句:“不要亂跑,你看看你,渾身泥。”
不過,哪怕是呵斥的時候,爸爸臉上也不見怒容。
到了街上,人更多了,我們被人群擁擠著,身不由己。
甚至有些個小癟三趁機想佔別人便宜。我將琳姐緊緊的護著,盡量不讓任何人碰到。
腳上時不時還要被人踩上一腳,有時候自己也會一不小心踩到別人,也沒人道歉,都沒人停留。
人潮之中,格外喧囂,吵得人腦瓜子嗡嗡響。我對此很是厭惡,這也是我很少上街的原因。
我從來都討厭與別人擁擠,更別說這些渾身是泥,衣服油光可鑒的家夥更是讓人作嘔。
其實有時候想想自己,也不比別人乾淨到哪裡,但是也許因為多讀了兩年書,自認清高了。
我爸爸就經常會說我:“永遠也不要覺得自己高人一等而目中無人,也不要覺得自己低人一籌而妄自菲薄。”
其實,我爸爸基本不會對我們大吼大叫,但是他的話語,總會讓我無地自容,我想,這也是我怕他的原因之一吧。
擠了好久,我們四周的人終於少了一個,我便拉著琳姐跑到一邊,皺眉看著人潮。
原本出門時一身乾淨衣服,此刻到處是泥點子,一雙鞋子更是被染成了黑褐色。
跺一跺腳, 還能聽到嘩嘩的水聲。
我顯得有些煩躁,眉頭緊皺,不想再擠進去了。
我爸爸和弟弟不知道被擠到哪裡去了。琳姐說:“你們街上也太熱鬧了吧。”
她有些心有余悸。
我苦笑著說:“我們先在這裡歇一會兒吧,差不多一點左右人就會少了。”
琳姐不解的問我:“為啥?你們這裡趕集都散的這麽早的嗎?”
我說:“當然不是,只是有些人來趕集要走三四個小時,多的甚至要四五個小時呢。早上五六點來趕集,回到家都七八點了。”
琳姐瞪大了眼,驚訝不已:“天呐,趕個集,至於跑這麽遠嗎?”
我心情忽然就好了,也許我就是那種喜歡幸災樂禍的人吧:“沒辦法,來這裡是最近的,要是去另外兩個地方趕集,光一個來回就要十七八個小時。這就是窮鄉僻壤了。”隨即我又說道:“琳姐,你放心,我不會帶著你住在這個地方的。”
琳姐笑了:“小勝,我又不嫌棄。你說住哪裡都可以。”
琳姐就是這裡好,小事常常他做主,大事都會跟我商量,而且以我的意見為主。要是在人前,她更會給足我面子。
這樣的女人,怎麽能不讓人愛到靈魂深處,將她刻骨銘心呢。
差不多一點多快兩點的時候,我們才開始購物,買了一大堆東西,月餅,魚,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加起來,小背簍都快裝滿了。
爸爸固執的自己背著,我們無奈之下,隻好提著一些七零八落的小物件,回家了。